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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

2013-01-01 00:00:00罪化
看小說 2013年4期

編輯有話說:其實好想概括起來這也是個屠龍的故事呢!但……這條龍,才不是一般的龍!

明月秋山,夜涼如水。

幽暗莽林之中,七歲少年艱難地奔跑著。多刺的枸骨木劃破了他的錦袍,劃傷了稚嫩的面頰和手臂,可他始終緊按著腰間的短劍——這是勇氣和力量的源泉。

白天隨著父親兄長入山打獵,如今走散已有幾個時辰,高聲呼喊得口干舌燥之后,董蘇終于明白:想要脫困,唯有依靠自己。

好在父親治下的郡城就在山的西邊,過了玉橋河就有人煙。趁著風起的時候,他透過樹冠找到了月出的方位,然后重新邁開腳步。

深山幽澤,是否會有豺狼鬼怪出沒?董蘇不敢細想,所以用心聽著風聲水聲和卿卿的蟲鳴,聽它們在耳邊交織、重復。

或許是因為聽得太過出神,他卻沒能注意到林地已戛然而止,來不及收住的右腳崴在青石上,緊接著人就滑下了陡坡。

等到董蘇再度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平坦的山谷中。

遠處隱約有水聲傳來,應該就是玉橋河了。他心中暗喜,可是剛挪了挪身體,立刻齜牙咧嘴起來。

好痛,渾身都好痛。

擦傷、瘀傷……也許還有斷掉的骨頭和流血的傷口。董蘇畢竟只是個少年,堅持到這一步終于慌了神,忍不住紅了眼眶。

在他泫然欲泣的時候,不遠處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星微光,白中透出一抹淡淡的昏黃,清冷飄忽。

劍呢?董蘇警覺地摸向腰間,那里卻空空如也。

怎么辦?他此刻沒有一絲主意,唯有強忍疼痛,躲進鳳尾蕨的陰翳。

那亮光更近了,很快變成一盞白紙燈籠。提著燈籠的竟是一位紫衣少女,與董蘇年紀相仿,鬢邊插著數支可愛的紫花。她皮膚白皙,容貌昳麗,嘴角眉梢都含著淺淺的笑意,像極了從天而降的小仙女。

即便從小長在官宦人家,董蘇卻從未見過比她更美的女孩,一時居然忘記了害怕,愣在原地。

轉眼間,女孩已經來到董蘇面前,也不寒暄詢問,就笑吟吟地指著他的腳說道:“你受傷了,給我看看。”

董蘇有些不太情愿,直到那女孩將燈籠湊近,這才伸了伸疼痛不已的腳踝,逞能道:“我沒事。”

紫衣少女但笑不語,又低頭看了看傷口,便已了然。

“倒是沒流血。我這里有些藥酒,你且喝下。再敷上些藥材,歇上一歇就能行走。”

說著,她竟變戲法似地取出一只葫蘆,拔掉塞蓋。董蘇接過來捧在手里,只覺得一股酒香伴著藥香沖鼻而來。

他平時很少飲酒,年初節日時還醉過一次,因此有些露怯。那紫衣少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怎么,難道你不會?”

“誰不會了?”

董蘇臉色微慍,仰頭就是咕嘟好大幾口。那酒勁和藥味沖入口鼻,辣得他涕泗橫流。

辣歸辣,酒卻是好酒。只過了一忽兒的功夫,疼痛就開始輕減,人也暈乎乎不知東西南北。紫衣少女又為董蘇扭傷的腳踝上了草藥,動作輕柔。很快,就連紅腫的余熱都消失不見了。

叢生的鳳尾蕨成了天然的軟緞,董蘇躺在上面,安逸得想要嘆息。紫衣少女就坐在他身旁,兩人并不言語,卻又有著說不出的默契與和諧。

就這樣不知過去多久,林間起了微風。紫衣少女聆聽了片刻,轉頭對董蘇說道:“你的家人找來了,我去將他們引來,你且不要亂走。”

說著,她便留下燈籠,獨自走進林翳之中。

董蘇愣了一愣,這才想起還沒問過她的芳名,然而再去看時,人卻早已不知往何處去了。

他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接著聽見頭頂的山脊上人聲嘈雜,一隊差役翻山而來,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董蘇急忙搖晃燈籠作為回應,那些人立刻跑了下來,七手八腳查看他的傷情,然后抱著他朝玉橋河的方向趕路。等到了橋頭燈火明亮處,董蘇這才發現,隨行人中卻沒有紫衣少女的蹤影。

大半個時辰過后,一行人終于回到郡守府。夜已深沉,但府內上下燈火通明。

幼子失而復得,做母親的少不得喜極而泣,又問他有否疼痛不適。董蘇怕她擔心,都搖頭否認了,只說有些口渴。就有人立刻端了一大碗水過來。

董蘇剛才飲過藥酒,口中余味苦澀,便欣然飲就。誰知才喝到第三口,腹中忽然巨疼,心跳快如擂鼓,牙齦口唇都迅速麻痹了,沒有半點知覺。

驚愕之中,水碗摔成了碎片。董蘇耳邊傳來驚呼和急問,他卻只能以呻吟作答。好在醫生已在偏廳等候,一番檢查下來,得出的結論竟是“中毒”。

毒性雖由那碗涼水激發,毒藥卻是早些時候就服下的。檢查外傷的過程中,又發現董蘇腿上敷有草藥,便斷定是有人騙取了董蘇的信任,繼而投毒。

這一夜,董蘇被好好地“修理”了一番。又是催吐又是灌藥,反復弄到天方欲曉,才算撿回小命。他父親乃是清河郡守,茲事體大。郡衙立即層層調撥,派遣差役盤查可疑之人。董蘇自然也被問起了山中的所見所聞。

但那個紫衣少女怎會是壞人?!

董蘇人小鬼大,早已打定了主意,故意裝出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家人以為他是驚魂未定,便不再追問。但為了避免他再遭暗算,便將他送往東都洛陽,只在逢年過節時才與家人團圓。

這一走就是幾個年頭。

一 重逢

十年后。

幾潮春雨落盡,郡城門外山青花欲燃。幾位錦衣華冠的世家公子,鞍旁掛著弓箭美酒,沿春潮潑綠的玉橋河岸往山中而行。一馬當先的那位豐神俊逸,眉宇間卻又似乎藏著一點心事,正是郡守的少子董蘇。

十年的光陰荏苒,他師從北衙禁軍校尉,腰間所佩不再只是一柄短劍。然而清河郡政通人和,盜匪之事皆無,實在沒有他的用武之處。

憋在府中煩悶,董蘇便隨著一群紈绔子弟游山玩水,日子虛度得久了,反而愈發覺得惘然。

不覺間,人馬已過了玉橋。剛進山林就聽見一陣鳥鳴囀喉。眾人轉頭尋找,只見山道邊一株盛開的二喬玉蘭上,立著一只黃鸝。有人提議要比比抓鳥的本事。又有人說,射死不難,活捉才是本事。

董蘇對打獵本無興趣,只是那黃鸝肥碩可愛,他心念一動,想著捉回去送給小妹寵愛。他正動心,耳邊忽然響起一陣驚呼——不知是誰行動莽撞,黃鸝受驚飛起,旋即又落在了一株槐樹上。

林間不宜騎馬代步,諸位公子紛紛下馬追去。說來有趣,那樹林里原本一片靜謐,一旦腳步聲響起,樹冠和草叢居然全都抖動起來。各種山雞野鳥撲簌簌地往天上飛逃,腳邊和樹枝上還有小獸亂竄,直看得人眼花繚亂,不知該追哪一個好。

眾人再顧不上那只黃鸝,各自撿著最感興趣的獵物彎弓搭箭。只有董蘇一人,始終追隨著那抹黃色的飛影。

那黃鸝兒趁亂出了樹林,一路且飛且住,時不時啄食一口樹上的漿果,捕幾條葉間的小蟲,好一番悠然自得。董蘇只覺得有趣,捕捉之心反倒淡了。

不知不覺間,起勁的捕獵聲已經輕不可聞。地勢走低,竟像是入了偏僻的山谷。獵戶和柴匠開出的土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植物反倒葳蕤繁茂。又趟過幾條山澗,前面的草地連成一片,還籠著一層柔柔的薄霧。

回到郡城以來,出入山中十余次,董蘇卻不記得還有這樣一處所在。他回頭不見來時路,只有那只黃鸝仍在霧中時隱時見,似乎指引著他繼續向前。

董蘇一邊留意觀察著樹木的疏密以判別方向,一手折了根樹枝敲打著腳前。柔軟草叢中,不時可以看見游蛇驚去時激起的漣漪。忽然間,揮出的木棍打在了土中什么堅硬的東西上,震得虎口微微發麻。

他低頭撥開草叢,只見濕潤的黑土中半掩著一柄小小銹劍。

心弦一動,急忙俯身將劍從土中取出,撫去泥濘仔細端詳,正是當年自己愛不釋手的那一把。

當日一別,它就在這山中躺了十年。十年之后,竟還能有重逢之日……董蘇不禁感嘆著緣分的奇妙,旋即想起了另一樁舊事。

十年不見,那位紫衣少女如今也一定是亭亭玉立。他雖然從未向任何人談起過她,然而十年前的巡兵是否搜過山,又是否已經發現了她的蹤跡……

想到這里,董蘇心中一緊,發現黃鸝不見了。

空山寂靜,沒有振翅的聲響。左右四方,又是一模一樣的林海草澤。若不是天色尚早,簡直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夜晚。驚愕之中,董蘇反倒生出一個大膽的假設:如果一直留到深夜,那個紫衣少女,是否還會擎一支燈籠,飄然來到自己面前?

他笑自己不合時宜的爛漫,然后找到一處山澗,沿著水流向前走去。

平坦的草地很快到了盡頭,兩側的山體夾逼,形成一處狹窄峪口。一根粗壯的油麻血藤從高處跨過,垂下柔軟的蔦蘿如門簾一般。偶有微風吹過,綠蔓分拂,遠處居然透出一點點明亮的紫色。

董蘇心旌一動,急忙撩開綠簾。眼前是不大的一處山岙,崖壁和地上披覆著厚厚的鳳尾蕨和絨苔。二十來步之外,又是一架粗藤橫架半空,藤蔓上紫花如云,瀑布一般垂落,幾乎與地面相銜。

剛才瞥見的紫色,就正是這片花瀑了。

美景當前,董蘇不由看得癡了,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花瀑邊的青石上竟還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紫衣人,滿頭的烏發不簪不束,直直垂下逶迤于地。僅是背影就足以驚羨,真如謫仙一般。

難道正是當年的紫衣少女?董蘇的心好一陣突跳,然而頭腦中卻還有一絲理智,訴說著另一種可能——

眼前的紫衣人雖然迤邐,然而看那背影站姿與身量,卻顯然是一位年輕男子。

難不成,當年是自己眼拙,在昏黑夜色中錯將少年當成少女?又或者說,紫衣少女的確存在,與眼前的男子有些親緣……

胸中歡喜與驚悸交雜,激起了重重矛盾的漣漪。董蘇一時忘形,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那紫衣人聽見響動,轉身看了過來。董蘇愕然發現,他手中竟然托著那只黃鸝,垂翅低首,顯然已經死去。

剎那之間,董蘇實在說不出心中究竟是何種滋味。

他一路追逐著這只鳥兒,卻從未起過捕殺之心。倒是眼前這個紫衣人,能將生命扼殺于無聲無息之間。他默默地打了一個寒噤,聯想起十年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如果眼前這位正是當年的紫衣……少年,那么自己的中毒,也許并非意外。

思及至此,董蘇一手按住腰間長劍,向著紫衣人高聲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紫衣人看了一眼董蘇腰間的配劍,反問道:“這個世上,哪有闖入者問起主人家名號的事情?難不成這就是世家公子的風范?”

他的聲音平和溫文,話語卻暗藏譏諷,倒是比那些整天圍繞在董蘇身旁的紈绔子弟更有膽量。

董蘇的眉角一陣抽搐:“你知道我是誰?”

紫衣人笑道:“清河郡守的少子,自負武藝在身,天天與城里那些不學無術的子弟外出游獵。附近的山民有哪一個不認識的?”

這話是愈發地毒辣直白了,董蘇被他說中軟肋,內心又愧又惱,好一陣子才憋出一句“天下太平,又何妨歌舞升平”來。然而此話一出,連自己也厭惡起自己來。

那紫衣人聽見了辯解,卻把頭抬起,看著高枝間隱約透出的天色,喃喃低語道:“恐怕……太平不了多久了。”

這是什么意思?

董蘇心中一突,正欲追問。又見那紫衣人搖頭道:“墨茗,送客。”

應著他的呼喚,花瀑里面忽然鉆出一個八九歲的青衣少年,向著紫衣人應了一聲,隨即走到董蘇面前做揖。

“請公子隨我出去。”

主人家下了逐客令,董蘇卻仍意猶未盡。眼前這個青衣少年,倒是與當年那個紫衣少年的形容相若。他反復打量了幾次,忍不住又問:“十年前,這附近是否有過一個穿著紫衣的小孩……”

話音未落,山岙之中忽然起了一陣大風,將紫色的花瓣吹得漫天飛揚。等到風聲漸息,哪里還有紫衣人的蹤影?空谷之中美景依舊,只是靜靜的,沒有一絲生氣。

在青衣少年墨茗的催促之下,董蘇終于舍了山岙而去。二人沿來時的方向回返,墨茗年紀雖小,但對于山中形勢頗為熟稔。如此沉默地走了一會兒,董蘇忍不住問道:“你和你家主人,難不成都是仙人?”

墨茗腳步不停,卻笑出聲來:“奚真是我的師父,不是主人。我是個孤兒,家住郡城東郊。奚真教我醫理醫術,我則在山中尋找草藥回到城里售賣,有時候連溫飽都談不上呢,又怎么可能是神仙。”

奚真,奚真,這就是紫衣人的名字了。

董蘇默默將這兩個字記在心中,嘴上卻故意冷笑:“就你那位師父還會醫術?你沒有見他手里還捏著只死鳥嗎?”

墨茗果然不服:“那不是師父的錯。附近山谷多毒草、瘴癘,雖然不至于傷人性命,卻對鳥獸有很大的傷害。平日里飛鳥都不會接近谷岙,一定是被你追逐得走投無路才會飛進來送死。”

這倒還是我的不是了?董蘇啞然失笑:“你說你師父醫術高明,那他又師承何人?從什么時候開始習的醫術?”

“這個我哪里知道?!”墨茗回答得頗不情愿,“我母親早逝,七年前父親到郡城開設醫館,那時就已認識奚真。后來父親在山中遇難,是奚真出錢雇人料理的后事。他又來醫館找我,那時我才五歲。”

看來這個少年身世可憐,或許應該找些機會施以援手。董蘇在心中默默地打定了主意,卻依舊不愿放過關于奚真的話題。

“他這么關心你,為何不搬來醫館與你同住?他不是醫生嗎?”

“師父性格孤僻,不喜與人交陪。況且山岙中有他悉心種植的草藥,其中不乏誤食可致人死命的大毒。他不放心,因此從未久離。”

毒草……毒藥。當年讓自己痛不欲生的毒劑,是否出自這片山岙?董蘇還想要再問些什么,眼前忽然明亮起來。

林地已到盡頭,斜陽的余暉在玉橋河上泛起點點鱗波。董蘇怔怔地看著熟悉的景色,忽然有了些“山中方一日,人間已千年”的感慨。

回到郡城后,董蘇命人打聽了有關墨茗的家世遭遇,的確句句真實。至于奚真,知道的人卻甚少。只是聽說,墨家醫館偶爾會有一位秘醫,從不當面問診,醫治的病癥也頗為有限。然而經手的頑疾,竟沒有不藥到病除的。

心中一面希望這位奚真并不是當年的紫衣少女,另一方面,董蘇又難以遏制地對他產生了濃厚興趣。這之后他又想要到山里會會此人,可是當日誤入的那條小路,卻無論如何都尋找不到了。

二 仁術

不知不覺間,春盡夏至。清河郡迎來了雨水最為豐沛的季節。今年氣候尤其濕熱,郡城上空的雨云一連數月盤桓不去,終于在八月末的一個傍晚如數傾倒下來。

暴雨連下了七日,包括清河、玉橋河在內的河水一應暴漲。洪水吞噬良田與農舍,竟如海浪卷走沙礫一般輕而易舉。更為可怖的是,決堤的河水沖入亂葬崗,將本就掩埋不深的尸骸挖出,裹挾著泥沙漂入村莊城鎮。

洪水退去,又是七日暴熱。來不及處理的淤泥和腐尸滋生出蚊蠅鼠蟻,百里飄臭。疫病隨即流行,太陽落山后,郡城中傷痛呻吟之聲四起,擾得人心惶惶。

為平息恐慌,官府連日派人清理尸體。董蘇自恃身體強健,也領著十余個強壯民夫主動請纓。

辰時三刻,一群人用藥湯沐浴熏衣,以藥巾掩住口鼻,帶著鋤鎬藥材等上路。來到亂葬崗后,在土里刨出大坑將尸首納入,用艾葉點燃。化出的灰燼也深埋了,再將整個亂葬崗的土壤統統燒過一遍,撒上藥渣和烈酒。

這番工程浩大,遠比董蘇以為的更加污臟、繁重。他身先士卒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進,之后又以藥湯洗滌手腳,換上干凈衣物。好不容易捱到了歇息,卻已經困乏得挪不開腳步。

卯時初刻,一行人終于回到了郡城東門外。董蘇正要叫門,忽然聽見耳后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嘆。他也回頭去看,只見遠天里一輪異常碩大的紅日騰起,放出金線似的光芒萬丈。

美景當前,董蘇也想贊嘆,可是他才張了張嘴,就從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來。

董郡守的少子染上了瘟疫,這個消息在清河郡中悄悄傳揚開來。

郡守府內,大夫來去幾批,各家藥鋪也呈上了名貴藥材,然而尋常的療法卻并不奏效。從最初的暈眩、嘔吐到后來的痙攣、昏迷,董蘇的病癥一日千里地惡化著。擔心其他家人亦被傳染,他被移到別館靜養,除去母親早晚探視之外,也就只有大夫與幾名小廝在旁照料。

別館靜得可怕,空氣中彌漫著艾草和菖蒲的氣息。董蘇幾乎能夠聽見瘟疫在體內肆虐的聲音,可是除去強忍病痛之外,他卻無能為力。

一日雨后,他服過湯藥,由人攙扶著坐到院中芭蕉樹下的躺椅上。外邊的偏門忽然“吱呀”地打開了,月門后面竟然走來一個矮小的青衣少年——正是許久不見的墨茗。

“公子,師父叫我來看你了。”

董蘇咳嗽了一聲,急忙搖頭道:“你別過來,小心傳染給你。”

墨茗卻輕笑起來:“公子不是早就調查過了,墨茗也是個大夫,而且比起那些個庸醫更加牢靠哩。”

說著已經走了過來。董蘇這才看見他的手里拿著個碩大的葫蘆,與當年紫衣少年的倒有些相似。

墨茗將酒壺放在藤榻一旁,又低聲道:“師父說,市面上流傳的藥方多有謬誤。他已經列了幾條對癥的藥方,命我傳給病坊的醫生參詳。至于公子你的病癥,卻更為兇險些。師父特別拿了自家釀的藥酒,還開了方子命我親自煎煮侍候。只要按部就班地醫治,定能康復。”

說到這里,他就打開酒葫蘆,倒了一些盛在茶盞里,藥香酒香四溢。

董蘇接過茶盞,只見翠青的淺底里盛著琥珀色的酒液。他愣了一愣,不知這是否就是當年飲過的藥酒,萬一發作起來,雪上加霜,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

見他托著酒盞發愣,墨茗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師父再三囑咐,這藥酒雖然奏效,飲用之后一個時辰卻不能喝涼水,否則要出危險。”

是啊,自己一個重病之人,若有什么仇恨,放著等死便是,哪還需要整出什么毒酒來畫蛇添足?思及至此,董蘇心中疑慮已消,抬手兩口將酒飲盡。

冷冽的酒液滑入口腔,帶出微微的麻痹,緊接著渾身上下由內而外地松弛下來,竟然是有說不出的舒暢。

墨茗問:“疼痛減輕些了?”

董蘇點頭稱是,又問這酒里究竟加了什么特殊的草藥。

“說了你也不懂,是師父在深山中種的異草,用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的。”墨茗撇了撇嘴,沒有透露半個字。

這之后幾天,青衣少年天天出入別館。在他的照料下,董蘇的身體果然一日強過一日,不出五日就能下地行走。一旬才過,他就已經穿戴整齊出門上街,又引起了一波街談巷議。

奚真的藥方果然奏效,清河郡內的疫情有了對癥良方。然而不知為何,明明疫源已經清理干凈,每天依舊有人不停倒下。

這天,墨茗又到別院里來。董蘇與他說起了郡城里的疫情,那青衣少年故作老成地嘆了一口氣。

“師父說,一定是你們在燒亂葬崗的時候得罪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那東西不走,清河郡恐怕永無寧日。”

知道他喜歡閃爍其詞,董蘇不去刨根問底,直接追問道:“那你家師父可有什么趕走那東西的辦法?”

“有倒是有……”墨茗嘟噥道,“師父說可以一試,不過需要郡守答應一些條件才行。”

“什么條件?說出來,我能答應就一定沒問題。”

見董蘇言辭懇切,墨茗想要反悔已經遲了,唯有猶猶豫豫地說道:“師父他為人低調,因此獨來獨去,不得有人跟隨。他要在城外的亂葬崗里搭一個樟木做的臺子,蒙上白色紗帳,四角各插艾草、菖蒲,擺放浸泡藥材的酒缸。木頭和帳幔都浸透了藥汁,然后在紗帳內放上一位病入膏肓的危重之人。

“那人會不會有什么危險?”董蘇追問道。

“師父會陪在身邊,所以沒有關系。”墨茗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如果一切順利,這人的疾病將被治愈,應該算是一樁好事。”

“你提出的這些要求一點也不難。等我稟明了父親,這就差人采辦。”董蘇連連點頭,又問墨茗大約何時需要。

“七日之后,月圓時分。”

三 瘟神

轉眼間,七日之約已至。

這天晚上,皓月當頭,亂葬崗上灑滿冷光,恰似鋪了一地紙錢。遙無邊際的荒原上,孤零零豎著那座趕工搭建起的木臺。臺上白燭搖曳,四周的紗幔卷起收在樟木橫梁上,遠遠望去,好像一頂巨大的喪帳。

雖然被反復叮囑過“不得圍觀”,但董蘇還是來了。他將自己隱藏在木臺一角那口碩大酒缸的后面。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一個重病孩童正在被褥中昏睡。

二更,月近中天,風徹底地冷了。董蘇打了個寒噤,忽然發現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星孤燈。

那是一盞白紙糊的燈籠,燭光柔和,照出掌燈人那一襲飄逸的紫衣。清涼的夜風吹起他的烏黑長發,游絲一般在身后飄散,映出淡淡的月華。

奚真來了。

董蘇幾乎是屏住了呼吸,悄悄調整好躲藏的位置。

奚真的腳步無聲,飄然上了木臺。將燈籠放下,就去查看病童的情況。他喂那孩子服下幾枚丹藥,又從臺邊的水缸中取出藥汁涂抹在穴道上。做完這一切,又將病童送回被窩里嚴實蓋好了,然后卻在被褥旁盤腿而坐,閉目養神。

不說話也不行動,他是準備就這樣一直待到天明嗎?

董蘇正在納罕,忽然一陣大風從亂葬崗上吹了過來,不僅濕熱異常,更夾雜著一股久違了的惡臭。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繼而發現那天填埋尸體的大坑上現出了一道鬼蜮的黑影。

熏風持續勁吹,那黑影也越來越真切。它披掛著一身瀝血的甲胄,頭盔下沒有臉只是一片混沌。再細看,鎧甲還依附著無數蠕蟲,毒蛇上下纏繞……董蘇自詡膽大,卻也被這般光景嚇得寒毛倒豎。

從邁出第一步開始,那黑影就伸長了脖子,仿佛嗅聞著什么氣息。轉眼間它已經站到木臺前,卻對端坐的奚真視若無睹,只面對著臺上的病童。

它就是肆虐清河郡的瘟神!

董蘇猛然醒悟,立刻去拔腰間的長劍。然而理智旋即又跳了出來,警告自己千萬不能打擾奚真的計劃。

糾結之間,那瘟神已經一步步走上了臺階,以異常僵硬的姿態緩慢彎下腰去,湊近那病童的腦袋。

這是想要吸走他的生氣!

董蘇又驚又駭,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坐在一旁的奚真忽然睜開了雙眼。

時間仿佛靜止了。那瘟神僵在了半空,無法再接近那孩子半寸。與此同時,四面高懸的紗帳同時垂下,將整個木臺緊緊地包裹了起來。

好一出甕中捉鱉!

董蘇正要贊嘆,卻見那瘟神忽然舍了病童,朝著奚真撲了過去。奚真自然也早有準備,起身利落地躲開。

畢竟隔著一層紗幔,看不真切,接下來只聽一陣陣衣服摩挲和拳腳交接的聲響,偶爾有紫色的衣袍在白色紗幔下滑過,卻也只是一晃就消失了。

奚真究竟敵不敵得過那個瘟神,自己又能夠為奚真做點什么……董蘇正心焦不已,眼前的荒原忽然被電光照亮,緊接著就是滾滾沉悶的雷聲。

下雨了!

毫無預兆地,碩大雨點從高天上砸下,如同邪惡的幫兇。雨點洗褪了紗帳上浸潤的藥汁,沖淡了空氣中飄蕩的草藥氣息。木臺上,沾了雨水的白燭噴射出不祥的青色火焰。東側的紗幔被火焰點著了,在雨中冒出滾滾黑煙。

透過燒穿的窟窿,董蘇終于看清了那抹紫色的身影。

大雨沾濕了奚真的紫色衣袍,讓他的黑發緊貼在肩背上。時不時亮起的閃電,照亮他手里緊握的碧玉寶劍,落在上面的雨珠濺起淡淡的微光。

那瘟神正與他纏斗,并借著雨勢占了上風。有好幾次,那些從鎧甲下飛竄出的毒蛇都差點咬住奚真的手腕,卻都被奚真勉強地躲了過去。

但是這場雷雨,仿佛還要下得更大!

再顧不上考慮更多了,董蘇抓起飄在酒缸里的木勺,舀起一勺藥酒朝著瘟神潑去。只聽見“潑剌”一聲,血污的鎧甲上冒出陣陣白煙,甲片與爬蟲頓時化作焦炭,撲簌簌地掉落。那瘟神猛然轉過頭來!

與頭盔下那張混沌虛無的“面孔”相對時,董蘇這才意識到自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好在這時奚真那柄碧綠寶劍已經破空追來,竟一劍刺透了瘟神那層看似堅硬的背甲!

除了雨點,一切仿佛再次停頓了。就在距離董蘇不足五步的地方,那可怖的瘟神正在消散,化作一堆黑灰被雨水沖刷殆盡。

這算是結束了嗎?

董蘇的表情由驚轉喜,他正想再多做些確認。卻聽見奚真“唔”地一個趔趄,手中的碧玉寶劍也跌在了地上——卻是一把用菖蒲和艾葉編成的草劍。

“你還好吧?”

董蘇伸手去扶,奚真卻伸手指著身旁:“我沒事,去看孩子。”

經他提醒,董蘇這才記起木臺上還有躺著那個病童。他急忙跑過去抱起,又用手去試他的額頭。

那個孩子雖然也被雨水淋了個濕透,身體卻反而比天黑前暖熱了一些。也許是覺察到了動靜,他咳嗽了幾聲睜開了眼睛。

“瘟神已除,他很快就會沒事。”奚真幽幽地提醒道,“這里還有危險,帶著他快走。”

就像是在為這句話做出證明,半空中突然響起一道震耳欲聾的炸雷。董蘇悚然抬頭,只見濃云之中竟然有暗紅的鱗甲一閃而過,緊接著又是一陣又急又大的雨點砸落下來。

董蘇抱緊了小童,與奚真一路奔跑。不知多久才離了那片雨云,重新回到朦朧的月影下。不遠處,郡城已近在眼前,有特別留守在城門上的巡兵,遠遠地向著他們揮舞起了手中的火把。

“這個孩子的家在城外村莊。我先帶他去郡守府,修養幾天再送回去。”

說到這里,董蘇轉頭看著渾身濕透了的奚真:“夜這么深了,你也先在府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回山中不遲。”

他是誠意邀請,奚真卻只將濕透了的長發捋向腦后,回報以淡淡一笑:“那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董蘇詫異道:“你除掉了瘟神,就是全清河郡的恩人。區區一個郡守府,又有什么住不得的!”

“恩人?”奚真不屑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叫你別過來,你卻偏要偷看。怕只怕日后的麻煩遠遠未盡。”

董蘇陡然一愣,旋即想起不久前的那次見面。那時,奚真也曾經說過“太平不久”的話,現在想來不正是一語成讖?而如今他又說“麻煩未盡”,言下之意難道是……

腦海中忽然閃過云層之中的那片龍鱗,董蘇心中一沉,又聽見奚真壓低了聲音道:“我若是你,便會盡早離開清河郡,越遠越好。至少一年不要回來。”

又是什么意思?

董蘇正要追問,這時城門已經開了,除去郡守派來等候的家丁之外,墨茗也在一旁等候。奚真笑了一笑,與董蘇點頭作別,快步朝著少年走了過去。

四 惡蛟

這天之后,清河郡的疫情得到了遏制,而郡城的病坊及時對癥施藥,絕大多數病人也正在迅速康復之中。

那個木臺上的小童,在郡守府里住了一旬,已然活蹦亂跳,這天便由董蘇親自護送,回到村莊與家人團聚。

從村莊返程途中,董蘇特意去了一趟墨家醫館,在館內直等到天色向晚,才見那青衣少年背著一筐草藥進了門。

董蘇開門見山地向他要求,明日無論如何都要隨他入山去見奚真。墨茗懶得與他糾纏,便點頭答應下來。

次日一早,葉尖上的露珠尚未消散,董蘇就到了醫館前面等候。墨茗倒也毫不客氣,將自己的空竹簍給他背著,兩個人出了城門,沿玉橋河向山中走去。

這一趟入山,分明就是董蘇熟悉的那條老路。可是走著走著,兩旁的景色卻慢慢轉換著。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穿過撿回短劍的小片草叢,那個郁郁蔥蔥的小山岙就近在眼前。

明明過了兩個月,那片高高垂落的紫色花瀑卻鮮麗如昨。花瀑邊的青石上,奚真手持石杵一人獨坐。他知道董蘇來了,卻也不抬頭,只淡淡地問道:“不是讓你走了吧?怎么還在。”

“我正是為了這事而來。”

董蘇向前走了幾步,直視著奚真的雙眸:“家父為我在東都謀得一官半職,不日就要赴任。我來是想要問你,是否愿與我同行。”

搗藥的聲音停了下來,奚真終于歪頭看了他一眼:“為什么叫我?”

“醫者之心,不外乎救死扶傷。奚兄醫術高明,卻蝸居于這小小的山岙,所救之人畢竟有限。若是隨我去到京城,濟世救人,受萬民敬仰,豈不也是一樁美事?”

這番說辭,是董蘇反復思索幾天的結果,可是到了奚真耳中卻如清風過境,不留什么痕跡。

他笑道:“治病救人,本就是量力而行的事。我若是貪得那點兒名聲,又怎么會住進這種深山老林。”

這之后,董蘇又嘗試了幾種說辭,直說得口干舌燥,卻依舊無法撼動奚真分毫。時間久了他便有些煩躁起來,半是戲謔地問道:“昔日有介子推拒絕俸祿,甘愿林火焚身而死。若是我也學那公子重耳放火燒山逼你出山,難道你也寧愿選擇烈焰焚身?”

這個玩笑似乎開得有些過頭了,奚真的笑容忽然淡了。

“根柢于此,又能走到哪里去?你倒是快點走吧,少在這里說些有的沒的,惹人心煩。”說著,低頭又去搗他的藥。

董蘇一把奪過了藥杵,急問道:“這幾天我仔細想過了。你要我走,是因為決戰瘟神那日,云層里還留著一個幫兇。你怕它會回來報復,對不對?”

“是又如何?”奚真又低頭去整曬在石頭上的其他藥材,“難不成你想要留在這里,等著人家上門尋仇?”

“那就一起逃命啊!”董蘇又氣又覺得好笑,“要報復也不見得只報復我一人吧?更何況那天手刃瘟神的根本不是我。還是說,其實是你等著人家上門尋仇?”

奚真不為所動:“我和你不一樣,自然有辦法對付。只求你別來添亂,橫生枝節就好。”

“我哪里是在添亂?”董蘇不服地冷哼,“那天多虧了我的一勺藥酒,要不然那瘟神早就從紗帳的窟窿里逃走了。”

他還想要再說些什么,奚真卻打定了主意,再不去理會。就這樣糾結了好一陣子,不覺已是日落月升。一直坐在邊上看著熱鬧的墨茗打了個哈欠,起身說要走。董蘇沒有辦法,只能打道回府;然而臨行前卻撂下話來,說奚真一日不答應同行,他就日日來到這里打擾。

常言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董蘇相信只要自己堅持,奚真遲早會答應共同進退的決意。可是誰知道第二天,他最擔心的事就發生了。

玉橋河在清河郡城之東,一面是連綿群山,一面則是平坦肥沃的河谷平原。歷朝流民在休養生息,沿著河邊形成了星羅棋布的小村莊。村莊外圍則是一望無際的水田。夏末秋初正是作物瘋長的時刻,遠遠望去本該是大片綠色,渾如一塊透亮的翡翠。

可是這天的清晨,農戶們扛起農具打開柴門,看見的卻是地獄景象。

原本清澈的玉橋河一夜之間變了顏色。腥紅的河水順著溝渠滲入土壤,甚至將作物染色,遠遠望去,簡直如同佛經中的“血池地獄”一般。

不僅是變色,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惡臭,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起不久前那場可怕的瘟疫。

外出挑水的孩子看見渾濁的河水底下有人影游動。他以為是誰在游泳,可還沒有看仔細,血水中忽然冒出一雙森白的手臂,竟將他拖進水中!

腥紅的水流打了一個漩渦,吞噬了那個孩童,而更多的恐懼才剛剛到來。

河面上的行船自然也遭了殃,遠道途徑此處的船家,訝異地看著河水一點點由青變黃,再變成血液一般濃稠的紅色。撐船的竹篙忽然纏住了水底的什么東西,伸出來一看,竟然是好大一團女人的長發。

船家的經驗畢竟比村民豐富一些,立刻知道這是尋找替身的河中水鬼,急忙將竹篙丟回河里。可是下一個瞬間,整條大船竟顛動起來,水中一段粗壯的蛇軀盤上船舷,只輕輕一搖就讓那船天翻地覆地沉了下去。

有惡蛟!

玉橋河里白日鬧鬼的事很快就傳到了郡守府。用著早膳的董蘇從椅子上跳起,沖回房間,抓起掛在墻上的寶劍。

一定就是那個晚上在云端里見到的那個怪物。它與瘟神一個興風作浪,一個散布疾病,正是再默契不過。如今瘟神被他和奚真除去,這頭惡蛟于是過來報復,這也正是為什么奚真會叫他快走!

情勢危急,董蘇一快跑出了郡守府,又上馬飛馳,很快就到了玉橋邊。放眼望去,只見赤地千里,腥紅的河面上漂浮著沉船的貨物和人類的鞋帽外套,遠處的幾個村莊則黑煙滾滾……不忍猝睹。

他心中焦慮萬分,忽然聽見橋洞底下傳出一陣嬰兒啼哭。他急忙低頭去看,只見一個水鬼正蹲在橋下,正伸手去撈一個木盆。盆里躺著個裹著襁褓的小嬰兒,正嚎哭不已。

這恐怕是沉船上的父母,為孩子想出的唯一生路。董蘇急忙縱身跳到橋下,手起劍落,將那水鬼的腦袋削了下來。

危機暫時解除,他跑動幾步想要將嬰兒撈起,可是那個木盆始終打著轉兒不肯靠岸。好在橋邊河水尚淺,董蘇將衣袍下擺往腰間一系,抬腳就走進血河之中。

木盆撈到了,嬰兒身上沒有傷痕。董蘇正想要喘氣,忽然間河水中伸出十余條白中帶綠的水鬼手臂,竟然將他團團圍在了中間。

糟糕。董蘇頭皮好一陣發麻。他一手持劍,另一手則緊緊地抱住了嬰孩,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觀察到每一個方向上的舉動。好在他師從劍術名家,格擋進擊之間,那些水鬼也奈何他不得。

不覺已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明明已經擊退了不下十人,而是水面上的手臂卻絲毫不見減少。若是繼續堅持下去,體力消耗太快,最終一定會被拖進水里去的。

董蘇心中焦急,又鋒利連砍了幾只鬼爪,開始嘗試向河邊靠近。然而河水渾濁不清,他一時失察,竟一腳踩進了淤泥,背上頓時感覺被狠狠地抓了幾下,有溫熱的血液流淌下來。

該死!董蘇忍著疼痛,雙眼在岸邊快速搜尋,很快發現一叢茂盛的南天竹。他又避開幾個水鬼的攻擊,咬牙將嬰兒盡力拋出。襁褓準確地落在南天竹的柔枝間,只微微下陷了幾寸就被穩當托住。重新騰出手的董蘇,一個利落轉身,接連砍下兩個水鬼的腦袋。

局勢并沒有被逆轉。就在董蘇活動著酸痛的左臂,做好準備大干一場的時候,身后的河心忽然揚起一道血色怒濤,如巨靈之掌狠狠拍下。

董蘇渾身的骨頭都吱嘎作響。透過血色水霧,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一條蛟龍向著自己襲來,而在它身后的玉橋上,出現了一青一紫兩道身影……

當一切的混亂都歸于沉寂,董蘇猜想自己又被奚真救了一次。

耳邊沒有了洶涌的水聲,林間的微風吹拂著山岙里的植被,窸窣如同戀人之間的細語。他睜開眼睛,看見一片紫色花瓣從眼前飄過。

不遠處,墨茗正在收拾沾了血的水巾。見到董蘇醒了,毫不客氣地取笑道:“好一個長坂坡單騎救主,你倒還以為自己是常山趙子龍轉世不成?”

董蘇干笑幾聲,繼而想起了被丟在樹叢里的襁褓。墨茗隨即告知,剛才有官差趕到,孩子便交給他們帶回了郡城。

現在,玉橋河已經徹底封航,沿岸各處都有弓箭手日夜設伏,只要水鬼在河中冒頭一律射殺。至于那條蛟龍,有人提議先以大量滾油倒入河中,然后點燃火焰封住水面,再派人各處尋訪世外高人,看看有什么伏龍的高招。

董蘇搖頭道:“這都不是長久之計。”說到這里他坐起身來,轉頭向四處張望。

不用費心尋找,奚真依舊坐在那片紫色花瀑前的青石上。或許是因為時令變遷,藤蔓上的花朵終于有了些枯萎的跡象。暗沉萎靡的深紫色映著奚真略帶疲倦的蒼白容顏,看在董蘇眼中,忽然有點心痛。

他走過去,同樣坐在那塊青石上,正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卻聽見奚真搶先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這條蛟龍道行高深,就連我也不是他的對手。這次能夠從它口中把你撿回來,已然是奇跡了。”

“莫非比那個瘟神還可怕?”他這一說,董蘇倒有些后怕起來,“那你當初還叫我出去躲避,難不成是準備一個人在這里等死嗎?”

奚真沒有回答,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又或許只是不愿意說出答案。他長長的黑發披覆在單薄的紫衣上,混合出的暗淡紫色就像藤上的花朵,隨時都有可能會枯萎,繼而消失不見。

董蘇見他心緒不佳,忙又換了一種說法道:“事情不是你一個人惹出來的,也不需要你獨自面對。除掉瘟神也有我的一份功勞,現在這頭惡蛟找上門來,風光可不能被你一個人獨占了。到時候鄉親們供上恩人的長生牌位,也得有我的份兒呢。”

這一番歪理外加妄想,奚真自然沒有理睬。他靜默了一會兒,忽然提起了讓董蘇意外的話題。

“還記得當年那個紫衣小孩嗎?”

“記得啊。”

完全沒料到他會主動談及這樁舊事,董蘇的回憶與感慨被同時勾了出來:“就是你吧,算上那一次,你已經是第三次出手救我。多謝恩公。”

奚真因為這聲夸張的“恩公”而發出了輕笑聲。

“說來慚愧,當年我才粗涉醫理,只知道那樣炮制的藥酒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卻不了解涼水會阻滯藥性,險些害你一條性命。這樣說起來,我也該多謝你當年一直沒有說出我的事,否則恐怕也不會有今日的奚真。”

得了感謝,董蘇自然高興,嘴里卻還是嘟囔道:“家父也不是那種會胡亂殺人的狗官啊。”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頓,又搖頭感嘆:“但如果當時能夠早點解開這個誤會,我也不必跑去京師住那么多年。你想啊,若是我們兄弟相知十年,說不定殺起那瘟神和惡蛟來更加干脆利落,也沒有現在這個后顧之憂。”

這一番豪言壯語,真是天馬行空不著邊際。仔細回味,又蘊藏著一絲淡淡的悵惘。奚真不忍心繼續這個虛空的假設,于是依舊說起了這十年間的舊事。

“遇見你之后又過幾年,我結識了入山采藥的墨茗之父。如今我授予墨茗的不少醫術醫理,都是當年從他那里習得的。那年冬季大旱,附近谷中著了山火。墨醫師為保護這里的草藥奮力撲救,最終熄滅了山火,卻也身受重創。看見他氣息奄奄地倒在地上,我卻無能為力……從那時起,我便不愿見到有人死去。”

說到這里,奚真低頭又苦笑一聲:“說什么‘醫者仁心’,其實不過是無法釋懷的愧疚在作祟。”

墨茗聞聲從遠處默默走過來,在奚真腳邊坐下,將頭埋進師父懷中。

一時間,山岙中寂寂無聲。

董蘇這才明白,上次他戲謔地提起放火燒山,奚真為何會有那種反應。他不禁懊惱起當日的失言,繼而勸慰道:“你若沒有一顆慈善之心,又為何會對他人的不幸感到痛苦?再說,你學習醫術早在遇見墨醫師之前,救我也在遇見墨醫師之前,那就更是天性使然了。”

說到這里,他又伸手摸了摸青衣少年的發旋:“這樣說對墨茗可能有點不公平,但在墨醫師看來,這里的草藥一定是極其重要的,因此才不惜以性命作保。若是要我守護重要的東西——家人、摯友,就算是付出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等他說完這番話,奚真已經抬起頭來,忽然問道:“所以,你一定要去對付那條蛟龍?”

董蘇不言,唯以點頭作答。

奚真從那眼神中讀出了決絕和堅毅,他也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已經做出了極為重要決定。

“以你我二人的能力,就算聯手恐怕也無法如愿。但我知道這世上有一種至毒的丹藥,也知道去哪里弄來。你且先回郡城,待我今晚動手,明日辰時由墨茗交予你手上。你設法將它喂給那條孽蛟吞下,雖然無法讓它毒發立斃,卻也可以損耗功體和修為。到時候下手就易如反掌。”

這番計劃,聽起來完整周全,簡直不像是瞬間橫生出的靈感。董蘇正有點納罕,卻聽見墨茗喊了一聲“師父,不要!”,愈發死命地抓緊了奚真的衣袍。

“不會有事的。”奚真輕輕拍撫著他的脊背,“此行雖然兇險,但并非全無希望。若是連你也不相信為師,看在外人眼里豈不成了笑話?”說著,又看了一眼董蘇,意思他就是那個“外人”。

無緣無故的被拿出來擠兌,董蘇自然哭笑不得,但是想到不久之后一切都將回歸正軌,他也就什么都不去計較了。

這天晚上,墨茗沒有離開山岙。奚真教了董蘇幾句有關步伐方位的口訣,讓他比照行走,果然很快就出了山谷回到大路。酉時已過,天穹呈現出幾近沉黑的藏青色,然而在接近玉橋河的地方,空氣卻被火光染成了詭異的金紅。

浮油點火,這種昂貴而消極的防御辦法已經開始。看著金紅火龍與藏青遠天交融之處的深深紫色,一股難以形容的復雜情感涌上董蘇心頭。

五 別離

奚真說,屠龍需要膽識,需要劍術,更需要氣力。

董蘇知道,上陣前的這一夜,自己最需要的就是一場充足睡眠。然而事與愿違,亥時已過他卻還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過往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浮現。從兒時到如今,從清河到東都,從殺瘟神到屠惡蛟……一想到明日此時,自己可能已經死去,告別這個世界,董蘇心中沒有“畏懼”,卻有著比畏懼更為糾結的“不舍”。

但是為了這難以割舍的一切,他知道自己更應該放手一搏。唯一的憾事是無法提前告訴父母兄弟,免得遭遇阻撓橫生枝節。

思緒越想越清晰,董蘇苦笑一聲,干脆披上外袍,抓起墻上的寶劍走到了院子里。

院落的西南角,生長著一株茂盛的紫藤。月光暗淡,將它羽狀的枝葉勾勒在一旁的粉墻上。晚風路過小院,搖出一墻的疏影橫斜。董蘇負手看了一會兒藤影,肩膀上忽然感覺被誰輕輕地拍了一下。

他悚然低頭,身后無人。再低頭,原來不過是一片細小的樹葉落在了肩膀上。

這個時辰,奚真恐怕正在求取毒藥的途中。像他那樣沉著穩健的人,應該不會做出什么沒有把握的事才對。

想到這里,董蘇對著月光緩緩呼吸吐納,然后抬起手來,拔劍出鞘。

夜色雖然黑沉,但畢竟有消散的時候。當東方露出第一抹魚白,才睡下沒幾個時辰的董蘇又醒了,而且幾乎是一睜開眼睛就跳下床去。

郡守府中依舊是一片安靜,但遠處已經隱約傳來仆役的說話聲和米飯蒸熟的熱香。他走到院中,對著父母院落的方向倒頭拜了三拜,然后悄悄地打開了側門。

辰時未到,郡城還浸泡在淡水藍色的熹微晨光里。董蘇騎馬出城,來到昨日與奚真約定的地方,遠遠就見青衣少年孤身一人立在槐樹底下,手里抱著個青瓷罐子。

墨茗也許一宿未眠,此刻眼眶紅腫。董蘇左右不見奚真,心中便有些納罕,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問道:“你師父人呢?”

“師父他昨夜奔波辛勞,功體損耗,需要調養一陣。他說只要你用好這罐草藥,獨自一人也能除去孽蛟。”說到這里,墨茗就將那青瓷罐子交到董蘇手上,又從懷中掏出一份信箋。

信箋上面是奚真的親筆字跡,詳細寫著罐中草藥的施用方法以及藥性揮發的最佳時機。董蘇一目十行地看了,發現奚真早已經替他設想好了用法與用量,甚至連去哪里買到合適的藥餌都寫得一清二楚。

事不宜遲,董蘇這就要按照奚真的要求去準備。可他剛剛翻身上馬,袍角卻被青衣少年一把扯住了。

“你……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董蘇怔了一怔,旋即俯下身來,伸手捏了捏墨茗憂心忡忡的臉頰:“放心,你和奚真不是還在等著我回來嗎?”

青瓷罐中,盛著一種濃黑的藥汁。稀釋之后卻呈現出紫晶般好看的色澤。按照奚真的囑咐,其中一半與大量美酒混合,倒入河中對付那些糾纏不休的水中惡鬼;另一半則浸泡上等的羊羔肉,幾個時辰之后取出,吊在玉橋欄桿上,端等那孽蛟上鉤。

清河縣民生富足,美酒好肉都不是什么難買的東西。兩個時辰之后,董蘇打點好了一切,雇了幾輛馬車,拉上十幾壇美酒與泡好的羊肉,上了玉橋。

河面上,浮火已經燒了整整一夜。油脂昂貴,眼看著就要無以為繼。董蘇假傳父親之意命人停止注油,沒過多久,前后幾十丈范圍內的河面火苗漸熄,腥紅的水底下,又可以見到鬼影游曳。

事不宜遲,董蘇立即命人將那十幾壇藥酒統統倒入河中,空氣中頓時酒香四溢,看似平靜的水中突然響起一片唼喋之聲,緊接著紅浪翻滾,無數青白色的胳膊腿互相推搡堆疊著,竟是在爭搶著啜飲美酒。

這是何等怪異可怖的景象!守河的官差與軍士們都看得目瞪口呆。董蘇卻沒有停下,他取出羊羔肉,用粗麻繩扎緊了,牢牢地吊在玉橋的垂拱之下。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河道里的唼喋之聲迅速輕了下去,剛才還糾纏扭動的青白肢體,此刻居然一具一具地飄蕩在水中,隨著波濤載沉載浮。

這罐毒藥的果然效力非凡!董蘇心下大喜,可還沒有高興多久,一股濃重的腥風就從河中撲面而來。

是那條孽蛟!

大兇將至,董蘇命令其他人撤退到離河岸稍遠的安全處,自己則藏身于橋身欄板后面。

那腥風越刮越急,轉眼間連空氣中都水沫橫飛。橋下忽然傳出什么東西破水而出的聲音,緊接著董蘇聽見了邪獸粗重的吐息。

那頭孽蛟從河里探出頭頸,四處嗅聞著依舊飄散在空氣中的酒香,自然很快就發現了那塊特意為它準備的“美食”。

那羊羔肉就懸在董蘇藏身的欄板下方,此時此刻,他能夠感覺出蛟龍咬著羊肉肆意拖拽所帶來的震動,也聽見骨骼在龍齒之間碾碎時傳出的“吱嘎”聲。他渾身上下的血脈和肌肉都奮張起來,寶劍已經出鞘,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

但是還要再等一等,等待奚真囑咐的“時機”的到來。

不消一刻時間,蛟龍已經將羊肉啃食殆盡,隨時都有可能會返回水中。董蘇在心中默默計數,數到將近一百的時候,終于聽見惡蛟規律的吐息聲變成了沉重的喘息。

是時候了!董蘇握緊了長劍,從藏身之處一躍而出。

沒錯,眼前正是那條曾在云層中現身的蛟龍,血眸如電,渾身披掛著暗紅鱗甲,碩大的頭顱上蓬生著火焰般的鬃毛。它看起來如此威武可怕,似乎只要伸出一個指爪,就能夠輕易捏死任何凡人。

然而董蘇卻不怕,因為他已經從它左右失衡搖晃的頸項上,看穿了它最真實的狀況。

沒有任何猶豫,董蘇一腳踏上橋欄,舉起寶劍向著半空中的龍頭刺去。落下時,人已攀上蛟龍的脖頸,而劍刃則深深地契入鱗與鱗之間的縫隙。真是一把好劍!不知道與奚真那柄碧玉似的艾草菖蒲劍相比,何者更為犀利?

沒有時間再去遐想了。孽蛟搖晃了兩下發出怒吼。寶劍在龍血的潤滑下從創口中滑出,下一個瞬間,董蘇也直直地掉進了河水里。

戰斗依舊沒有停止。在忽明忽暗的血色河流中,蛟龍的鱗片在他身邊滑過,鋒利的指爪與利齒有好幾次在他身上擦過,留下一道道深深淺淺的血痕。然而董蘇忘記了恐懼疼痛甚至是呼吸,與手里寶劍融為一體,只知道不停地躲避或是出擊……

他確定自己砍中了那條蛟龍幾次,卻不知是否足以致命。在又一次竭力的進擊之后,混亂終于靜止了。飄散在水中的龍鱗一片一片地沉向河底,而董蘇卻覺得身體輕盈,開始上浮。

他很快就浮出了水面,本能地張嘴大口地喘息著。空氣中的污濁腥臭已經消失殆盡,河水也正在變色,由紅轉黃,然后一點點地變回到原先的清澈透亮。

都結束了。

奚真說得沒有錯,那天下至毒的威能可真是名不虛傳。如今除掉了瘟神、惡蛟,清河郡應該能夠太平上好一段日子吧?就算是有什么山精水怪的,也該望風而逃了。

想到這里,董蘇試著笑了幾聲,牽扯出的卻是渾身上下鉆心蝕骨的疼痛。他平躺在河面上,任由河水將他輕輕地推送到了南天竹叢生的玉橋岸邊。

靠山的緩坡上,墨茗正在等候。他看起來竟比剛才更憔悴了,青衫的衣襟上滿是未干的淚痕。

董蘇努力朝他笑了一笑:“我這不是沒死嗎?你倒是哭什么啊?”

“我才不是哭你。”

墨茗努力想要換個表情,可是憋了半天,又滑下一串淚珠:“才沒有什么煉制毒藥的仙家。奚真他本是山中的奚毒草仙,你所用掉的藥汁是他用原身熬制的。昨夜藥成,他便仙去了。卻命我一人拿著藥罐與書信前來,裝著沒事的模樣免得你擔心……”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清楚分明。然而聽到董蘇耳中,卻又變得支離破碎。他就這樣怔怔地躺在岸邊的水中,像是要說什么,卻又似乎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又過了不知多久,對岸似乎有人趕來,可董蘇的耳邊卻依舊只有墨茗傷心難耐的哭泣聲。

山岙深處,草木葳蕤,一切似乎與昨日沒有什么區別,只是主人已經不在。掀開垂落的那一掛蔦蘿,即便心中有了準備,董蘇依舊難免嘆息出聲。

橫亙在半空中的只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油麻血藤,上面纏繞著另一種植物的莖蔓,都已經枯萎了,軟垂的葉片與枝條織成一張深綠的網,在微風中微微搖晃。

一夕之間,紫瀑落盡,委頓在地的花瓣如一場急雨的濕痕。青石之上,再也沒有那襲如嵐的紫衫,沒有黑發隨風飄蕩。

奚毒,斷腸草,劇毒之花,亦是一味珍貴藥材。蔓生者本就稀少,而經年不枯枝葉如此繁茂者更是世所罕見。奚真說他離不開這片山林,原來是這般道理。

觸景傷情,墨茗又在一旁暗自啜泣。董蘇心中自是哀慟,卻是連哭也哭不出來,唯有止不住嘆息。

他彎下腰來,將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攏在一起,一邊低聲自語:“你說你見不得別人送命,卻又怎么舍得讓墨茗日夜傷心?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若是早知你竟頭腦發昏,用這種笨拙辦法。倒還不如連夜把你從土中連根拔起,一起逃去東都……”

山林寂靜,無人應和。董蘇自顧自地說了一通,又苦笑起來。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墨茗,讓他成為清河……不,天下最好的醫生。不如連這片山岙也歸了我吧,我會看好你的心血,不讓哪怕一星山火燙到這里的藥草。我還要在河邊為你立廟,讓百姓都知道,這座山里有過一個神仙救過他們的性命……”

說到這里,花瓣已經匯成一個小小的墳冢。董蘇想要找個地方將花瓣掩埋,目光在草地上緩慢逡巡著,猛然間凝滯在了青石邊的草叢里。

就在落盡的花瓣雨里,開著一串新綻的紫花。它隨著微風輕輕搖擺,像極了某個紫衣的身影……

六 百年

清河郡城外的深山中,住著仙人。

有人說,這位仙人仗義疏財、除暴安良,甚至能夠御劍飛行。

有人說,這位仙人一襲青衫,懸壺濟世,醫術精湛。

也有人卻說,這座山里的仙家何止一人。持劍的本是前任清河郡守的少子,青衫人則是他的徒弟。尋常百姓若是遇到病痛不平,只要到玉橋河畔的藥王廟中誠心禱告,就一定會得到他們的暗中相助,時來運轉,百病消除。

然而傳說終歸是傳說,認真計較起來,又似乎沒有誰見過仙人的真容。或許只有那郁綠的深山知道答案,但是它們從不多言。

明月秋山,夜涼如水。

濕潤的山谷中,水霧正在柔軟的蔓草上方凝結。有誰,擎著一盞白紙燈籠,腳步生風。

默念著百年不變的口訣,他穿過草叢,跨過山澗,循著空氣中若隱若現的搗藥聲,很快就找到了那座垂著蔦蘿的僻靜岙口,掀起綠簾走了進去。

山岙中,搗藥的青衣人急忙放下藥杵,回過頭去,對著坐在油麻血藤上的紫衣少年笑道:“奚真你看,師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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