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哈代短篇小說《三怪客》中的民間文學元素

摘要 英國作家托馬斯·哈代是橫跨兩個世紀的作家，他早期和中期的創作以小說為主，繼承了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傳統，晚年又以出色的詩歌震驚了英國20世紀的文壇。對音樂的迷戀和對鄉村文化的敏感構成了哈代內心的基調，融合成一種富含詩意的既美麗又野性的創作風格。由于哈代的作品往往表現出濃郁的民間文學的傾向，并帶著古老的鄉村的氣息，所以他的作品也被人們譽為“詩化小說”、“音樂化小說”，而他著名的短篇小說《三怪客》就是其中典型的一例。

關鍵詞：托馬斯·哈代 民間文學 三怪客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國作家托馬斯·哈代是橫跨兩個世紀的作家，他早期和中期的創作以小說為主，繼承和發揚了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傳統，晚年又以出色的詩歌震驚了英國20世紀的文壇，使其成為英國文學史上一位在小說和詩歌兩個領域都取得輝煌成就的“雙料冠軍”。在早期創作中，哈代是一位追求田園生活的作家，他遵從英國的傳統文化，并及時地融入英國的時代精神，在長達60多年創作生涯中，哈代所有的創作活動都與他的故鄉多塞特郡密切相關，他把小說里的人物和故事背景都放置在了一個叫做“維塞克斯”的小地方。的確，這里有著牧歌般的生活情調和美麗的小村落，這里遠離現代城市文明，呈現出一派原始的民風和傾向。自幼生長在這里的哈代感受著這片土地的神秘與溫暖，汲取著這片土地的智慧與傳統，他非常喜愛這里的傳說、民謠、音樂和舞蹈，四歲時的他就對音樂特別敏感，他會被質樸的鄉村舞曲感動得流淚。對音樂的迷戀和對鄉村文化的敏感構成了哈代內心的基調，融合成一種富含詩意的既美麗又野性的風格，這也是哈代小說的基本特征。由于在哈代的作品里，往往呈現出濃郁的民間文學元素，并帶著古老的鄉村氣息，所以他的作品也被人們譽為“詩化小說”或“音樂化小說”，而著名的短篇小說《三怪客》就是其中典型的一例。

《三怪客》是哈代最著名的短篇小說之一，完成于1883年，發表于1888年出版的哈代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威塞克斯故事》中。故事講述的是某年三月的一個雨夜，一座孤零零的村舍里，一戶牧羊人正在慶祝小女兒的施洗命名，附近的鄉親們都來祝賀。屋外大雨滂沱，三名陌生人依次來敲門避雨。第一位生性隨和，有一副好嗓子；第二位舉止有些粗魯，竟然是新來的絞刑吏；第三位更奇怪，他沒有進門就轉身逃走。不久一聲槍響，表示一個死刑犯逃脫了。大家懷疑第三位就是逃犯，就一起去追逐他，但真正的逃犯卻是第一位陌生人。在這個多少有些傳奇意味的小說里，哈代充分使用了民間文學的表現手法，使這篇小說如同一篇民間傳說那樣優美動人。本文將抓住“民間文學”這個關鍵詞，對《三怪客》中的民間文學元素進行剖析。

一 民間文學的一般特征

《大英百科全書》中對“民間文學”這個概念解釋說：“民間文學主要是由不識字的人們所口頭傳播的知識。它像書面文字一樣，由散文的或韻文的敘事作品、詩歌、神話、戲劇、儀禮、諺語、謎語等組成。”汪玢玲在《民間文學概論》中指出：“民間文學是以勞動人民為主體，人民群眾自己創作，并在人民群眾中廣為流傳的口頭文學作品。也就是說，民間文學主要是每個民族人民口頭創作的，并且在民間得到廣泛流傳的作品。它反映了廣大人民群眾的豐富生活和思想感情，表現人民群眾的審美觀念和藝術情趣，具有自己的民族傳統特色。民間文學作為一個民族共有的文化傳統，是該民族各階層人民共有的財富。”因此，從上述定義來看，民間文學既屬于文學的研究范疇，也屬于民俗文化的研究范疇。它具有全民性、口頭性和變異性的特性。具體到民間故事和民間傳說這種敘事文體來說，它更是具有傳奇性、地方性、尋源性的特征，即圍繞著一種自然環境或特殊的建筑，來講述一個關于英雄、愛情、名人的故事，或是追尋一種景物、事物、風俗的由來。因此在寫作手法上，通常會要求如下：一是故事具有傳奇性，曲折而有懸念，能夠吸引讀者。二是時間地點模糊，常常以“古時候”、“很早很早以前”來交代時間；地點也通常是“在一個大山里的一戶人家”，或是“有一座古堡”等；三是民間故事中的人物通常沒有姓名，而以身份代替姓名，而且人物多有相貌相似、具有血緣關系的特征；四是故事的主題比較集中而單一，除了為某種事物尋源的一類之外，還可分為復仇類、分家類、孝子類、尋寶類等；五是民間故事的結尾處都要交待一下故事主人公的結局，比如愛情故事里會常用“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結局，而復仇的故事也會是英雄消滅了對手，英雄回到了家鄉與親人團聚的樣式結尾。

二 《三怪客》中的民間文學特征

上述的這些民間文學的特征，顯然是哈代非常熟悉的，所以這些元素會時常出現在他的小說里，融入到他的創作里。而在《三怪客》這個著名的短篇小說里，無論從人物結構（牧羊人、劊子手、逃犯）、還是故事的地點時間（牧羊人的家、漆黑的雨夜），或是故事的情節離奇（逃犯與劊子手相遇），以及故事的結尾方式都具有鮮明的民間文學的特征。

1 人物

民間故事或民間傳說中的人物，都是一些具有傳奇特征的人物，首先故事人物的職業就比較特殊，多數都是一種比較容易產生傳奇故事的職業，如劊子手、山中采藥或挖寶者、強盜、山里的牧羊人、看守古堡的人等，這些人的職業本身或與大自然接觸，或與寶物相關聯，因此就容易產生發現財寶、爭奪財寶、或大自然與人類之間的沖突。具體到《三怪客》來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屬于這類具有傳奇職業的人物，無論是在家里為小女兒舉辦家庭宴會的牧羊人，雨夜里到來的劊子手，還是被警察和眾人追捕的逃犯，都是當之無愧的傳奇故事的主角，所以這些人在雨夜里聚集在這個孤零零的小茅屋里，他們的出場就使故事增添了無窮的傳奇色彩，很符合民間文學里的氛圍。

值得注意的是，《三怪客》里的人物還有一對親兄弟，就是逃犯和他的弟弟。遵循著民間文學里的規則，故事里的人大多沒有名字，如故事的主角之一“逃犯”在故事里按照情節的發展被稱為“第一位來客”、“屋角的客人”、“哥哥”、“逃犯”等；而劊子手也是被稱為“第二位客人”、“穿深灰色衣服的人”、“劊子手”等；就連來參加牧羊人的家宴的客人們，大多也都是沒有姓名的，他們被稱為“五十多歲剛定婚的老人”和他的未婚妻、“十二歲的男孩琴師”和“怕羞的和不怕羞的姑娘們”，這種特征，就更加符合民間文學的口頭流傳的特征。

2 場地和時間

民間文學里的故事發生的場地是有所選擇的，為了追求故事情節的奇特，所以在故事一開始的時候，盡量要把故事放置在一個特殊的空間和時間里，才可以在故事的一開頭就產生懸念感和驚險感，以便于下文中的傳奇情節的展開。在哈代的《三怪客》里，作者顯然深諳此道，所以一開頭，哈代就把牧羊人的茅屋當成了故事展開的平臺。作者這樣描繪這所小茅屋：

“英國的農業區域內，往往有經歷幾百年依然不改變舊觀：例如英國的西部和西南部就有許多綠茵平曠的高地山谷，占很大的地面。通常那里人跡罕至，荒蕪一片，即使有，也不過是孤零零牧羊人的一間茅屋而已。五十年之前在一處山谷的高地上，聳立著一間茅屋，也許至今還存在。這地方雖然荒僻孤零，但實地測量過，離城也不過五英里。”

故事里的這座牧羊人的茅屋就處在特殊的地理位置，它既孤立又不太遙遠，既荒涼又與城市文明近距離相望，站在這種特殊的城與鄉、荒涼與熱鬧的銜接處，才便于觀察各種來往的人等，才會產生雨夜里的傳奇。民間故事或傳說中的故事場景通常會放在森林、古堡、大山、草原等處，本身就會產生一種神秘感，所以《三怪客》所選擇的這種場所與古老的民間文學的氛圍非常吻合，這座茅屋正是一處非常適合發生傳奇故事的地方。因此，哈代在小說中描寫到：

“它（指這所茅屋）名叫高克老斯旦，是完全獨立的，不靠傍什么的、孤零零的一所房子，建筑在這塊地面上的唯一理由是兩條小路的十字口，這兩條小路在此相交已有五百多年的歷史了。”

《三怪客》故事發生的時間就更具有傳奇性，這是一個風雨凄凄的深夜，“平時的風雨打在墻上、山坡上和山脊上，好象森拉克和克勒西的箭。綿羊和野獸沒有柵棚可躲的，高舉著臀部向風站著，棲在樹枝上的鳥，尾毛吹撒開來像柄傘。茅屋的屋角濕了一大塊，房沿上掛下來的東西在風里晃擊著屋墻。”只有在這種惡劣的天氣里，才會有行路人來投奔避雨，將這茅屋當成是一處“溫暖又舒服”的去處。所以在大風雨的驅趕之下，越獄的犯人、執行命令的劊子手、急于與哥哥作最后訣別的弟弟都被大雨驅趕到了這所唯一的避風處，產生了傳奇的效果。

3 情節上的懸念設置

民間文學因為其口頭流傳的特征，故事一般都不會太長，而在這有限的故事空間里，想把一件事情敘述得完整、又要吸引人聽下去，最好的辦法就是使用懸念。“懸念”可以提升讀者或聽眾對故事人物命運及未知的情節的急切期待，在懸而未決的期待里，故事情節得到了推進，于是設置懸念與解開懸念成了民間文學里常用的敘述方法。在《三怪客》里，有兩處懸念的設置：一是在第一位客人走進來的時候，牧羊人就注意到他身上沒有帶男人必備的煙斗和煙匣，還有他那慌張的神色，這使牧羊人頗感驚訝，也會使熟悉英國風俗的讀者看出這里的不正常；二是第三位客人的反常之舉，從他打開房門看到劊子手時就嚇得渾身哆嗦，然后掉頭就跑的舉動來看，誰都會把他當成越獄的逃犯，而真實的結局與大家猜想的完全相反。有這兩處懸念的存在，故事就有了誘導讀者讀下去的理由。

4 結尾處的設計

如同所有的民間故事一樣，讀者或聽眾期待著故事里的人物有個大團圓的結尾，人們期待著懲惡揚善，期待著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在民間文學里面，都會對故事里出現的人物有個明確的交待。哈代的《三怪客》也使用了這種傳統式的結尾方式。當那個倒霉的鐘表匠成功地逃脫殺頭的惡運，當追捕他的警察不得不以放棄而告終的時候，對于故事的主要人物牧羊人和那些參與追捕的當事人的結局，作者也有了明確的交待：

“牧羊人番納爾和他節儉的妻子的墳墓上，草早就青了；參加洗禮宴會的客人也大半跟著進了墳墓，受洗禮的孩子已成為中年的婦人；但是那晚上來的三怪客至今仍為高克老斯旦的著名故事，一直傳誦著。”

三 哈代小說中民間文學元素的意義

因為刻意去追求民間文學元素的存在，使哈代的小說具有了民俗學的意義，并有效地保留了許多民俗學方面的細節。比如在飲食方面，哈代描寫了牧羊人釀制蜜糖酒的方法，以及在這場家宴上的食品；比如在鄉村的房屋建筑方面，哈代寫出了牧羊人的住宅的選址特征和住宅里的布局；比如在房間布置和擺設方面，哈代描寫牧羊人的房間里有許多的圣像，而懸掛在墻上“雪亮的無柄的割羊毛刀”則是牧羊人職業的特征；而插在蠟燭臺上的蠟燭以及蠟燭的擺放樣式，都包含著鄉俗在里面。所有這一切，在追求民間文學效果的哈代的筆下得到了細膩而詩意的描寫。特別是在《三怪客》里，還表現出了民眾質樸的情感，他們慷慨地收留雨夜里的過路者，并為他們提供美好的食物；他們積極配合政府的行動，在雨夜里主動去追捕逃犯；而當他們知道那嗓音低沉、態度鎮靜的來客就是逃犯時，他們馬上對他的鎮靜從容表現出真誠的敬意，并開始同情他所承受的過重的懲罰了。于是在哈代詩情畫意的筆下，一幅鄉村水墨畫徐徐展開，既讓讀者領略了古老的英國鄉村的風情，感受到了英國傳統文化的魅力，也讓文人領略了鄉村文化，找到了一條民間文學與文人創作相融合的途徑。

參考文獻：

[1] 李田意：《哈代評傳》，商務印書館，1938年版。

[2] 張中載：《托馬斯·哈代：思想和創作》，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7年版。

[3] 陳燾宇：《哈代創作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

[4] 馬克飛、林明根：《一個跨世紀的靈魂：哈代創作述評》，海南出版社，1993年版。

[5] 丁世忠：《哈代小說倫理思想研究》，巴蜀書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路岱玲，女，1971—，山東淄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學法，工作單位：吉林體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