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悲喜劇,是與悲劇和喜劇完全不同的第三種戲劇形式。它不是單純的喜劇和悲劇的疊加,而是悲劇元素與喜劇元素在戲劇中的高度融合。悲喜劇運用“以樂寫哀”的方式,塑造出笑中含淚的人物形象,表達作者對主人公淡淡的嘲諷。本文借鑒易卜生的現代悲喜劇理論,對戲劇《三姐妹》進行分析,展現契訶夫戲劇獨特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三姐妹》 悲喜劇 悲喜劇理論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悲喜劇”一詞最早出現在公元前的古羅馬時期,戲劇家T·M·普勞圖斯在他的戲劇《安菲特神翁》的序幕中提出這一術語。當然,在壁壘森嚴的戲劇中,將悲劇與喜劇混為一談,這是為眾多大家所不齒的,并受到了許多人的抨擊。因此,這一戲劇形式一直沒有得到廣泛的關注。悲喜劇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戲劇形式?15世紀意大利文藝理論家瓜里尼在他的著作《悲喜劇詩體論綱》中相對完整地對這一術語進行了定義,而莎士比亞對該戲劇類型的使用才真正使這樣的戲劇形式受到廣泛的關注。易卜生繼承了文藝復興時期悲喜劇的主要思想,并在其基礎上發展了易卜生式的悲喜劇特點,我們將其稱之為現代悲喜劇特點。本文將借鑒易卜生的現代悲喜劇理論,對戲劇《三姐妹》進行分析。
一 悲劇元素與喜劇元素疊加產生“化學效應”
眾所周知,喜劇注重的是情感,悲劇注重的是理性,悲喜劇則是理性與感性的完美融合。在悲喜劇中,當戲劇向喜劇發展時,理性的元素就會加以阻攔,而當戲劇向悲劇發展時,劇中的喜劇元素就會伴隨著悲劇元素出現,沖淡悲傷憂郁的氣氛。讓觀眾在哭的同時,也會因為主人公的滑稽而捧腹大笑。笑過之后,又會產生深深地思考。所以當喜劇元素與悲劇元素疊加之后,劇中就不僅是兩種戲劇表現形式,更會有不一樣的“化學效應”。契訶夫這部作品沿用易卜生的悲喜劇寫法,“寫出了一種美學意義上的悲喜交融,不悲不喜的戲劇。他的戲劇中,很難指出何為悲劇性,何為喜劇性,二者完全呈現為一種水乳交融的正劇態勢”。契訶夫將人物的思想沖突融入到主人公情緒的對立、抵觸和轉變當中,使悲劇元素和喜劇元素更完美地融合到一起。
就通篇戲劇而言,為什么兄妹四人的行為和遭遇總是與我們的想象背道而馳,在壓抑的氛圍中,總是出現意外的滑稽沖淡的悲劇氣氛,這就是悲劇元素與喜劇元素相互融合所產生的效果。可以這樣認為,遠離故鄉、失去雙親的兄妹四人,在異地他鄉,與粗鄙的生活環境格格不入。自己“清高”的才華不能學以致用,終日清醒并痛苦地看著周圍庸庸碌碌的人群只有在幻想著回到莫斯科時,才能得到些許的安慰。他們的命運,就是戲劇中的悲劇元素。而從觀眾的角度來看,他們的生存狀態包括一些行為和話語,或者是周邊的人發生的一些事情等等,則是戲劇中的喜劇元素。例如,在第二幕中伊莉娜所說的:“剛才來了一位太太,打電報給她那住在薩拉托夫的弟弟,說她的兒子今天死了,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地址。結果這個電報沒有地址就打了出去,只打到薩拉托夫就完了。”這只是一個小片段,觀眾看到了就會覺得好笑,不知道地址你也能去發電報啊?也不想想,沒有地址有誰會收得到呢?而仔細想想,這其實也是一個悲劇,那位太太的兒子死了,喪子之痛,與親人也失去了聯系。悲劇元素與喜劇元素相互的碰撞,使人們在笑過之后,不僅會為主人公的悲慘遭遇而難過,更會對整個事件乃至事件所涉及到的社會問題產生深深的思考。這樣的“化學效應”能產生多大的作用是不得而知的,但是相對于喜劇的嘩眾取寵以及悲劇單純的顧影自憐、悲天憫人,處于中間狀態的悲喜劇,將笑與淚融合,打破了悲劇與喜劇的森嚴壁壘,展現出戲劇質樸、和諧、自然的一面,升華了整部戲劇的審美特質。
這是一部擁有“復調”思想的戲劇,它存在著兩條線索。第一條是主線,也就是戲劇中的中心主題——回到莫斯科,第二條線是兄妹四人的日常生活。第二條線圍繞著第一條線上下波動,最后漸行漸遠。雖然主基調是回到莫斯科,但是這并沒有成為他們的生活最強音。這兩條線只會偶爾產生交集,更多的時候,主基調都是游離于他們的生活線之外,即便有交集,也會被各種各樣的生活瑣事所掩蓋。越是這樣的反常、不協調,越可以突出整個故事的主要矛盾。整部劇一直對回到莫斯科這一中心事件采取逃避的態度,但作者通過喜劇的方式將這個悲劇故事編織成一個籠罩在主人公周圍的網,使得所有人都無法擺脫“回到莫斯科”這一中心事件織成的網給他們帶來的壓力。他們在困境中的慌亂不堪,暴露出了他們人性的種種弱點,同時顯示出了戲劇的喜劇性效果,表達了作者對主人公淡淡的嘲弄。
二 真實反映當時社會問題
現代悲喜劇往往是人生實況和人的心態的逼真再現。因為現代悲喜劇的主旨就是要反映真實,而真實的環境往往又會限制戲劇向夸張的方向發展,這就與悲劇、喜劇中或是陽春白雪或是下里巴人的主人公形象產生了巨大的差別。在喜劇或是悲劇中,通過夸張的表現方式使觀眾感受到戲劇的悲憫或是滑稽,而悲喜劇則是讓觀眾不得不去面對真實的社會和自己。往往越是真實,才讓人越想要逃避。看到這樣的戲劇,或許可以幫助身處同樣情景的人認識到自身的問題。作者大概也是希望以此來點醒還在迷茫中的人們吧。
通篇戲劇講述的故事都是圍繞三姐妹和哥哥發生的,他們是來自中上流社會的人。相對于文藝復興時期的國王和小丑的組合,對中產階級或是上流社會人物群組的描寫,更能反映當時真實的社會生活以及社會發展所帶來的問題。整部劇猶如在敘述一個故事一樣,故事的發展伴隨著主人公們打牌、聊天、喝茶、吃飯等等,展現的是日常生活。而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觀眾看到的是主人公們和諧畫面之下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欺騙,以及人性的壓抑與麻木。作者將來源于現實的悲喜劇意識與特定的時代和生活結合,從而形成了具有審美價值的悲喜劇藝術效果。當然,作者只是在“平凡中樹立典型”,在當時俄國的社會情況下,這樣的人物委實不勝枚舉。通過這樣一家人物群像的刻畫,反映了當時面對社會變革,貴族知識分子內心的迷茫和恐慌。
許多學者認為,契訶夫通過對無所事事的中上層人物形象進行現實主義的描寫,以此來揭露社會改革之后社會、經濟、文化存在的弊端和罪惡,并表達作者的立場和想法。筆者認為,作者在塑造人物方面確實是想要反映一定的社會問題,但沒有一定要站在某種階級角度和立場對社會進行批判。在這部戲中只能說明主人公沒有適應這樣的社會,也沒有用自己的行動去改變這樣的現狀,就如同奧勃洛摩夫一樣,所有的一切事情都只是靠想的。作者通過悲喜劇獨有的表現手法來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人物的雙重人格。尤其是在社會大變革的時代背景之下,人們的心理、思想更容易產生變化。這樣的時代,在同一個人身上會有悲劇性與喜劇性兩個不同的層面。像主人公安德烈,他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他有著各種各樣的憂思,當然,也只是憂思而已,他算是一個“思想上的巨人”。他覺得孤獨有一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意味,于是一味地逃避現實,進行自我心理催眠,最后成為了契訶夫筆下“灰色人物”的代表。在悲喜劇中,安德烈是一個賭徒與一個內心充滿了夢想的矛盾綜合體。在他的身上,喜劇性與悲劇性得到了統一。
三 采用非傳統戲劇表現手法
現代悲喜劇是一種自覺的文化的戲劇。這種戲劇已經突破了傳統意義上的戲劇觀點,不再是由某一具體問題出發尋求具體的社會解決辦法的戲劇了。主人公進行似是而非的辯論,行為既可笑又可悲,情節雖很荒唐,但卻又像悲劇。
通讀戲劇,我們可以發現,作者在戲劇中運用了許多與傳統戲劇不同的表現手法。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將喜劇界定為,“喜劇是模仿比我們今天的人壞的人,所謂較差,并不是指一般意義上的壞,而是指具有丑的一種形式,即可笑性(或滑稽),可笑的東西是一種對旁人無傷,不致引起同感的丑陋或乖謬”。喜劇也正是按照這樣的理論一步一步地發展而來的。
在《三姐妹》中,并沒有這樣突出的一個壞人或是丑角。劇中的每個人物都具有自己的個性,他們都不是完美的人,每個人都有很多的缺點,但他們都無法被列為傳統戲劇的滑稽主角。然而他們每個人都懷揣著夢想。契訶夫用喜劇的表現方式,來描述這樣一個悲劇的故事,并在故事中運用到了輕松的喜劇元素,例如,在《三姐妹》中的切布迪金小丑式的行為言語方式,為傷感的氣氛注入了滑稽的成分。當奧爾迦幻想著現在的莫斯科應當是多美好的時候,切布狄金立刻說:“胡思亂想!”他的話就猶如一盆冷水,澆在奧爾迦的頭上,讓觀眾覺得這個老頭又可笑又可惡。同時,他又與每一個主人公之間有著聯系,在他令人啼笑皆非的行為與話語中推動故事的發展。
除了小丑式的行為語言,在劇中,契訶夫還運用了大量的抒情和幻想來表達故事的喜劇性。在第一幕,三姐妹就在深情地贊美著莫斯科,并幻想著。
奧爾加:“今天暖和,窗子可以敞開,可是樺樹還沒長出葉子來。十一年前父親接管一個旅,帶著我們一塊兒離開了莫斯科。我清楚地記得,五月初,也就是這個時候,在莫斯科,所有的花都開了,天氣暖和,一切都沉浸在陽光里。我的上帝啊!今天早晨我醒過來,看見滿是陽光,看見春天,我的心里就喜氣洋洋,我熱烈地想回故鄉了。”
這樣的幻想的片段時常出現。這些片段使戲劇充滿了明媚輕松的喜劇色彩。此外,就如同戲劇的開頭就告知觀眾的一樣:和諧的家庭、友好的社會關系、對愛情對象的贊美,使得整部劇洋溢著歡樂的氣氛。即使到了最后,生活困頓了也沒有放棄希望,讓主人公存有一絲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淡化了悲劇帶來的傷痛,也使得觀眾在輕松愉快的氣氛中感受到作者獨特的憂郁氣質。
在整篇戲劇中,作者運用了非戲劇化的表現手法。通篇戲劇并沒有異常強烈的沖突,展現的是日常平淡無奇的生活。也就是在平淡無奇的生活之下,掩蓋著人生的悲歡苦樂。最后故事是如何發展的,作者并有像傳統的悲喜劇一樣,呈現給觀眾一個大團圓的結局,而是留下了一個懸念,讓觀眾去思考。
契訶夫是一位偉大的作家,他通過悲喜劇的方式將悲劇的故事展現在觀眾眼前。不同于傳統喜劇的嘩眾取寵,也不同于悲劇的悲天憫人,他將悲劇的元素加入到鬧劇與喜劇中。通過描寫主人公的嬉笑怒罵,展現出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在博得觀眾一笑之后,使人有所感悟,并希望借此來點醒那些身處困境中迷茫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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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范純菲,女,1989—,安徽當涂縣人,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2010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俄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