劉計劃
近年來,佘祥林、趙作海、張輝等死刑冤案一一曝光,對人們的內心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同時司法的公正性也屢屢受到質疑。這些公民雖然沒有被執行死刑,并幸運地得以沉冤昭雪,但都曾被一審法院判處死刑,面臨生命被剝奪的危險。面對媒體,張高平、張輝對警察刑訊逼供和非法使用刑偵耳目的悲憤控訴,令人痛感刑事程序存在著重大的漏洞和缺陷,并對偵查權濫用產生深深的憂慮。
清末修律大臣沈家本一針見血地指出:“查諸律中,刑事訴訟律尤為切要。西人有言:刑律不善不足以害良民,刑事訴訟律不備,即良民亦罹其害。”[1](P248)由此,刑事訴訟法不完善是造成死刑冤案的根本原因。冤案不僅給當事人及其家人帶來無法彌補的巨大傷害,而且嚴重銷蝕了人們對司法的信心。我們不能滿足于冤案個案的糾錯,而應當檢討死刑冤案的成因,正視司法體制與刑事程序存在的缺陷,不斷完善司法體制和刑事程序,逐漸消除滋生冤案的因素,最大限度地防止死刑冤案。
司法誤判在哪個國家都存在,在保留死刑的國家都無法完全避免死刑冤案,但成因有別。在我國,近年來披露的死刑冤案之形成,固然有傳統文化、社會轉型期、輿論壓力、維護社會穩定之需要等多種因素,但更多地緣于司法體制與刑事程序存在缺陷。近來,中央政法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等機構對造成冤案的教訓進行了深刻總結,紛紛制定防止冤錯案件的意見,這些意見對于防止冤錯案件具有積極意義。不過,筆者認為,更為重要的是,應當認真反思司法體制與刑事程序存在的不足,不斷改革司法體制,完善刑事程序,從制度上防止冤錯案的發生。
審判獨立是實現司法公正的前提,獨立無偏的法庭是防止冤錯、維護法治的保障,這是國際公認的基本準則。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有言:法官是法律世界的國王,“法官除了法律就沒有別的上司”。[2](P76)雖然我國憲法也確認了審判權獨立行使原則 (第126條),然而審判獨立的價值仍未被充分認識和尊重,法院審判仍受到種種干預和干擾。特別是面對地方黨委、人大、政府等部門個別官員的干預與壓力,法院對故意殺人等重大案件中的被告人是否進行司法精神病鑒定、犯罪指控是否達到 “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定罪標準、量刑尤其是是否適用死刑等問題,有時難以做到獨立裁判。法院往往面臨法律效果與所謂社會效果的沖突與矛盾,有時在外部壓力下,為追求 “社會效果”而犧牲法律的公正,乃至釀成冤案錯案。從我國目前的司法體制來看,主要存在以下問題:
1.政法委拍板定案代行審判權
長期以來,政法委對個案的協調被認為是黨的領導在刑事訴訟中的體現。有些地方的政法委沒有參與案件的法庭審理而協調案件,僅憑聽“匯報”,就從社會效果出發,對案件作出處理結論,從而代行法院的審判權,這是沒有法律依據的,也是非常危險的。佘祥林、趙作海等冤案就是政法委協調的結果。正是由于政法委的拍板定案,使得刑事訴訟法關于證明標準的規定形同虛設, “罪疑從無”變成了 “罪疑從有、量刑從輕”,使得法院的獨立審判功能喪失殆盡。
2.三機關關系原則使法院難以獨立審判
《憲法》第135條規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應當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以保證準確有效地執行法律。然而,分工負責體制在實踐運行中存在不足,在發揮監督制約和防錯糾錯功能方面存在缺陷。雖然 《憲法》第126條規定人民法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審判權,《刑事訴訟法》第3條規定審判由人民法院負責,但由于過分強調法院與檢察機關、公安機關之間的配合以及檢察機關作為國家法律監督機關的地位,使得法院獨立性不足,審判制約公訴指控的功能乏力。在處理強奸、搶劫、殺人等重大、惡性案件時,三機關之間往往配合有余而制約不足,有時甚至 “聯合辦案”。在現行司法體制下,法院不能對偵查實施同步監督制約,其審判也失去了獨立性和中立性,有時法庭審判流于形式,只是對偵查結果的確認而已,喪失了公正審判的功能。
3.律師辯護制度的功能受到抑制難以充分發揮
在死刑案件中,律師的辯護極為重要,是防止冤案的重要保障。律師的一項重要職責是根據事實和法律,提出被告人無罪的材料和意見,能夠幫助法庭發現案件事實和證據的疑點,對案件作出全面的判斷。但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律師辯護在防止死刑冤案方面的作用甚微。主要原因是,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之間 “互相配合”以及政法委對個案的協調,使得律師在司法體制和刑事程序中處于邊緣、弱勢地位。公權力機關對律師存有很深的偏見,總認為律師是在吹毛求疵,妄圖幫助被告人逃脫懲罰。律師的辯護活動受到公權力機關的壓制甚至排斥,辯護意見尤其是無罪辯護意見不被尊重。在佘祥林、趙作海、張高平、張輝這些冤案中,律師都提出了無罪辯護的有力理由,但沒有受到政法委、法院、檢察機關和公安機關的重視。正是由于司法體制的原因,使得法院失去了裁判主體應有的獨立性和中立性,也使得作為防止冤錯案件重要機制的辯護制度被虛置,律師在刑事訴訟中的作用難以發揮。這是造成死刑冤案的又一個重要原因。
我國刑事程序存在諸多問題,無論是偵查程序還是審判程序,都過于粗糙、原則,無法形成有力的冤錯案預防機制。
1.偵查制約機制缺乏,訊問程序失控
死刑冤案之所以形成,最常見、最主要的原因是偵查人員刑訊逼供或者使用威脅、引誘、欺騙等非法方法訊問犯罪嫌疑人。可以說,幾乎每一個冤案都和刑訊逼供或者變相刑訊有直接關系。刑訊逼供在我國司法實踐中一直存在,根本原因在于訊問嫌疑人程序缺乏監督,“嚴禁刑訊逼供”的規定流于形式。偵查人員訊問嫌疑人都是秘密進行,不受時間限制。這種缺乏監督、制約的權力必然被濫用。
實踐中存在限期破案的行政命令機制與破案激勵機制,違背了訴訟的基本規律。一些地方搞限期破案、破案立功制度,以破案率作為考核獎懲的依據,加大了公安機關破案的壓力,刺激了逼供的功利主義思想。這些違背訴訟規律的措施不取消,刑訊逼供等非法偵查行為就難以根除,冤錯案也就在所難免。
犯罪嫌疑人的基本權利缺乏制度保障,不具備基本的防御能力,也是造成死刑冤案的一個重要原因。一個公民一旦涉嫌犯罪成為嫌疑人,大多被長期羈押,喪失了意志自由和與外界聯系的權利。犯罪嫌疑人難以得到律師的有效幫助,不能與家人見面。如果犯罪嫌疑人存在冤情,難以尋求有效的救濟途徑。
證明方法落后、偵查失范是造成死刑冤案的又一個重要原因。長期以來,偵查以抓獲犯罪嫌疑人為中心,取證以獲取口供為中心,這種落后的、原始的偵查模式、證明方法是導致冤錯案的重要原因。在公安機關 “負責”偵查的體制下,偵查行為不夠規范,一些偵查人員主觀臆斷,憑想當然認定案件事實。如在佘祥林、趙作海冤案中,在沒有對死者進行DNA鑒定的情況下,武斷地認定死者身份,導致被害人身份認定錯誤,從而造成偵查方向錯誤。再如,辨認現場程序極不規范,本應具有客觀性的偵查行為,即便實行錄音錄像和見證人見證,也不乏弄虛作假者。①看到警察押解著張高平辨認現場的錄像畫面,讀到一審法院判決書中據以定案的第20份證據,即 “被告人張高平的辨認筆錄及照片、錄像證實2003年6月19日下午2時至5時30分,被告人張高平帶領公安人員指認了從西站到拋尸以及逃離路線,作案、拋尸和扔包的三處地點,該辨認有區人大代表金明亮、鎮人大代表章玲華等人見證”,在真相大白的今天,人們怎能不對警察的偵查行為產生嚴重的質疑?試問,公安機關的偵查行為有何客觀性可言?其公信力何在?
2.法院公正審判功能未能得到充分發揮
被告人享有獲得公正審判的權利,包括無罪推定的權利、公開審判的權利、迅速審判的權利、不被強迫自證其罪的權利、律師幫助的權利、傳喚和詢問證人的權利 (含質問或請求法院質問對他們不利的證人的權利、傳喚和詢問辯方證人的權利)、有充足時間和條件準備辯護的權利,這些都是保障辯護權、預防冤錯案的重要機制。然而,實踐中往往重視不足,保障不夠,比如,證人出庭率極低,法庭審理書面化,法庭調查空洞化。而面對法定的證明標準,由于過分追求懲罰犯罪的訴訟功能,導致罪疑難以從無,從而造成冤錯案。這當然主要是由刑事訴訟法關于審判程序的規定過于原則所造成的。2012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條文數達到290條,對審判程序有所完善,但也不過增加了9個條文。目前,第三編 “審判”(包括 “審判組織”、“第一審程序”、“第二審程序”、“死刑復核程序”、“審判監督程序”五章)僅有70個條文,其中 “第一審程序”條文最多,也僅有35條,而公訴案件普通程序更是只有區區23條。
2012年3月14日,十一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完成了刑事訴訟法的第二次修改。這次修改不僅將 “尊重和保障人權”寫進刑事訴訟法,而且在規范偵查程序、完善審判程序方面作了較大努力,相關程序規定有利于防止死刑冤案。
本次刑事訴訟法修改進一步規范了訊問犯罪嫌疑人程序。如規定:拘留、逮捕后,應當立即將被拘留、逮捕人送看守所羈押,至遲不得超過24小時 (第83條、第91條);犯罪嫌疑人被送交看守所羈押以后,偵查人員對其進行訊問,應當在看守所內進行 (第116條);對于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應當對訊問過程進行錄音或者錄像,錄音或者錄像應當全程進行,保持完整性(第121條)。如果上述規定能夠得到執行,將有助于遏制刑訊逼供,進而有助于防止死刑冤案。
本次刑事訴訟法修改強化了律師辯護制度,有助于防止死刑冤案。第一,規定犯罪嫌疑人自被偵查機關第一次訊問或者采取強制措施之日起,有權委托辯護人。這比偵查中可以聘請律師提供法律幫助、審查起訴階段有權委托辯護人的原有規定有所進步。第二,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能被判處死刑而沒有委托辯護人的,將人民法院應當為其指定辯護,修改為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都應當通知法律援助機構指派律師為其提供辯護 (第34條第3款),即將法律援助引入偵查程序和審查起訴程序。第三,規定辯護律師持律師執業證書、律師事務所證明和委托書或者法律援助公函,有權會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看守所應當及時安排會見,至遲不得超過48小時。辯護律師會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被監聽。第四,規定辯護律師自人民檢察院對案件審查起訴之日起,可以查閱、摘抄、復制本案的案卷材料。上述規定將死刑案件中法律援助的時間提前了,擴大了辯護律師的訴訟權利和參與度,有助于發揮律師在防止死刑冤案中的積極作用。
死刑案件犯罪事實的準確認定需要完善的證據制度。此次刑事訴訟法修改完善了證據制度,有助于防止死刑冤案的發生。第一,規定公訴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由人民檢察院承擔(第49條)。由此,證明被告人有罪是檢察機關的責任,檢察機關、公安機關不能讓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證清白。第二,規定 “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第50條)。這賦予偵查人員尊重嫌疑人供述自愿性的義務,朝著確認沉默權的方向邁出了堅實的一步。第三,確立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設置了具有一定可操作性的非法證據調查、排除程序 (第54條至第58條)。第四,規定了證人保護制度 (第61條)與證人作證經濟補償制度 (第63條),有利于實現被告人的質證權和辯護權。第五,完善了 “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 (第53條),非達到法定的證明標準,不能認定有罪并判處死刑。上述規定為防止死刑冤案設定了有力的證據制度規范。
防止死刑冤案需要完善的審判程序。此次刑事訴訟法修改,審判程序中的若干重要環節得到完善,有利于保障被告人的公正審判權,防止死刑冤案。第一,完善了證人出庭作證制度,建立了強制證人出庭作證制度,有利于保障被告人的質證權及案件事實的正確認定。其第187條第1款規定,公訴人、當事人或者辯護人、訴訟代理人對證人證言有異議,且該證人證言對案件定罪量刑有重大影響,人民法院認為證人有必要出庭作證的,證人應當出庭作證。第2款、第3款還規定了人民警察、鑒定人出庭作證的要求。第188條規定,經人民法院通知,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出庭作證的,人民法院可以強制其到庭。第二,規定被告人被判處死刑的上訴案件,第二審法院應當組成合議庭開庭審理 (第223條)。這有利于發揮二審審查事實的功能。第三,規定原審法院對于二審法院因原判決事實不清楚、證據不足發回重新審判的案件作出判決后,被告人提出上訴或者人民檢察院提出抗訴的,第二審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作出判決或者裁定,不得再發回原審人民法院重新審判。這一規定有利于防止反復發回重審,避免久拖不決與超期羈押。第四,完善了死刑復核程序。死刑復核程序是死刑案件的終審程序,具有糾正冤錯、嚴格死刑適用標準、控制死刑適用的重大功能。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收回了下放二十多年的死刑核準權,恢復了全部死刑案件的復核程序,為防止死刑冤案設置了一道堅實的屏障。此次修改的進步在于:首先,規定最高人民法院復核死刑案件,應當訊問被告人,辯護律師提出要求的,應當聽取辯護律師的意見(第240條)。相比于以往的書面審查方式,言詞聽取意見的方式更有利于發現冤錯。其次,規范了復核后的裁判方式。根據規定,最高人民法院復核死刑案件,應當作出核準或者不核準死刑的裁定。對于不核準死刑的,最高人民法院可以發回重新審判或者予以改判 (第239條),其中,予以改判的裁判方式對于糾正死刑冤案更為有力。
為了進一步控制死刑的適用,防止死刑冤案,未來應當推進司法體制改革,繼續完善刑事程序。
法院受到外部干預而不能實現獨立審判,主要是因為法院的獨立性弱,這與現行司法體制直接關聯。由于人事和財政不獨立,法院處處受制于地方黨委和政府,因此,應當使人民法院擺脫地方黨委和政府的控制而具有獨立性。其實,那些打著黨的領導旗號以維護社會穩定為名而進行的協調、干預,并非黨領導司法工作的正當方式,而是對審判獨立和司法公正的嚴重侵害,是在破壞法治,損害黨的威信和憲法法律的權威,侵蝕了黨的執政基礎。因此,應當通過推進司法體制改革,實現人民法院獨立行使審判權。
1.禁止政法委協調決定個案
早在1979年刑法、刑事訴訟法即將實施之際,黨中央就曾向全黨發出指示:“加強黨對司法工作的領導,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切實保障法律的實施,充分發揮司法機關的作用,切實保證人民檢察院獨立行使檢察權,人民法院獨立行使審判權,使之不受其他行政機關、團體和個人的干涉。國家法律是黨領導制定的,司法機關是依照憲法行使職權的,任何人不尊重法律和司法機關的職權,這首先就是損害黨的領導和黨的威信。黨委和司法機關各有專責,不能互相代替,不應互相混淆。為此,中央決定取消各級黨委審批案件的制度。”[3][P56]然而,時至今日,有的地方政法委仍然扮演著司法決策者的角色。為此,陳光中先生呼吁:“為了汲取沉痛歷史教訓,防止重蹈覆轍,保證司法權獨立行使,我們認為,應當取消地方政法委對案件的協調拍板權,地方政法委對具體的案件一概不要協調干預……唯有如此,方能增強社會公眾對司法的信任與認同度,樹立司法權威。”[4]回歸憲法,保障人民法院作為法定唯一審判主體獨立行使審判權,仍是司法體制改革的任務。應當禁止政法委協調個案、拍板定案,落實法院的獨立審判權,保證法院嚴格執行證明標準,堅決貫徹罪疑從無的處斷原則。
2.廢止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原則
在 “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原則之下,偵查、起訴、審判被切割成三個獨立的訴訟階段,所謂的 “互相制約”特別是法院對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偵查的制約不復存在。法院只有在檢察機關提起公訴后進行實體審判時才審查一起公訴案件,在審判前程序中,法院根本不參與,對于偵查權的行使過程并不進行同步的審查、監督、制約,因為偵查是由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各自負責的,排除了法院的審查與制約。而“互相配合”原則又混淆了法院 (中立的審判機關)與檢察機關、公安機關 (追訴機關)的職能,審判職能應有的獨立性、中立性受到極大的侵蝕。這一原則反映了對不同國家權力的性質與功能認識不足,容易導致聯合辦案、共同追訴的傾向。為了實現法院行使審判權的獨立性和中立性,應當廢止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原則,加強法院對公安、檢察機關偵查的監督制約,實現法院對檢察機關指控的獨立裁判權。
3.實現法官獨立審判
在實現法院獨立行使審判權的基礎上,應當進一步實現法官獨立審判。依據法律解釋學,憲法和人民法院組織法確立了合議庭與獨任法官的獨立審判權。《憲法》第123條規定,人民法院是國家的審判機關。《人民法院組織法》第10條規定,人民法院行使審判權的基本組織形式有兩種,即合議庭與獨任庭。而 《憲法》第126條規定的 “人民法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審判權”,其實質就是審判組織包括合議庭與獨任庭獨立行使審判權,其對案件的審理與判決權,相對于法院院長、庭長以及審判委員會均具有獨立性。得出這一結論,乃基于以下兩點理由:
首先,審判委員會對個案的討論是被動的。根據 《人民法院組織法》第11條第1款的規定,各級人民法院設立審判委員會,其任務之一是討論重大的或者疑難的案件。據此,審判委員會是一種特殊的審判組織,因為它并不直接審理案件,而僅 “討論案件”,且其討論案件限于被動啟動。具體來說,其一,對于未決案件而言,《刑事訴訟法》第180條規定,合議庭開庭審理并且評議后,應當作出判決。對于疑難、復雜、重大的案件,合議庭認為難以作出決定的,由合議庭提請院長決定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審判委員會的決定,合議庭應當執行。其二,對于已決案件而言, 《人民法院組織法》第14條規定,各級人民法院院長對本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在認定事實上或者在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必須提交審判委員會處理。
其次,院長、庭長作為法院內的行政領導,并無任何法律依據對自己未參加合議庭審理的案件進行任何形式的過問與干預。因為 《人民法院組織法》在提到法院院長與庭長職權時,僅有以下四處:其一,合議庭由院長或者庭長指定審判員一人擔任審判長。院長或者庭長參加審判案件的時候,自己擔任審判長 (第10條第4款);其二,審判人員是否應當回避,由本院院長決定(第16條);其三,各級人民法院院長對本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在認定事實上或者在適用法律上確有錯誤,必須提交審判委員會處理 (第14條);其四,各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會議由院長主持 (第11條第3款)。由上可知,法院院長、庭長只有在作為合議庭組成人員時才實際行使審判權,以及在審判委員會討論案件時作為審判委員會委員行使表決權,換言之,在未參加合議庭或者未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的案件中,法院院長、庭長并不是審判權的行使主體。
綜上可知,對于合議庭與獨任庭正在審理的案件,法院院長、庭長并無法律依據過問、干預,而審判委員會也無法律根據予以討論。這和訴訟基本原理是一致的。根據直接言詞原則,合議庭作為案件事實的審理者,理應實行審、判合一,并以當庭宣判為原則。[5]然而,作為法院行政領導的院長、庭長審批案件制即未審理案件而行使審判權,成為我國審判權運行的一種常態。①早在1980年即1979年首部刑法與刑事訴訟法開始實施的第一年,就有研究者提出應當改變院長、庭長審批案件的做法,并列舉了七個方面的理由:院長、庭長審批案件的制度是沒有法律根據的;審批制與法定的合議制是相抵觸的;審批制的存在不利于陪審制的貫徹執行;審批制違反民主集中制的原則;審批制不利于審判獨立;審批制不利于增強、提高審判人員的政治責任心和政策業務水平;審批制不是糾正錯案的保證。參見劉春茂:《法院院長、庭長審批案件制度的探討》,載 《法學雜志》,1980(2)。這種院長、庭長介入未決個案審批的方式有其產生的法制背景,如恢復法制之初法官專業化水平較低,立法不完備等。不過,隨著法制日益健全以及法官職業化水平的提升,這種權宜之計在保障裁判質量方面的意義已經失去,亦非實現對法官監督的有效方式。首先,這種方式損害了合議庭的獨立性,削弱了審判法官的自主性與責任心,使合議流于形式。其次,這種方式導致庭審結束不能當庭宣判,大大降低了審判效率。再次,這種方式使得審判責任制混亂不清,難以建立真正的審判責任制。②法院的判決書是由合議庭成員署名的,然而判決結論并非由合議庭作出,這種局面下如何真正建立法官責任制呢?最后,這種方式將裁判權集中于院長、庭長個人,而這種非公開的決策方式使得司法腐敗的防范愈加困難。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178條規定,擬判處死刑的案件,合議庭應當提請院長決定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筆者認為,這一規定違反了 《刑事訴訟法》第180條。同時,筆者贊同廢除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案件制度的主張。為了落實法官獨立審判,建議審判委員會刑事方面的委員直接進入合議庭參與案件的審理。
為了嚴格限制死刑適用,防止死刑冤案,應當增加合議庭人數從而擴大合議庭規模,以實現死刑適用的慎重性和準確性。比如,可規定:中級人民法院審判一審死刑案件,由審判員5人或者由審判員3人和人民陪審員6人組成合議庭進行;高級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復核死刑案件,由審判員5人組成合議庭進行。在國外,重罪案件的庭審法官多于輕罪案件:法國重罪法庭由3名法官 (1名審判長、2名陪審官)和9名陪審員組成;日本2004年 《關于裁判員參加刑事審判的法律》規定,被告人不認罪案件的合議庭由3名法官和6名裁判員組成。
為了嚴格限制死刑適用,防止死刑冤案,還應確立合議庭一致同意或2/3以上絕對多數同意才能對被告人判處死刑的規則。關于合議庭的評議,《刑事訴訟法》第179條規定了少數服從多數規則。基于死刑刑罰的嚴重性,筆者認為,判處死刑應實行合議庭成員一致同意的規則 (至少應實行2/3以上絕對多數同意而不能是簡單多數同意的規則)。這是在程序上防止死刑冤案的又一種保障機制。這在國際上也有例可循,如 《俄羅斯聯邦刑事訴訟法典》第301條第2款規定,合議庭在評議解決每個問題時,均按多數票決定,但第4款規定 “只有在所有法官一致同意時才能對犯罪人判處死刑”。
4.發揮律師的辯護職能
律師的獨立、有效辯護是預防死刑冤案的重要保障。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必須保障律師依法辯護的權利,任何侵犯辯護律師權利的行為都應受到法律的追究。在法庭審判過程中,辯護律師的意見應得到尊重。凡不采納辯護律師意見的,應當在裁判文書中予以充分說理。
5.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
應當發揮人民陪審員制度在死刑冤案預防及死刑控制方面的積極作用。結合國際經驗,我國應規定,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原則上適用陪審。對于死刑案件,定罪、量刑問題爭議性更大,更需要民眾智慧的發揮及民意的表達,更需要發揮陪審員制衡法官的作用,以保障個人權利以及提高司法的公信力。發揮陪審制度的功能,應當保障人民陪審員獨立有效地參與審判。為此,應進行以下改革:第一,為了將普通人的情感和最底層的社會正義觀念融入審判,應取消對陪審員過高文化程度的要求,回歸陪審員平民化。第二,限定陪審員被抽選參與陪審的案件數量,如每名適格公民每年陪審的案件不得超過一件。在俄羅斯,同一人在一年之內最多只能有一次作為陪審員出席審判庭 (《俄羅斯聯邦刑事訴訟法典》第326條第3款)。而在法國,5年內擔任過陪審員的公民可要求職責豁免 (《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258—1條)。第三,陪審員不再適用任期制,而改為由基層人大常委會按司法年度制作年度候選人民陪審員名冊,每年更新一次。第四,擴大陪審合議庭的規模,如前述,由法官3人和人民陪審員6人組成合議庭審理死刑案件。第五,落實隨機抽選機制,避免指定陪審員。為了保障控辯雙方尤其是被告人選擇人民陪審員的權利,應通知多于實際需要名額的候選人民陪審員到庭進行 “庭選”。[6](P57-74)
完善刑事程序,包括改革偵查程序與檢警關系,完善辯護、證據、強制措施等制度,完善審判程序等。
1.改革偵查程序
死刑冤案的產生,錯誤的偵查是主因。“偵查中所犯的錯誤往往具有不可彌補性”,“許多實證研究指出,錯誤裁判最大的肇因乃錯誤偵查,再好的法官、再完美的審判制度,往往也挽救不了偵查方向偏差所造成的惡果”。[7]由此,改革偵查程序,對偵查活動實施嚴格規范與監督,是防止死刑冤案的基本要求。其中,刑訊逼供是一大頑癥,也是造成死刑冤案的最大元兇。解決之道在于落實 《刑事訴訟法》第50條 “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規定,尊重犯罪嫌疑人認罪的自愿性,保障口供的真實性。為此,需要建立犯罪嫌疑人自愿供述的保障措施,防止刑訊、變相刑訊的發生,包括:(1)明確規定被指控者享有沉默權。為避免 “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成為空洞的規定,應當從程序上予以保障。應明確規定,犯罪嫌疑人對于偵查人員的訊問享有保持沉默的權利。這不僅是法治國家的通例,也是我國臺、港、澳地區的共通規定。同時,應刪除 《刑事訴訟法》第118條 “應當如實回答”的規定,因為其與 “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規定相矛盾。(2)明確規定訊問人員的權利告知義務與規則。訊問人員應當告知被訊問人享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及自愿供述的法律后果,否則訊問無效,所獲取的口供不能作為證據。(3)建立訊問時律師在場制度。(4)落實訊問過程全程同步錄音錄像制度,防止偵查人員規避這一制度。(5)對訊問實施規范與限制。為了防止 “疲勞戰”,應對連續訊問予以限制。如規定偵查人員每次訊問犯罪嫌疑人的時間、兩次訊問之間的間隔時間,原則上禁止夜間訊問。
此外,應實現偵查模式由口供中心主義向以實物證據、科學證據為中心的轉變,DNA鑒定等科學手段應當應用于所有有必要的強奸、殺人等可能判處死刑的重大案件。為了防止偵查權濫用,對搜查、扣押、監聽等強制偵查、秘密偵查行為,也應逐步實行法官司法審查制度,以實現對偵查的監督和制約。
2.實行檢警一體化改革
檢警一體化改革,是指實行檢察機關對重大案件直接介入偵查機制。[8]對于公安機關偵查的重大案件,如殺人、強奸致死、搶劫致死等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檢察機關需要直接介入偵查。之所以介入殺人、致死案件,是因為這些案件最易發生冤錯。究其原因是,命案最受社會關注,導致公安機關破案壓力最大,實務中要求 “命案必破”即為明證,而壓力之下極易犯錯。再者,命案被害人已死亡,案件往往沒有目擊證人等直接證據,因此,偵查實務中對口供的依賴程度最大,最易發生非法獲取口供的情形,并導致錯案的發生。《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 (試行)》第361條對此已經規定: “對于重大、疑難、復雜的案件,人民檢察院認為確有必要時,可以派員適時介入偵查活動,對收集證據、適用法律提出意見,監督偵查活動是否合法。”該條是對檢察機關探索多年的介入偵查、引導取證工作機制的明確規定,為檢警一體化確立了規范依據,未來應為刑事訴訟法所確認。
3.完善辯護制度
律師辯護對于防止死刑冤案具有重要意義,應進一步強化死刑案件中的律師辯護功能。第一,提前指定辯護的時間。建議將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時間提前為拘留開始之時。第二,強化會見權。律師會見死刑案件在押犯罪嫌疑人,應在采取拘留或者逮捕后第一時間進行。如在法國,拘留的一般期限為48小時,而律師介入拘留的時間為第1小時和第24小時。第三,確立律師在場權。偵查人員訊問犯罪嫌疑人時,律師有權在場,這在英國、美國、德國等國和我國臺灣地區已成為現實。律師在場能夠實現對訊問的監督,實現 “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規定。第四,賦予辯護律師在偵查階段的調查取證權。律師在偵查程序中調查取證,不帶有強制性,屬于辯護人的應有權利。
4.完善證據制度
證據制度對于防止死刑冤案具有根本意義,我國應進一步完善證據制度。第一,建立傳聞證據排除規則。為了保障被告人的質證權,防止死刑冤案,應建立傳聞證據排除規則。對于被告人可能被判處死刑的案件,應實現全部證人出庭作證,證人不出庭的,法庭應拒絕控方宣讀書面證言,并不得將其作為定案的根據。我國臺灣地區“刑事訴訟法”第159條 “無證據能力者 (一)”規定:“被告以外之人于審判外之言詞或書面陳述,除法律有規定者外,不得作為證據。”第二,為了保障證人出庭作證,應當制定證人保護法。我國臺灣地區于2000年制定了 “證人保護法”,共有23條。第三,完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目前,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實施還存在許多困難,應當繼續完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使其能夠發揮程序制裁以及預防冤錯案的功能。應當深化司法體制改革,保證人民法院依法獨立排除非法證據。一審法院排除非法證據的,檢察機關可以抗訴,但不得據此對一審法官進行監督、追訴。
5.完善強制措施制度
根據無罪推定原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應當是自由的。刑事訴訟法用了很大的篇幅規范強制措施①1996年 《刑事訴訟法》第一編第六章 “強制措施”共有27個條文,占法典條文總數的12%。2012年修改后,27條增為35條,仍占法典條文總數的12%。,但是未能解決普遍存在的逮捕、長期羈押等問題。[9]而這些問題蘊藏著釀成死刑冤案的巨大風險。為此,應縮短拘留期限,使之不超過48小時,實現看守所的中立化,并進行法院統一審查逮捕模式的改革。[10]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偵查機關以捕代偵,消除產生刑訊逼供的土壤。臺灣地區自1997年實行羈押改革,將羈押權劃歸法院,而檢察官僅有羈押聲請權之后,偵查中羈押人數即隨之大幅減少。2008年羈押人數僅占地檢署起訴人數 (含聲請簡易判決處刑)的4.3%,改革使得審前羈押真正成為一種例外。臺灣地區羈押制度改革的成功經驗對大陸具有啟示意義。
6.完善第一審程序
為了克服庭審流于形式的弊病,發揮審判程序防止死刑冤案的功能,應當強化審判公開原則,完善法庭調查程序。第一,調整對被告人口供的調查程序,即于法庭調查最后進行,以降低對口供的依賴。根據舉證責任條款,被告人沒有義務作出不利于己的陳述,不應負有接受強制訊問的義務。為此,應當取消證據調查前公訴人訊問被告人環節,改由法官在公訴人宣讀起訴書后詢問被告人,告知被告人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可作有罪答辯,亦可作無罪答辯,然后進行證據調查。[11](P247-254)第二,建立交叉訊問規則,實現對證人的充分質證。該規則被認為是庭審發現事實真相的最佳裝置。[12](P231-235)
7.完善第二審程序
死刑案件二審應采復審制。第二審法院開庭審理死刑上訴案件,在堅持全面審查原則的同時,應注重事實審。法庭調查可以把原審判決提出異議的事實、證據以及提交的新的證據作為重點。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對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鑒定意見有異議的,證人、被害人、鑒定人必須出庭作證。第二審法院應當在裁判文書中寫明人民檢察院的意見、被告人的辯解和辯護人的意見,以及是否采納的情況并說明理由。總之,應當完善死刑案件第二審程序,充分發揮死刑二審程序的糾錯功能。
8.改革死刑復核程序
現行死刑復核程序仍然存在一些有待探討的問題。第一,關于聽取辯護律師意見。《刑事訴訟法》第240條第1款規定,最高人民法院復核死刑案件,辯護律師提出要求的,應當聽取辯護律師的意見。筆者認為,法官聽取辯護律師意見的程序須規范:應采開庭形式并通知最高人民檢察院派檢察官到庭,避免單方面聽取辯護律師意見。第二,關于聽取最高人民檢察院意見。《刑事訴訟法》第240條第2款規定,在復核死刑案件過程中,最高人民檢察院可以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意見。筆者認為,最高人民檢察院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意見,既可以是書面意見,也可以是口頭意見。提出書面意見的,最高人民法院應當將書面意見的副本送達被告人和辯護律師;最高人民法院聽取口頭意見的,應當通知辯護律師到庭,辯護律師和檢察官可以互相辯論。另外,死刑復核程序中必須實行法律援助制度,應當保障辯護律師享有會見權、閱卷權等訴訟權利,最高人民法院應將復核后作出的裁定送達辯護律師。
筆者認為,為了更有效地控制死刑、防止死刑冤案,在條件成熟的時候,應當廢除死刑復核程序,對死刑案件進行三審終審制改造[13],并對死刑三審案件實行強制辯護制度。
[1]張國華、李貴連:《沈家本年譜初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3]《中共中央關于堅決保證刑法、刑事訴訟法切實實施的指示》,載肖揚主編:《中國刑事政策與策略問題》,北京,法律出版社,1996。
[4]陳光中、肖沛權:《關于司法權威問題之探討》,載 《政法論壇》,2011(1)。
[5]陳衛東、劉計劃:《集中審理原則與合議庭功能的強化》,載 《中國法學》,2003(1)。
[6]劉計劃:《刑事公訴案件第一審程序》,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2。
[7]林鈺雄:《檢察官在訴訟法上之任務與義務》,載 《法令月刊》,1998(10)。
[8]劉計劃:《檢警一體化模式的理性解讀》,載 《法學研究》,2013(6)。
[9]劉計劃:《逮捕功能的異化及其矯正——逮捕數量與逮捕率的理性解讀》,載 《政治與法律》,2006(3)。
[10]劉計劃:《逮捕審查制度的中國模式及其改革》,載 《法學研究》,2012(2)。
[11][12]劉計劃:《中國控辯式庭審方式研究》,北京,中國方正出版社,2005。
[13]陳衛東、劉計劃:《死刑案件實行三審終審制改造的構想》,載 《現代法學》,20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