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佛洲

雕塑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并留下了輝煌的成就。無論是商周精美莊重的青銅器還是磅礴大氣的秦始皇兵馬俑，亦或樸拙生動的漢代畫像石、畫像磚無一不讓人嘆為觀止，而姿態(tài)各異、博大雄渾的石窟寺造像群無疑也是這浩瀚藝術海洋中不可多的的瑰寶。

最早的石窟寺起源于古印度，隨著佛教的東進傳入了我國。根據(jù)相關的史料記載和文物考古論證，我國最早的石窟寺大約開始于公元4世紀左右，雖然說法莫衷一是難以考證，但新疆的克孜爾千佛洞和庫木吐拉千佛洞目前普遍被認為是中國境內(nèi)開鑿最早的石窟。根據(jù)留存石窟內(nèi)的武周圣歷元年，即698年的《李懷讓重修莫高窟佛龕記》記載，敦煌莫高窟成為有明確文獻佐證的最早石窟——建于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而山西炳靈寺石窟則保留了最早的有準確年代的石窟題記——“建弘元年（公元420年）歲在玄枵薩月廿四日造”，即五胡十六國的西秦時期。東晉南北朝以后，石窟寺的開鑿修建也隨著佛教與中華文化日漸融合后的盛行以及統(tǒng)治者的大力提倡遍及全國。當然，道教的石窟也并非沒有，但屈指可數(shù)，年代也較晚，在此并不多做贅述。

雖然經(jīng)歷戰(zhàn)爭的破環(huán)、歷代毀佛運動和自然的侵蝕，但如今依然留存下了大量的珍貴遺跡。西起洋溢著龜茲古風的新疆石窟，穿過交融了東西方神韻的河西隴東石窟長驅(qū)直入中原腹地，這里的石窟多為皇家傾力修建，畢現(xiàn)帝王風范。另外東至遼寧萬佛堂、北達內(nèi)蒙阿爾寨、南到川藏滇桂富有地方色彩的石窟，石窟遺跡如斷線珍珠星星落落散落于神州山川之間。我國現(xiàn)存的石窟寺無論是從數(shù)量、分布、保存程度等方面都已超過了作為發(fā)源地的印度，千年以來開鑿石窟的熱情可見一斑。

不同于青銅器兵馬俑等年代烙印深刻的傳世名作，石窟雕塑藝術經(jīng)歷了綿延數(shù)朝數(shù)代的變化發(fā)展，從最初的西秦到清初都有留存的造像。加之地域上的大跨度，各個朝代地域的造像都有不同的特點，但又兼有傳承影響，呈現(xiàn)出了豐富多變的特點。由于受到佛教東進的影響早晚有別，因而各個地區(qū)在在同一時代呈現(xiàn)的造像特征并不盡相同，但就演變過程總體而言還是有著相似的脈絡可循。早期造像得以完整保留的極少，但依然可以從體態(tài)上看到印度佛像中犍陀羅和馬圖拉風格的影子，而衣紋趨向綜合樣式，融入了早期工匠的表達手法。魏晉是石窟藝術重要起興的朝代，許多著名石窟都興始于此時。這個時期的佛像造像逐步脫離了印度佛像的影響，本土風格日漸濃重。早期的造像夾帶著西域的健美莊重，衣薄貼體，深得“曹衣出水”的神髓；后期則在士大夫文化藝術和統(tǒng)治階級的漢化政策的作用下出現(xiàn)了“秀骨清相”的造型特點，服飾方面也向著浮雕表現(xiàn)的寬袍大袖的儒裝轉(zhuǎn)變。隋代和初唐的造像還部分保留了六國時期面目清秀的特點，中期之后則一掃苦悶表情，造像日漸豐腴。及至盛唐可說是石窟雕塑一個巔峰時期，無論從造像群的組合還是塑造手法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這個時期的佛像多梳水波紋發(fā)髻，面盤圓潤，雙目微微低垂，顯得慈善祥和。菩薩像則腰肢柔軟呈“S”型扭動，纓絡袈裟精美，緊裹身體的衣紋似乎還有“曹衣出水”的遺風。到了晚唐，菩薩的造像更是融入了貴婦的形象，世俗化的影響微現(xiàn)端倪。宋元在唐朝末年的長期戰(zhàn)亂之后對石窟開鑿之風又起。這個時期的石窟造像內(nèi)容上因世俗需要擴展了許多，加入了民間故事，觀音菩薩逐漸轉(zhuǎn)為女身，羅漢造像也日漸增多。造像風格上趨向人性化，重視細節(jié)，在寫實和揣摩人物心理塑造人物個性方面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到了明清時期，更多的注意力被放到了寺廟雕塑和日常用品上，多是對原有的石窟進行翻修，偶有新作依然延續(xù)了宋代的寫實風格，但數(shù)量甚少，石窟藝術逐漸走向沒落的尾聲。

在諸多石窟寺之中，甘肅敦煌的莫高窟、河南洛陽的龍門石窟、山西大同的云岡石窟還有甘肅天水的麥積山石窟被奉為我國的四大名窟。其中敦煌的彩繪壁畫名揚海內(nèi)外；大同云岡以壯麗雄偉的摩崖雕刻見長，但略有遺憾的是破壞較嚴重；而麥積山則以其精美絕倫又保存相對完好的塑像名震天下。由于地質(zhì)原因，麥積山上的雕塑多是以在參雜了棉花、稻草等纖維物的泥土塑形賦彩而成。易塑性強，可粗狂可細致，是作為古代雕塑，尤其是泥塑造型研究的理想對象。

麥積山因其“高百萬尋，望之團團，如農(nóng)家積麥之狀”而得名，位于有“小江南”之稱的天水市郊。山巒周圍林木疊嶂郁郁蔥蔥，自古便有“秦地林泉之冠”的美名。來到麥積山的山腳下抬頭仰望，很難不被遍布山體密如蜂房，大小錯落的佛窟所震撼。離地142米高的山體拔地而起，陡峭的巖壁上棧道蜿蜒飛架，連接著現(xiàn)存的東西兩崖佛窟共計194個，其中大小造像7200多身，壁畫1300多平方。相傳麥積山石窟開鑿于后秦，經(jīng)歷了東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等1000多年的開鑿或重修，其中北魏、西魏、北周三代修建尤甚，尺寸上至15米有余下至不足30厘米，各個時期皆有珍品留存，十分難得。因此，麥積山石窟又被雕塑大師劉開渠先生稱之為“東方雕塑博物館”。

一進入麥積山就能很難不被東崖上的13窟摩崖造像所吸引。在窟龕較少的東崖三尊10多米高的佛像依山崖而塑，對應著西崖的“西方三圣”（阿彌陀佛、觀音和大勢至菩薩）相當醒目。這也是麥積山中最大的一組雕塑，其中主佛高約17米，兩旁的協(xié)侍菩薩高約13米，最初為隋代所造，如今所見則是南宋紹興年間修繕的結(jié)果。佛像是以石胎泥塑的方法建成，由于麥積山的山體的石質(zhì)比較松散不易雕刻，故先在山崖表面鑿出造像的外形，并打入木樁做支撐，而后通體敷泥精塑。三尊大佛保留了隋代的風格特點。主佛塑像造型簡潔，軀體健壯，細眉大眼，螺發(fā)覆蓋頭頂，清晰而排列整齊，耳垂極長，袈裟自雙肩垂下，蕩于胸前。其眼簾俯視微垂，觀照大千，雖然從側(cè)面看有些扁平，但卻也不傷其雄渾的厚實感。兩旁的菩薩臉龐方圓，鼻梁挺直，體態(tài)豐潤，衣巾貼身。三尊雕塑的衣紋都呈淺階梯式，但刻畫較寫實，由此也可窺見南宋重塑的痕跡。

北魏時期的佛龕在麥積山現(xiàn)存石窟中比例最大，多達80余個，幾乎占了半數(shù)，是麥積山雕塑輝煌成就的重要代表。開鑿與北魏中期的121窟中的雕塑更是個中翹楚，在石窟角隅的菩薩和螺髻弟子（比丘）像十分典型。雖然宋代有過重修，但是卻很好地保留了北魏雕塑的風韻。人物的面容清瘦，比例修長，瀟灑清俊，面帶微笑，褒衣博帶，莊重嚴肅的宗教氣息褪去，而更加貼近文人雅客的士大夫形象。菩薩頭頂用帶束起發(fā)髻，身體微微前傾，低眉頷首，上身內(nèi)著交領衫，肩披長帛巾飄飄然交叉垂于裙前，下身著寬大長裙，中間系有腰帶，身形窈窕。邊上的弟子頭束螺旋高髻，雙耳較長，雙手合十，謙恭有禮，身披袈裟，下身著裙，寬袍大袖上的陰刻衣紋如行云流水般流暢，給安靜的雕塑帶了了些許動感。兩尊雕塑上身緊靠，似在低語，貼近現(xiàn)實。雕塑體量有限，但表現(xiàn)出的請求無限，創(chuàng)作者圓熟洗練的技法令人贊嘆。

麥積山上除了大型摩崖和中小型的圓雕，為數(shù)不多的浮雕和造像碑也十分精妙。在被成為“上七佛閣”的麥積山第4窟的壁廊和133窟的造像碑都是極好的例子。作為麥積山規(guī)模最大的石窟修建于北周是個富麗堂皇的崖閣窟，殿堂寬7間，殿前有敞亮的前廊，前廊后壁設7個大龕，龕間雕有天龍八部，人物均以浮雕成像，怒目圓睜，相貌猙獰，身著鎧甲，孔武有力，威嚴可畏。而龕楣上的的飛天也很傳神，其頭部和手足施以極薄的泥巴塑成，裝飾和衣物則彩繪而就，立體感很強。這種塑畫結(jié)合的方法使得繪畫、雕塑、建筑相互配合，交相輝映，讓整個前廊散發(fā)出非凡的魅力。133窟現(xiàn)存18塊造像碑，多帶有敘事成分，記錄了佛主生平的10號造像碑尤為寶貴。碑體通高137厘米，花崗巖鑿成，按情節(jié)分為上、中、下三部分。三段中間醒目位置皆刻有說法像，四周不大的面積上雕刻了“佛如涅槃”、“深山說法”、“降服外道”等數(shù)十個本身故事，布局合理，安排十分巧妙，方寸之間盡顯驚世技藝。

石窟藝術瑰麗多姿，卻命途多舛，幾經(jīng)起伏。清末民初直到20世紀之初的很長一段時間，中國雕塑無論是在研究還是在創(chuàng)作上都出現(xiàn)了斷層，之后大量引進了西方的雕塑觀念和制作方法，又傳統(tǒng)雕塑一度受到冷落，位置相對偏遠的石窟更是陷入了沉寂。現(xiàn)在，當我們回頭重新審視這些千百年積淀流傳下來的遺跡時不僅僅會為它們精湛的技法、璀璨奪目造型所驚嘆，更為其中包蘊的博大氣度和內(nèi)在神韻所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