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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歡(一)

2013-01-01 00:00:00人海中
看小說 2013年4期

第一章每一個故事的開始都是不一樣的

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開頭,而每一個故事的開頭,都是不一樣的。

1

我的戶籍是上海,但實際出生在江西的一個小城,父母在同一個工廠工作,整個廠都是從上海內遷過來的,生產重型機械。

工廠很大,大部分技術類職工都是上海人,帶著自己的家屬和全部家當舉家而來。廠里有生活區,幼兒園,小學,甚至自己的菜場,許多人的一生都是在那里度過,很長的一條路貫穿廠區南北,路面被大型卡車壓得平直,兩邊隨處可見銹成黃黑色的巨大鐵塊,路口豎一塊牌子,406廠一路。

數千人的大廠,除了隨廠內遷過來的那些人之外,剩余的工人大部分的都是從附近城鎮里召來的,過去務農,后來務工,所以清一式的黑瘦,憨厚樂天,上下班穿同樣的工作服,面目模糊,很難分辨。

在這樣的環境里,父親就更顯得鶴立雞群,他是隨著內遷而來的唯一的大學生,浙大畢業之后被大手一揮,支援內地,直接落到了這個地方。

廠里沒有人不記得他,常志柳郁郁不得志,常志柳性格偏激,常志柳憤世嫉俗,常志柳注定從云里跌到泥里,而且一輩子都要在泥里。

我們一家三口住簡陋的小宿舍,吊燈昏黃,窄小逼仄,墻角的木制書櫥里堆滿了書籍,厚薄紛雜,翻開來多是復雜的圖形和數字。因為常年不見陽光,很多內頁都已經發黃,湊近了可以聞到一股霉氣。

父親帶著它們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一定滿懷凌云壯志,但是后來他發現自己來到的是一片流沙海,更可怕的是,他還沒有能力走出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里一日日沉沒下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消失,最后沒頂。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會和母親結婚,她只有小學學歷,娘家是那個小城城郊的農戶,年輕的時候長得好,在那個年代能夠在幾千人的大廠里脫穎而出,嫁給唯一的城里來的大學生,我想她一定是驕傲過的,但她很快就發現這個決定的錯得有多離譜。

家里的氣氛是陰郁的,這種不快樂從父親身上不停歇地散發出來,感染到每一個角落,然后在我出生之后變本加厲。

童年的時候我甚至不敢與他同在一個屋里待著,害怕他突然爆發的怒氣,還有憎惡的眼神。我書讀得不錯,但他從未露出滿意之色,看著我的成績單沉默,然后丟回我面前轉身離開。

作為一個孩子,在對一切能夠取悅父親的方法絕望之后,我開始逃避與他的相處。所幸母親天性很樂觀,一個人承擔所有家務,對我溫柔照顧,她文化不高,喜歡坐在我書桌邊默默看著我寫字,冬天攢下雞蛋與紅糖一起燉了端過來,看著我喝的時候喉頭滾動,接過空碗的時候微笑。

再后來父親回城無望,開始酗酒,喝醉以后眼神陰沉,操起手邊任何一樣東西丟向我們,最可怕的一次是過年,母親在廚房用圓鐵勺做蛋餃皮,他在屋里獨自喝酒,酒瓶空了,叫我進去,我正埋頭攪肉餡,沒有聽見,抬頭看到父親雙目血紅,空的酒瓶從三尺外砸過來,當胸一記。

媽媽扔下鐵勺跑過來擋在我們之間,我扭頭跑出去,屋外冰天雪地,胸口痛得發悶,跑出大門的時候風像刀一樣割過肌膚,十數步之后又扭頭跑回去,正看到他們扭做一團,母親瘦小的身體好像狂風中的一片葉,扭曲著怪異的角度,竭力抵擋父親要沖出來的瘋狂。

我拉著她一起跑,然后在河邊哭叫,說了很多十幾歲女孩子絕望后會冒出來的歇斯底里的蠢話,而她默默流淚,最后抱著我的頭說會好的,那是你爸爸。

我內心一直有一種朦朧的感覺,父親恨我,還有這個家,不過沒人告訴我原因,到后來我也不再關心,高三時填報高考志愿,我選擇回到上海,祖父祖母早已逝世,姑姑一家住在老式弄堂房子里,空間窄小得轉不開身,看到我們去的時候目光冷硬。母親陪我在一個悶熱的小旅館住了一個月,高考結束之后才回到廠里,也是在那年夏天,母親突然病逝。

她曾經是那樣一個年輕健美的姑娘,死時卻已經變得消瘦單薄,下葬那天外婆哭天搶地,咒罵不休,說父親狠心,不就是沒了一個娃,居然這么狠心,恨一輩子。

我終于知道那個埋藏多年的秘密,母親在我兩三歲的時候曾經又有過一個孩子,父親夢寐以求的兒子,但是她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獨自坐車到城里將孩子做了人流。回來以后面對暴怒的父親只說了一個理由,“我想小歡過得好?!?/p>

我叫常歡,媽媽起的名字,我大了以后常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好,因為就算我被人戳著脊梁逼到角落的時候,別人一聲咬牙切齒的常歡,也能提醒我這名字的本意,至少給我起這個名字的人,是衷心希望我常常歡樂的。

家里的條件只有這些,母親早已料到弟弟出生以后面對我的是什么,又知道父親對兒子的渴望和熱切,所以竟用了這樣決絕的辦法成全了我。

父親想要一個兒子,他對自己這一生早已感到絕望,只想要一個兒子來承載所有的夢想,走他走不到的路,去他想去的地方,我的出生是讓他失望的,母親的行為又給了他致命一擊。或者在他眼里,我才是劊子手,我的存在就是原罪。

一切的憎恨和厭惡終于有了解釋,我拒絕再與父親說話,再也沒有開口叫過他。拿到錄取通知書當天我便開始整理行李,收拾東西的時候看到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不說話。

我沒有抬頭,眼角余光看到他垂在身側的一只手。常年酗酒,他雙手早已開始顫抖,這時更抖得厲害,我不出聲,他也不說話,最后蹲下來,把一樣東西放在我的皮箱上,然后轉身走了。

那是一張存折,寫著我媽媽的名字。

2

就這樣,我拖著一個簡單的皮箱,坐火車來到上海,住進了大學寢室。

我的成績很好,進的是上海最好的大學。安頓下來之后我仔細盤算了存折里的金額,給自己找了幾份家教和兼職的工作,用以維持生活。那時候我的夢想很簡單,順利畢業,在上海找一份工作,然后就這個城市里安身立命,永遠忘記過去的一切。

成績是我唯一值得驕傲的東西,除此之外,我的大學生活乏善可陳。同學大部分是上海土生土長的女孩,穿著時髦,我與她們格格不入,同寢室的費春妮也是從小城出來的知青子女,好歹與我有點共同語言。春妮在上海有叔叔一家,但她和我一樣不受歡迎。

那個時代城市里每個人的生存空間都是逼仄的,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出生,老老小小擁擠在一起,仇視每一個可能會侵占掉一絲空間的外來者。當時覺得人性令人齒冷,現在的我卻完全可以理解,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生活空間都不能保證,那又拿什么去要求他們善待外來者?

春妮性格比我活潑,很快對這個城市熟悉起來,休息日拉著我去人民廣場地下逛街。我們都不是有錢人,其實就是赤貧,不過她興高采烈,而我一直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笑。

我也愛美,不過我已經打定注意,不再靠家里的一分一毫,所以現在還不是時候。

春妮買了生平第一雙長靴,花了一百三十五元,將近一個月的生活費。她在店里就迫不及待地換上,也不舍得脫,將舊鞋放進鞋盒里拎了回來。

進校之前我笑她老鼠不留隔夜食,一天都不肯等,穿那么漂亮回來給門房老伯看嗎?她抓著我的手臂說,“常歡,我不想等了,我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要和城里的女孩子一樣,我一天都不想等了?!?/p>

那是個周日,周末回家的上海女孩都已經回到寢室,春妮的靴子立刻被注意到,其中一個張口說了句,“新靴子啊?!?/p>

她們平時很少與我們搭話,春妮笑開來想回答,但她沒有停下腳步,端著水盆與我們擦身而過,“人造革的吧?硬得跟紙板一樣。”

春妮在原地僵立,我心里也覺得涼,但仍是拉住她的手勸,“別理她們,我覺得挺好看的?!?/p>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叫了一聲,“你覺得好看有什么用!”

第二天春妮對我說抱歉,我那時候正要去圖書館,對她笑笑說沒事,又問她要不要替她占個位置。

我們的友誼好像又恢復了,但我再也沒有見她穿過那雙靴子,它就這樣曇花一現,憑空消失了。后來春妮開始經常晚歸,衣著打扮漸漸不同,再不去街邊小店。兩個月以后的一天,她通宵未回,查鋪的時候我的心怦怦跳,所幸她睡上鋪,走之前又把被子扯開,居然平安無事。

第二天春妮是被一輛車送到學校的,腳下已經換了柔軟的黑色羊皮靴,手里的包皮面柔軟,金色的把手閃閃發光。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春妮也不說,一次與她走出校門的時候又看到那輛車,有個男人停下車按下窗笑看了她一眼,目光筆直,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讓人覺得是赤裸裸的,而她后退一步,好像眼前有白晝生鬼魅。

這件事對我的沖擊太大,當晚回到寢室之后根本不能入睡,后來在黑暗里強迫自己閉眼睛,朦朧做了夢,驚醒之后一身虛汗,翻身下床去找皮箱里的那張存折,一直到摸到那個皺皺的表面才驚魂初定。

存折里的錢有一半付了這個學期的學費,余下的剛剛夠我付清下學期的,我不會為了一雙羊皮靴和一只包羨慕任何人,但如果它空了。

如果它空了……

我在黑暗中打了一個寒噤。

我從入學以來一直在打工,做家教,還有去麥當勞兼職,常常對付完頑劣的初中生之后便立刻趕到二十四小時的快餐廳做晚班。

麥當勞時薪七塊五,晚班有補貼,九塊,我一直申請做晚班,這樣能夠在有限的單位時間里增加收入,而且有免費的漢堡吃,省一頓晚餐。

家教二十元一小時,不穩定,有次我去一個初三男生的家里,他家在松江,我倒了三部車才到那里。他一個人的房間比我全家住了十幾年的那間宿舍大兩倍,窗外可以看到青翠的佘山山景,他蹺著腳打游戲,斜眼看我,最后在我講題的時候突然把手伸過來,伸進我的衣領,我給了他一耳光,然后被他媽媽推出他家大門。

即便是這樣,兩項打工加起來的收入,也只是堪堪夠我的生活而已,我又想到了春妮,我當然不會因為一雙靴子一只包便改變自己,但是我需要錢。

再次睡著前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找一份報酬更高的工作。

3

第二天我還是去打工,第一次上門的新學生,他家在西區。

已經入冬了,上海的深秋是很怡人的,尤其是在這條街上,傍晚金色的陽光透過半黃半綠的梧桐枝葉灑在地上,到處都很安靜,由頭至尾連公交站點都沒有,處處清雅。

我之所以知道得那么清楚,并不是因為我曾有閑情將它從頭走到尾的緣故,而是我搭公交過來時司機告訴我的——而這直接導致我必須在另一條路上下車,然后步行遙遠的距離直到目的地——窮人的理由永遠無關風花雪月,這就是現實。

時間很緊張,我幾乎是一路小跑。

今天最后一節課上完之后我被國經課的老師叫去談話了,國經課老師是個非常時髦的中年婦女,一年四季穿裙子,冬天配一雙長靴,靴頭光可鑒人,說話的時候都能照出我低頭的臉。

她說的是我的作業問題,說其他人都已經按照她網絡郵箱中標明的書目羅列了心得重點給她,只有我尚缺一份完整的回答。

我小聲解釋,因為圖書館里有幾本書借不到,而其他同學的書也都用著,我會想辦法,或者等她們用完之后再借來看。

其實是其他人并不愿意將手里的書借給我,不過這些說了她也不能為我解決,不如沉默。

她說也可以買來看,因為那幾本確實是非常有用的,還告訴我地址,說那兒專營這方面的書,一定買得到。

我點點頭,心里開始計算價格,專業書價格不菲,但是我真的需要它們,這些是不能省的,我知道。

這樣一耽擱,我趕去上課的時間就變得非常緊張,我一邊加快步子一邊看兩邊的門牌號,街邊都是老式的洋房,間隔著一些精致店鋪,很小的首飾店,手工旗袍店,還有鞋店,櫥窗上映出我匆匆而過的身影,格格不入。

最后我看到一家葡萄酒廊,占了臨街洋樓的底層,圍欄里翠色深深,大門處擱著黑板牌子,寫著今日品酒會的時間,天還沒有全黑,洋房里亮著燈,照出一排排酒架與老式家具。

花園里有穿著黑白制服的侍應生平托著餐盤安靜走動,桌上已經布置好,雪白的餐盤放在酒紅色的桌布上,任何一個角度都讓人不想移開目光。

就連我這樣急切,都為之駐步了幾秒鐘。

然后我看到那塊黑板牌子旁有一副很小的招聘廣告,上面用中英文寫著招兼職的字樣,晚班,有底薪并有提成,待遇從優。

我走過去仔細看了招聘條件,寫的很簡單,不外乎五官端正之類,然后要求熟練英語對話,熟悉葡萄酒則上佳。

天已經全黑下來,時間不允許我多做停留,我再看了一眼之后轉身繼續往前走,三步之后又回頭,看到那花園里的燈火一瞬間都亮了,恍若仙境。

兩小時的教學乏善可陳,學生是個初二的女孩子,做到數學題猶如服毒,我給她講解思路的時候呵欠連天,然后趴在桌子上看我。

“老師,我媽媽說高中就送我去澳大利亞讀書,上海這兩天冷死了,我舅舅在那兒,昨天我跟我妹msn,她說她等我放假過去沖浪,你放假打算做什么?”

我笑笑,然后拿過她的另一張英語卷子,用英語說了一句,“SoyouneedmoreEnglishspeakingpracticing,right?”

她翻了翻眼睛,大概覺得我是個至無趣的人。

我沒資格有趣,我還在想我的國經專業書。

4

離開她家之后我又經過了那家葡萄酒廊,大門旁的金屬牌上有它的名字,sphere,是法文,中文翻譯過來叫思凡,多么香艷的兩個字,跟它內里的奢華相得益彰。

花園里衣香鬢影,有笑聲,麥當勞的晚班時間快到了,我躊躇了一下,覺得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時間進去做自我推薦,遂一轉頭打算離開。

我站得靠近大門,一轉頭之間那門突然被從里打開,有個男人走出來,看到我大概以為我正要進去,很自然地退了半步,扶著門,非常紳士。

我尷尬了,搖頭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只是看看。”然后轉身便走。

越是尷尬越是出問題,我轉身的時候肩上背的布包袋子勾住了旁邊擱著那塊黑板的木架,才走出一步,“嘩”一聲,那黑板便被我帶翻在地上,連著我包里的東西也灑了一地。

花園里的人都看過來,我一時窘迫到極點,低頭去撿我散落的東西,又要扶起那個放黑板的木架,

然后我聞到很清淡的香味,是那個男人走過來,彎腰把那個木架先扶了起來,又替我撿起那些書。

我已經蹲在地上了,所以只看到他落在我書上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清爽平整,拿起來之后還替我撣了一下灰塵。

我抬起頭來,看到他的側臉,挺直的一管鼻梁,眉骨崢嶸,但是忽然笑起來,一下子處處都有了暖意。

他是看著書笑的,然后抬起眼來看我,說話聲音醇厚。

“你是Z大的學生?”

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我忽然有些耳燙,低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書才想明白為什么他會一語中的。那書是從學校圖書館里借來的,我校圖書館很有維權意識,血紅的大圖章敲在封面正中,讓人想看不到也難。

門里又有人走出來,一抹淡淡的秋香色,雪白的臉,鮮紅的唇,眼睛看著他,聲音柔和帶笑。

“子非,跟誰說話?”

他把書遞給我,然后回過頭去跟她說話,也是帶著點笑的。

“一個小朋友,我的校友?!?/p>

我就走了,很倉促地說了一聲謝謝,也不知道他聽清沒有。

有時候我看到太好的東西會就會突然地倉皇起來,不用我那些城里同學提醒我都知道,這個叫不見世面。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條街,穿著我最好的衣服,白天,街上多了些人,但每一個走路的姿勢都很悠閑,總之和我是不一樣的。

我走到那棟花園洋房前停下,昨夜那些酒紅色桌布與餐碟早已被收起,露出原色的木桌木椅來,一切安靜得像是隱藏在水下的。

門是開著的,掛著“OPEN”的牌子,那副招聘廣告還在,我又看了它一眼,然后才走進去。

里面有三兩個顧客在選酒,中國人外國人都有,酒廊的員工穿著深紅與黑色的制服,有一個瓜子臉的看到我便走過來,可能是想招呼我,但走到近前卻忽然停下來,多看了我兩眼。

我知道自己這樣子完全不像是來選購或者品嘗紅酒的,一定是讓她覺得疑惑,所以主動解釋了一句。

“你好,我是來應聘晚班兼職的大學生。”

她“哦”了一聲,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一邊撥了個電話,輕聲說了幾句,說完才走回來,往里指了指,對我說,“經理室在二樓,你從后面樓梯上去。”

樓上有一間辦公室,我敲門,里面有人應聲答了句,“進來”。

走進去看到一個四十左右的女人,正在講電話,看到我示意我等一下,然后繼續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說到一半夾著電話找紙筆,一邊重復那頭的句子一邊記下來,她是站著的,頸邊夾著電話寫字不方便,窗開著,有風,她手一偏,那張紙就飄到了地上,就在我腳邊。

我低頭把它撿起來,看到上面一連串的地名和酒名,我把它撿起來放回原處,她對我一點頭。

電話結束之后她看著我說話,“你好,我是負責這兒業務的南希張,你是來應聘兼職的大學生?”

我點頭回答她是的,然后把自己的簡歷遞過去。

她看了簡歷,輕聲把我所在的大學名字重復了一遍,然后抬起頭來,用英語與我說了幾句,最后點點頭,說,“英語不錯。”

我對她微笑了一下。

我對我的英語很有信心,我有一個黑色的調頻收音機,爸爸幾年前心情好,又沒有喝酒的時候改裝過它,信號很強,能夠接收非常多的國外頻道,幾年來我一直用它收聽英語臺,模仿那些發音,有時候晚上戴著它睡著了,夢里還有那些嘰哩咕嚕的國際新聞,也因此,我的英語發音字正腔圓,高中時還代表學校參加過省里的英語演講比賽,拿了亞軍。

冠軍是個穿著雪白連衣裙的女孩子,用眼皮底下的光看人,上臺后只對第一排的嘉賓笑過一下,結束比賽之后她與他們一起去吃飯,黑色的大車一直候在禮堂門口。

我當時握著獲獎證書站在路口等公交車,覺得自己能夠拿到亞軍,也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南希張對我的簡歷與英語口語表示滿意,然后又問了一句,“了解葡萄酒嗎?”說著把自己剛才落筆過的那張紙遞過來,“念一下試試看。”

我很老實地搖頭,“有些是法文詞匯,我可能發音不標準,不過我可以學,我的記憶力很好?!?/p>

我沒有說出來的是,其實我對葡萄酒的認識僅限于王朝和張裕干紅,過去參加過媽媽在鎮上親戚的婚禮,每張桌上有一瓶或者兩瓶,喝的人在里面混很多雪碧可樂,我也喝過兩口,除了雪碧可樂的味道,再也不記得其他。

南希張笑了一下,返身在書架上抽了一本書遞過來,書很厚重,封面上印著大片的青翠葡萄園,一瓶白葡萄酒映襯其上,漂亮得讓人忘記現在的季節。

“拿回去看看吧,這些酒我們店里都有,不明白的問莉莉她們,她們都是做熟了的?!?/p>

我捧著書,很高興,這幾個月來,第一次這樣高興。

5

我開始在思凡上班,每周四個晚上,從七點做到十點打烊,制服很漂亮,紅黑兩色,褲裝,寬闊褲腳落到腳踝上頭,平底鞋,露出腳踝處最復雜的曲線。

就像這個店里的人。

南希張只負責進貨與帳務,難得來,一周最多看到她一兩次,其他時間店里所有事情都由領班來負責管理。

我是兼職,收入主要靠提成,入行才知道葡萄酒是個暴利的行業,雖然不知道進價,但我是學經濟的,知道按這樣的提成比率來算,成本與售價,該會有怎樣令人乍舌的差距。

怪不得那副廣告上說,待遇從優。

可我賺不到錢。

我把那本書從頭到尾地看過數遍,對照著店里酒架上的那些沉甸甸的酒瓶,還有上面花紋精致的酒標。我的記憶力很好,到后來能夠滔滔不絕地拿著一瓶酒介紹十分鐘以上,但是我的銷售額一直都很差,差到南希張過來看那張銷售表的時候用奇怪的目光看了我好幾眼。

我沉默,莉莉,也就是那個瓜子臉的女孩子開口說話,“常歡剛來,有些業務還不太熟悉,我會多帶帶她的?!?/p>

其實問題就在于此,莉莉是店里的銷售領班,排班由她負責,不知為什么,她從一開始就對我有種莫名的排斥,店里其他人都是玲瓏剔透的,很快感覺到這一點,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我在這里的處境變得非常糟糕。

這里來的大多是熟客,銷售既然是有提成的,哪個顧客由哪個人去接待就是一門大學問,晚班一般是兩個人在店里,每次有面熟的客人或者看上去有可能買酒的客人進來,與我搭班的另一個人就會立刻迎上去,不給我一點說話的機會,然后留給我的都是些進來看稀奇與熱鬧的過路客,有一晚我對著一個糾纏不休的中年婦女介紹了足足半個小時紅酒與白酒的區別,最后將喝了數杯免費葡萄酒卻沒有買下任何一瓶的她送出門去,回頭看到莉莉好笑的目光,頓覺口干舌燥,筋疲力盡。

就這樣,我在思凡的第一個月,拿到的薪水,還不如過去每日在麥當勞里拖地時來的多,而且,沒有晚餐。

就在我考慮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的時候,我再一次遇到了嚴子非,那個蹲下來替我撿起書,還用手把灰塵撣去的男人。

他來的時候是晚上,快要打烊的時候,那天正好輪到我和向黎搭班,向黎是個上海女孩子,很少跟我說話,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講電話,私人電話,她走到角落里去聽,聽很久才答一聲,說甜軟的上海話,帶著笑。說到“那你等不等???”“甘愿不甘愿?”嗲得繞梁。

向黎極少做晚班,偶爾做到打烊,總有男友在外頭車里候著,等她下班,我不想羨慕她,但要是落著大雨,我撐著傘在陰冷漆黑夜里等一輛不知何時會到的公車,再看到她所坐的那輛車劈開水花呼嘯而去的時候,總是忍不住。

我十九歲,許多情緒上的事情,有待修煉。

正想到這里,門鈴一聲響,有人推門進來了。

我正站在酒架前整理,一轉頭,對上他的臉,他凝目看我,數秒之后忽然微笑,對我說,“嗨,是你?!?/p>

我答了一句你好,然后才發覺,我的耳根又燙了。

6

向黎幾乎是立刻放下電話走了過來,熱情地微笑,招呼他,“嚴先生,今天怎么有空過來,是來拿酒的嗎?”

我這才知道,他姓嚴。

“不是,有些朋友從美國來,買幾瓶北美酒投其所好吧?!彼f完一笑,漂亮的男人永遠是一道風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

向黎點頭,然后立刻回答,“好的,店里正巧進了一批加州過來的新貨。”說得這么順暢,好像我是一個隱形人。

“是嗎?”他微笑,然后走到我身邊的酒架邊,拿起一瓶酒,問了一句,“這瓶如何?”

他與我立得近,我便開口答了他,眼角看到向黎的臉,她眼里略帶著古怪,看著我們,好像看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被落實在眼前。

我沒時間多想,我需要這份工作,需要把酒賣出去,需要錢,她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會明白的,關于錢的事情,對于像我這樣處境的人來說,有忍,但是沒有讓。

更何況,等我回答的人是他。

嚴子非花了二十分鐘時間,挑了兩箱六瓶裝的加州酒莊出產的蘇維翁和莎當妮,期間我一直在介紹,說是介紹,其實也就是把我在書上看到的那些章節背了一遍,我才接觸這些昂貴的液體一個月的時間,即使偶爾喝兩口,也是店里開瓶用作顧客試嘗的剩余,那些所謂的豐富果實味,恰到好處的單寧澀感,全是書面文章,如果某位顧客恰巧也看過那本大書,一定會聽得笑出聲來。

但他一直都沒有插嘴打斷我,也沒有提任何問題,負著手,立在酒架前,聽得耐心仔細,偶爾給我一個肯定,也很簡單,說,“對,是這樣的。”或者,“是嗎?”讓我更覺鼓勵,說得益發順暢。

最后打包簽單的時候我問他是否需要店里送貨,他正在簽名,聞言抬起頭來看我,回答不用,他的車就停在外面。

我發現他與人交談的時候一定看著對方的眼睛,風度上佳。

兩箱葡萄酒非常沉重,店里又有其他客人進來,向黎正輕聲細語地招呼著,沒有人幫手,我彎下腰去,打算靠一己之力將它們一同送出去。

然后我又聞到清淡的香味,是他在我之前彎腰拿起了那兩箱酒,動作爽快利落,還看著我一笑,說,“我來?!?/p>

他開一輛黑色的大車,并不扎眼,打開后箱的時候示意我后退一步,小心翻蓋,我這才發現,自己跟他跟得很近。

他身上有一種讓人親近的味道,我有點臉紅,不知道怎么解釋。

幸好他開口跟我說話,緩解了我的尷尬。

“你在這里上班了?”

“是,我剛來一個月,兼職,上晚班。”我答得很認真。

他笑起來,“勤工儉學,是嗎?你念哪個系?”

我點點頭,他記得我,讓我覺得很高興,忍不住多說了兩句,“經管,老師很好,就是參考書目范圍太廣,有些借不到,還要買?!?/p>

“恩,那些是很貴的?!彼c點頭,然后對我眨眼,“那些經濟學家總覺得自己是在用金磚碼書,本本都砸得死人?!?/p>

我忍不住笑,牙齒都露出來了,就是一下子,然后后悔,抿起了嘴唇。

他看著我,溫和地補充了一句,“你一定是個好學生?!?/p>

車后箱里干凈整齊,他放好酒箱,它們平列在一起,邊角對著邊角,然后他合上蓋子,走到駕駛座邊上,告別的時候仍是看著我的眼睛,說話的時候微微笑。

“能再看到你很高興,下回見。”

“好的,下回見。”

他沒說再見,他說下回見。

車子起步,晶亮的車燈在夜色里閃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見,我在街沿上多立了一小會,深秋夜里的風吹過我寬大褲擺下的腳踝,居然不覺得涼。

回到店里以后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開始清點酒架上的酒,準備打烊,向黎抱著手肘在旁邊看我,我不說話,埋頭做事,最后終于是她忍不住,開口說話。

“你真不知道收斂?!?/p>

我不回答她,今天快要結束了,一切都很好,我沒必要將它破壞。

但是不知道收斂的人在繼續,“莉莉說你是通過嚴先生的關系進來的,我們本來還不信,現在做不好就請人家過來幫忙,落實給我們的看嗎?這靠山可真是找得神通廣大?!?/p>

我并不明白她在說什么,但是一瞬間的憤怒讓我霍地轉過身去,她像是沒料到我會有這個動作,抱著的雙手松開來,退了一步,聲音一干。

“你要干嗎?”

我鎮定了一下,然后開口,并不是解釋,陳述事實。

“我不認識嚴先生,來這里以前也沒有見過他。”

向黎因為自己剛才不自覺的退步聲音尖刻起來,刻意的不屑,“是嗎?品酒會那天呢?”

我大概明白了,那天的情景一定被莉莉看到,讓她以為我是走了后門才會到這里工作的,說不定她還因此感到威脅,所以對我態度苛刻。

不過太可笑了,我,一個一天只來三個小時的兼職大學生,會讓她感到威脅?

我為這個想法真的感到好笑起來,臉上的表情就松弛下來,“那天是巧合,我路過這里,看到招聘廣告,湊巧嚴先生走出來碰到我而已,莉莉想太多了?!?/p>

門廊里的古典落地鐘分針咔噠一聲走完最后一格,鐘聲鐺鐺敲起來,向黎在鐘聲中冷笑。

“湊巧一面也能抓住機會搭上,厲害啊,不過我勸你省省吧,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那是你搭得上去的嗎?”

剛才緩和的那點情緒重新聚集起來,倒過來的金字塔那樣,下面那個尖銳的支撐點支在我的神經匯聚處,一晃就要被以上的巨大壓力刺裂的感覺,我在連綿不絕的“鐺鐺”聲中深呼吸,幾步走到向黎面前,她剛才退過一步,這時身子已經靠在酒架上,退無可退,頓時雙目圓睜,目色一驚。

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她肩膀一動,又顧及著身后那些價值不菲的酒,無法閃避或者反抗,幾乎要尖叫起來,但我只是撥開她,冷著聲音問了一句。

“這個架子上的酒還沒有點過,你來還是我來?不點就去鎖門,下班了?!?/p>

她無語,臉上驚色還在。

而我繼續做事,不再理睬她。

這是在對我示威或者施加壓力嗎?省省吧,我是在一個酗酒父親的陰影下長大的孩子,比誰都知道心理壓力是個什么東西,也懂得怎么用它們,幾句話不會把我打倒,在這一點上,她們都是幼稚園小班。

第二章賣火柴的小女孩

看過賣火柴的小女孩嗎?她無法自制地被那團火光吸引的樣子,應該和現在的我一樣。

1

之后其他人對我益發的冷落,但我沒有再動過離開的念頭,原因很簡單。

第一,我斷了想得到她們認同的心思,銷售業績反而慢慢好起來了,這工作讓我賺錢。第二,有個人跟我說過,下回見,如果我走了,那就沒有下回了。

這兩點都讓我身心愉悅,在某種程度上,我是個容易滿足的女孩子,而且,我買到了那幾本參考書,捧著它們去付錢的時候我想起了嚴子非所說的那句話,“那些經濟學家總覺得自己是在用金磚碼書,本本都砸得死人?!弊旖蔷腿滩蛔〉芈N起來,讓收銀的小姐非常奇怪地看了我好幾眼。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按照向黎那晚說話的語氣,她們應該是知道的,但我沒想過要向她們打聽什么,因為沒必要。

我知道他叫嚴子非,他說,“下回見?!?/p>

這就夠了。

時間飛快滑過,到了考試季的時候,我在班里的人緣突然變得好了起來,絡繹不絕地有人來問我借筆記,我在圖書館里看書的時候都會有平時從不與我搭話的同學坐過來,跟我討論考試重點。

我漸漸有不勝其擾的感覺,但是不知道怎么拒絕。

他們都是帶著一張笑臉走過來的,幾個同班的女孩還用央求的口氣,牽一下我的手,還回筆記的時候帶給我小點心或者夜宵,說這是她們最喜歡吃的,讓我也嘗嘗。

我不知道怎么應付這種場面,如果是莉莉那樣的刻薄或者向黎那樣的蔑視,或許我會應付的游刃有余,但是人家對我好,我就沒辦法了。

即使我知道這種好,是有目的的。

考試前的最后一周周五,,我在圖書館角落里埋頭看書,正看到渾然忘我的時候,有人走過來叫我名字,是我隔壁寢室的李琪,一個嬌小漂亮的姑娘,在班里很受歡迎,當然與我現在所受到的這種歡迎完全是兩種。

她親親熱熱地挨著我的肩膀坐下,說,“常歡,我可找到你了,統計學的筆記借我標一下重點吧,她們都說顧老頭說的每個重點你這兒都有,比錄音筆還靈?!?/p>

她水靈靈的眼睛盯著我看,這朵花兒平時上課的時候都不太見到人,但偶爾老師頂真起來要點名,總有人幫著她應卯,可見她在班里的受歡迎程度。

但她這次挑的時機實在是不好。

我想了想,搖頭,“不行啊,這筆記今晚我要用,得復習。”我再怎么不知拒絕笑臉,事實還是會講的。

她“哎”了一聲,說,“你成績這么好,那本書早就背出來了吧?別小氣嘛,我請你吃飯啊,好不好?”

她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手指又白又軟,手背上還有小小的坑,真是我見猶憐,我還沒有說話,旁邊就有人站出來,是班上的男同學,還是兩個,都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護花護得盡心盡力。

“常歡,大家都是同學,幫個忙舉手之勞嘛。”

我冷下臉,不客氣地看了他們一眼,正要說話,身后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同學,這里是圖書館,還有,這個時候借筆記,不覺得晚了一點嗎?”

我一回頭就看到了說話的人,就坐在我身后那張長桌上,身邊還有幾個人笑嘻嘻地看著我們,都是男生,說話的人坐當中,手里的書剛剛合上,抬頭看著我們說話,劍眉星目,令人過目難忘的一張臉。

我知道他是誰,就連我這樣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賺錢與讀書的學生都能知道的人,在我們學校當然是標志性人物。

他是袁宇,大三,學生會會長,拿獎無數,學校招生廣告上都會提到一筆他的豐功偉績,新生入學的時候上臺講話,比老師的風頭更健。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出聲說這樣一句話,但是效果已經出來了,我那三位同學很快離開,李琪走的時候還多看了我兩眼,好像我臉上突然長出了一根玉米。

我本想說自己臉上好像會長花,但是以我現在的土質,長出花的可能性確實不大,人要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我一直以此為努力方向。

看著他們離開的時候我斟酌了一下現在的情勢,然后才又回過頭去,對袁宇說,“同學,謝謝?!甭曇艉茌p,表情嚴肅,潛臺詞就是別來找我麻煩的那個意思。

我不明白這位學校里的風云人物為什么會突然對我伸出援手,也不想明白,我是來這里讀書的,跟這樣的人搭上關系,用腳趾頭都能夠想象之后的永無寧日。

他看著我,一開始沒說話,然后他旁邊開始有暗笑聲,還不敢笑得太大,一個個憋得很辛苦。

“不用謝,同學?!彼罱K吐出這幾個字來,然后又把手里的書翻開,看旁邊人,“還要繼續嗎?”

那些人紛紛低頭做認真記錄狀,“繼續繼續,老大你繼續說。”

我把頭埋回自己的筆記里,心里不屑。

都是學生而已,叫什么老大?又不是黑社會。

2

事實證明,再怎么斟酌處理,這段插曲仍是給我添了麻煩,晚飯前回寢室放書的時候我被春妮拉住,這段時間學業緊張,她終于不再晚歸,跟大家一樣穿梭在教室圖書館和飯堂之間,反倒是我,因為要打工,回來得比誰都晚,待在寢室里的時間少得可憐,總之,過去我們親密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但現在她挽住我的手,硬拉我一起去吃飯,一路還抱怨,“常歡,我們多久沒一塊兒吃飯了,你老不理我。”

“你比我還忙。”我說事實,最近我很少有機會與她在一起,我忙著打工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是有時她比我回來的還晚,有時她連上課時間都不出現。

她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有約會?!闭f著撫了撫她的大衣衣擺。

她穿了件湖藍色的羊絨大衣,束腰,大擺,很漂亮,頭發燙卷了,韓系女生那么卷卷地攏在脖子邊,唇上不知道涂了什么,潤潤的蜜色。

與過去相比,她真像是脫胎換骨了。她還能當我是朋友,其實該是我覺得高興的,只是我總忘不了那天在校門口看到一幕,不過那還是我的問題,別人的事情,哪里輪到我想太多。

我們一路往飯堂走,她一直講著笑著,然后忽然把臉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問,“常歡,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怎么會?”我說大實話。

“怎么不會,大家都在傳,說袁宇注意你很久了,在追求你?!?/p>

我立刻想到李琪臨走的目光,看來那朵花兒還是一朵喇叭花,還有,春妮所說的話再次證明所有流言都是以爆炸發散的速度與形式在傳播的,并且是標準的以訛傳訛。

“沒有的事情,他都不知道我是誰,除了我們班上的人,誰會認識我?”我肯定地否認。

春妮認真地說話,“誰說的?常歡,你一直是引人注目的?!?/p>

“我?”這次我失笑起來。

她好像嘆了口氣,“你成績那么好……”

我打斷她“那是老師該注意的事情吧,其實也就那樣,上回的國經報告我都差點沒按時完成?!?/p>

因為那幾本參考書,我想到它們,忽然出神。

她沒注意我的走神,繼續說下去,“還有,你從來不看那些男孩子。”

我回神聽到那后半句,終于笑出來了,推她,“小姐,我沒時間?!?/p>

她也笑起來,一下子氣氛又恢復正常,“好啦好啦,大忙人,飯吃不吃?”

飯堂近在眼前,我點頭,“當然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晚上我還要打工。”

春妮在吃飯的時候還忘不了那個空穴來風的八卦,舉著筷子可惜了一句,“真沒那回事?”

我萬分肯定,“絕對是謠傳。”

她故意舔舔嘴唇,“袁宇長得很帥。”

“長得帥不能算優點,那個算缺點?!蔽艺f真心話,我不喜歡和太耀眼的人站在一起,很麻煩,也不利于我這幾年在學校里的健康成長,我的任務是讀書與賺錢,不是來談戀愛,其他人不明白。

“亂講?!彼猿孕?。

我也笑了一下,大概實話總是讓人覺得那是個笑話。

晚飯之后我趕去思凡,今晚我與小貝搭班,小貝與我關系還算可以,主要是她偶爾會出去一兩個小時讓我頂著,我樂得一個人招呼客人,她也找到一個毫無怨言的頂班人,互惠互利,彼此滿意,也因此,她大概是這個店里唯一覺得我還不錯的人。

或許還有南希張,我相信莉莉跟她提過無數次關于我的各種各樣的不是,但南希張是個做生意的人,她的眼光超脫于這群女孩子之上,她看到由于我的存在而帶起的這里彼此針鋒相對的暗流,更看到那背后帶來的銷售量的增長,鑒于此,我覺得她會很樂意我繼續存在下去。

小貝看到我果然露出了笑臉,等我換上制服之后就走過來說話,“常歡,你頂一會兒,我走開一下,馬上就回來。”

我點點頭,毫無異議。

這天晚上來了好幾撥客人,大多是生客,有一位口音濃重的意大利老先生來找托斯卡納的康帝,店里沒有,他很失望,后來又來了一位年輕的小主婦,推著嬰兒車,說家里明天來客人,讓我給點建議。

我推薦她口味偏甜的雷司令,按照書上的介紹,說這酒酸度適中,微甜爽口,就算從沒喝過葡萄酒的都會喜歡,她立刻買了一些,說喝得好下回還來,期間一直都是笑瞇瞇的,很可愛。

也是,家境富裕就能處處寬和,連計較的想法都沒有,怎么不讓人覺得可愛。

就連那個小嬰兒也可愛到極點,白胖軟嫩,坐在車里依依呀呀地不停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我抓了一塊柜臺上玻璃瓶里放著的小餅干給她,她用僅有的幾顆小牙齒咬它,口水晶晶亮。

我蹲在她面前看著,忍不住笑起來,然后門上的鈴鐺一響,又有人走進來,帶進外面清冷的風。

我還蹲在那兒,來不及站起來,他走到我身邊彎下腰來看我,眼睛帶著笑。

是嚴子非,對我說,“嗨,你好?!?/p>

3

小主婦走了,店里又安靜下來,我站起來回答他。

“嚴先生,你好。”說完電話鈴響了,我說了聲不好意思,跑去接聽,是一個客人打來的,問他要的酒有沒有到貨,我低頭在電腦上搜索,又要夾著電話又要按鍵盤,手忙腳亂,抬頭看到嚴子非仍立在原地,安靜地等著我。

說完電話之后我立刻走回他身邊,對他說抱歉,說對不起嚴先生,讓你久等了。

“你一個人?”他看一眼四周,店里只有音樂聲,水一樣流淌。

我點點頭,想想又解釋了一句,“她只是走開一下,很快會回來的。”

他一笑,并不以為意。

我也覺得自己的解釋是多余的,再開口便問了自己該問的話,“嚴先生,今天想挑些什么酒?”想想又多問了一句,“上次我推薦的那些酒,好不好?”

我們已經站到酒架邊,他答我,“好極了,效果卓著,開到第三瓶的時候,那群美國人都開始把我當兄弟看?!?/p>

聽得我忍不住笑。

他真是個有魔力的男人,與他在一起,我總是會不知不覺地輕松快活起來。

“恩,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回了一句。

他大笑,點頭,然后才說,“你的推薦不錯,喝過它們?也很喜歡?”

我張了張嘴,然后說了老實話,“我只是紙上談兵而已,其實我哪一種都沒有喝過。”

“是嗎?”他挑起一邊眉毛,“葡萄酒也能紙上談兵?”

“可以啊,我背書。”我在他面前說出真相,并沒有害羞的意思,還覺得很輕松,他的笑容,言語,神態,都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我說出我想說的任何一句話。

“所有的?”

“所有的?!蔽铱隙ǎ四舷埥o我的那本大書之外,我在這段時間里看了店里所有的關于葡萄酒的藏書與介紹,到現在,它們每一瓶對我來說,都熟悉得如同我手心里的掌紋。

他環視四周,然后吹了一聲悠長的口哨。

“你不信?”我走過去,踮腳拿起放在最高架子上的某一瓶來,將它的酒標對準他,“這是美國加州NAPAVALLEY產的加本利蘇維翁,酒莊的名字叫做雷茲卡爾,主人是一對老夫妻,一直沿用祖傳的工藝制作葡萄酒,最有趣的是他們故意不濾去一部分果渣,所以喝的時候有特別的果香。這對老夫妻選原料非常講究,只用這一年最頂級的葡萄,工序又復雜,所以每年這個酒莊的產量都不大,但是喝過的人都說令人難忘。”

我一口氣說下去,因為是用雙手舉著酒說話的,酒瓶遮去了我的小半張臉,說完我斜過頭看他,讓自己的一雙眼都能從酒瓶后露出來,略帶著一點笑。

他一直看著我說話,慢慢眼睛彎起來,笑意流露,最后從我手里接過那瓶酒去,低頭撫了一下那個酒標,說,“沒錯,所以老耐里夫妻倆真是奢侈,一年就釀那么一點兒還藏私,居然每天都喝它一瓶當做消遣。”

我很吃驚,“你認識他們?你也做葡萄酒?”

他搖頭,“不,我做私募的,國外的朋友比較多而已?!?/p>

他的世界,離我真遙遠。

他說完側臉看我,“不過你說的都對,了不起。”

他夸贊我,完全沒有調侃的意思,眼睛看著我的,真心實意,我忽然覺得有些輕飄飄的,想笑又不愿意笑出來,注意力都在努力控制笑意上,以至于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反應不及。

他說完那句話之后轉身把那瓶酒放在側邊的小桌上,然后居然從口袋里拿出一把銀色的開瓶刀來,手勢利落,一下便將瓶的封口旋割了開來。

我搶救不及,急得“哎”地一聲驚叫。

“不要,這個不能開……”

我還有很多潛臺詞,諸如這瓶酒很貴,弄臟了一點酒標我都賠不起更何況現在還沒賣出去就被打開了那更是糟糕等等,但他抬起頭來,對我微笑。

“放心,我買下它了,杯子。”

我投降了,轉身去玻璃櫥里拿出一只杯子來。

他已經旋開酒塞,收起手里的折刀,看著我手里的杯子搖頭,“錯了,拿兩只?!?/p>

我立在玻璃櫥前,愣住了。

他醒著那瓶酒,自己走過來,手臂越過我的肩膀,拿了一只酒杯,又抽走了我手中的那一只,然后帶著我回到桌前,倒酒。

玫紅的酒液注入透明的杯中,燈光下微微搖晃,折射出無數微妙變化的光暈,讓我暈眩,他將酒杯遞給我,果香撲鼻而來,繞鼻纏綿。

我端著那杯酒沒有動,他低頭聞了一下酒香,然后舉了舉酒杯,看著我笑,“為了紙上談兵?!?/p>

他的笑容在燈光下閃著光,我聽見悠長的一聲脆響,是兩個杯沿很輕地碰在一起,“?!钡囊宦?。

4

那天晚上小貝很晚才回到店里,看到賣出去的酒單時驚嘆了一聲,“哎呀,那么貴的酒又賣出去一瓶?”

我點點頭,沒搭腔,好像自己一張口,就會有一個美妙的秘密被泄露出去。

小貝嘖嘖,“我還以為除了那位嚴先生沒人會喜歡這種名氣不太大又貴得要死的酒呢,沒想到啊沒想到?!?/p>

“嚴先生?”

“是啊,我們的熟客,地下酒窖里還有他專門存酒的地方,那兒就有好幾瓶這種酒,對了,你知不知道?莉莉暗戀他很久,不過他跟我們也差得太遠了吧?!毙∝惤裉煨那楹芎?,說得興致勃勃,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說話,長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起了些什么,我們目光相碰,然后是她先移開了眼睛。

“準備打烊吧,時間差不多了?!彼人粤艘宦?,轉頭走開,開始清點酒架上的酒。

她還能想什么?打工為生的女大學生與一個有錢有地位的男人之間會發生些什么?這城市里最不缺的就是這樣的故事,誰都可以想象出千萬種開始過程與結局,比小說更小說。

我以為自己會因為她剛才的眼光感覺不舒服,以為自己會像過去的每一次那樣從心里憤怒起來,但是這一切竟然都沒有發生,我只是不再看她,低下頭做事。

這是頭一次,我希望無論是怎樣的故事,那里面有我,即使那只是想象。

將近關門的時候店里又來了一對顧客,穿著隨便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一看就知道是夜游的小情侶,路過這里而已,小女生在花園里就開始驚呼漂亮,男孩子很好脾氣,一直在旁邊笑。

小貝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我在她開口之前說話,“我來吧,你先走好了,等下我會鎖門的?!?/p>

她就先走了,那對小情侶在店里溜達了一圈,十分鐘以后才離開,我目送他們,看到他們在花園里親吻,牽著手,女孩子的絨線帽蹭在男生的臉頰上,非常漂亮的畫面。

真讓人羨慕。

這樣一耽擱,等我離開的時候,十點都已經過半了。

走出門我才發現夜里有多冷,突然降溫的感覺,路上很冷清,半天都看不到一個人,偶爾有車經過也只是呼地帶起一陣冷風,全沒有一絲熱度。

然后我看到街對面那家咖啡店里,有人坐在窗邊沙發上看書。

那家咖啡店客人不多,常常只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老板待著,面向街道的那面墻用的是木制排窗,暈黃燈光照在深藍色的絲絨沙發上,每張桌上都放著很小的木架,上面放一副黑白照片,據說是老板自己的作品,總之無論什么時候看都像是歐洲油畫。

但我每天都看,再漂亮的畫看得多了也就是那樣,吸引我目光的是那個看書的人,高高的眉骨,鼻梁挺直,那是嚴子非,剛才跟我分享了一瓶雷茲卡爾的嚴子非。

他的側臉輪廓深刻漂亮,垂著眼,看得很仔細,手中拿的也不是一本書,一疊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

我突然頓住腳步,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得太近,幾乎要走到那排窗前去了。

然后我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看過賣火柴的小女孩嗎?她無法自制地被那團火光吸引的樣子,應該和現在的我一樣。

5

這倒影讓我張皇失措,我后退了一步,轉頭就想走,但是來不及了,他已經看到我,隔著玻璃對我笑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推門走了出來。

我沒法當著他的面扭頭跑開,只能站在原地,他走到我面前,燈光將他的影子拖曳,安靜路面上斜長的一道影,覆蓋在我的上面。

他跟我打招呼,微笑地,“嗨,這么晚?!?/p>

我點點頭,“恩,有兩位客人剛走。”

“回學校?”

我又點頭,“我搭公車,在路口。”

他說,“我知道。”

我眼里有問號,他就指了指路的另一個方向,“我在那兒有套公寓,街角,有一次看到你在等車,等了很久?!?/p>

我知道,那個街角有一棟酒店式公寓,很高,大堂隱藏在鐵欄和綠化之后,隱約可以看到燈光,永遠非常安靜的樣子。

“你住在這里?”我問他。

“如果在上海的話?!彼忉?,很耐心。

有鈴鐺的聲音,咖啡館的門又被推開,只穿著黑襯衫的老板走出來,在寒風中抱著手肘看我們。

“還待不待?不待我關門了?!?/p>

嚴子非回過頭去說話,“行了,急著趕我走就直說?!?/p>

老板嘟噥了一聲,大概意思不外乎我就是直說之類……然后直接把他的大衣送了出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這么做生意的,當場愣了,他看到我的表情,笑起來,“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被趕出來了?!?/p>

他的笑容溫暖,這場面也真的挺有意思的,我一低頭,忍不住也笑了。

目的地方向一致,他與我并肩往前走。

我又聞到他身上很淡的香味,干凈的,清爽的。

冬天,兩側樹木高大,葉片早已落盡,高挑的路燈隱藏在光禿禿的錯亂樹枝當中,地上光影斑駁。街沿上鋪得是交叉的菱形花磚,中間空心,踩下去高低陷落,風越來越大,吹過我的耳邊,像是某種音樂。

我把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因為冷,呼吸的時候看到眼前有白霧,裊裊散開。我想起向黎的話,小貝的話,還有莉莉看我的眼神,管他呢,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事,至少現在我很快活。

他問我,“每天都這么晚?”

我搖頭,“不是,我兼職打工,每周四個晚上?!?/p>

“四個晚上?”他看表,“都是這個點?這里的冬天很冷。”

我點頭,然后舉了舉脖子上圍著的毛線圍巾,“這是我媽媽織給我的,很暖和,圍上就不冷了?!?/p>

“很漂亮?!彼戳艘谎蹏?。

我很高興他這么說,所以抬起陷在厚厚的毛線里的下巴,又說了一聲謝謝。

“你是一個人來這兒讀書的?”

“恩,不過我爸爸是上海人,這兒還有姑姑家在?!蔽也幌胱屗X得我是需要同情的,事實上我覺得自己過得很好,而且有越來越好的趨勢,如果可以,我想他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他點點頭,表示明白。

我不想將關于我家里的情況繼續下去,決定改變話題,想了想再次感謝他。

“剛才那瓶雷茲卡爾,謝謝你?!?/p>

他回答說,“不用,很久沒有那么愉快地喝過了,是我要謝謝你?!?/p>

我奇怪,“你也會有不愉快的時候?”

他微笑,并沒有答,好像這是一句孩子話。

我又問他,“你真的認識那對老夫妻?”

他很耐心地答我,“是,大學畢業以后去了舊金山繼續讀書,放假老跑NAPAVALLEY,NAPA有很多酒莊,他們的也是其中之一,那兒還有一列很棒的小火車,環繞一圈大概2小時吧,在火車上可以試喝所有酒莊出的最新釀制的酒,最適合窮學生。不過真的和他們交上朋友是工作以后了,去做交流項目的時候又遇見了?!?/p>

“這么好……”我聽得悠然神往,“那你一定把那兒所有的好酒都嘗過了。”

“怎么會?喝到一半就有人醉了,下車的時候東倒西歪?!?/p>

“你呢?也醉了?”我想像不出他東倒西歪的樣子。

“我?火車上就沒有,不過在雷茲卡爾的酒莊里醉過一次,沒辦法,那酒確實讓人難忘,是不是?”

我點頭,無比贊同,事實上,我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喝到比它更令我難忘的酒。

“你呢?”他反問我。

“我?”我指著自己,然后搖頭,“我還沒有機會喝醉呢。”

他笑,“對,紙上談兵嘛?!?/p>

我搖頭,“現在不是啦,我肚子里還有那杯雷茲卡爾在呢?!?/p>

他的微笑再一次變成大笑,笑聲朗朗,靜夜里傳到很遠。

笑完他問我,“你呢?什么事兒讓你特別高興?”

我脫口而出,“拿獎學金?!边€有以此類推的,拿到做家教的工資,在麥當勞打工的工資,在思凡做銷售的提成,誰說錢沒有溫度?那些人民幣躺在我手里的感覺都讓我覺得溫暖。

他在稍歇之后側過臉來看我,說了一句。

“你這么努力,一定可以的?!?/p>

6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我,“知道JohnPetric嗎?”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

“知道,他是美國的經濟學家,紐約大學的教授。”

我之所以能夠反應如此迅速,還得感謝那幾本當代經濟學的參考書,那是我有史以來看得最用心的參考書,其中一本就有重點介紹了這位教授的理論。

他點點頭。

他的肯定讓我忘了羞澀,繼續說下去,“他在研究發展中國家私營經濟轉型方面是權威,現在國內很多專家都采用他的理論指導民企轉型,對不對?”

他停住腳步,側身看我,說了一句,“了不起,一年級生?!?/p>

覆蓋在頭發下的耳根忽然燙了,我低下頭,難得地臉紅起來。

他像是沒看到我的臉紅,繼續邊走邊說,“是這樣的,Petric教授是我的老朋友,他最近接受了外經貿部的邀請,預備在中國做一個江浙民營企業轉型的課題,正在準備階段,需要一些學生助理,你有興趣參與嗎?”

這次輪到我停住腳步,懷疑自己是否幻聽。

“我?”

“你是Z大的學生對嗎?”

“是啊,我一年級?!?/p>

他對我微笑,“是啊,一年級生,你有興趣嗎?”說完又補了一句,“對了,我忘記說,學生助理也有津貼,不過不保證會多過你的打工工資?!?/p>

我興奮得心跳加快,立刻點頭,“當然了,需要我寫什么申請嗎?有沒有要求?”

“我讓他的助理聯系你吧,能給我你的電話嗎?”

我對他說,“對不起,我沒有手機,寢室電話可以嗎?”

他點頭,立定身子,拿出手機來,我在寒風中給他報數字,看他把它們一個一個按下來,又寫了我的名字,他用輸入筆,就算是在那么小的屏幕上,那兩個字也寫得轉折流暢。

他收起手機,又問我有沒有紙?

我從包里掏出筆記本來,他說謝謝,接過去從內袋里抽出一支鋼筆來。我第一次看到隨身帶著鋼筆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路燈下看到那支筆桿上還刻著三個斜體字母,銀色的,在黑色筆桿上閃著光。

他低著頭,在本子最后刷刷寫了一行數字,還有他的名字,簡單的三個字,鐵畫銀鉤,然后還給我,“這是我的號碼,有什么問題你隨時都可以打給我?!?/p>

我握著那本本子,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高興,但是耳根繼續發熱,而且有蔓延的趨勢,我看著他又說了聲謝謝,下巴還埋在圍巾里,很燙。

“不用?!彼鹆艘痪洌Z調自然。

我們又往前走了兩步,這條路前后曲折狹長,兩側都是老式的西式建筑,夜里亮著暈黃的燈光,間隔的店鋪都已經早早閉門,路上安靜,許久都見不到一個行人與車輛經過,仿佛這整個世界只有我和他,只要一直走下去,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但那只是我的錯覺,一眨眼間,交錯的路口已經近在眼前,路燈明亮,熟悉的公交站點已經出現,這么晚了居然還有人在等車,搓手立著,面朝路口的方向,一輛空蕩蕩的公交車正在進站,緩緩的,速度并不快。

他將我送到車站上,時間恰好,我坐上車之后對他招手告別,他就立在站牌下,手插在大衣袋里,安靜地看著我,燈光下漂亮的一道影,然后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再見。

但我知道不是的,他說的是,“下回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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