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森鷗外是日本近代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他在翻譯、戲劇、評論等方面均卓有建樹。浪漫主義小說《舞姬》是森鷗外的代表作之一。作品描寫了一名年輕有為的日本青年官吏豐太郎,在外派留學德國期間,結識了家境貧寒的舞女愛麗絲,并與其相戀。但最終豐太郎為了仕途選擇重返日本任職,拋棄了已經懷有身孕的愛麗絲。本文旨在從幾個不同的角度對小說進行解析,并結合森鷗外自身的經歷及當時的社會環境,探究文章更深層次的主題。
關鍵詞:森鷗外 《舞姬》 自我覺醒 二重性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森鷗外(1862-1922)是日本近代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其在翻譯、戲劇、評論等方面均卓有建樹。他曾于1884年留學德國,在留學期間閱讀了大量書籍,深受歐洲進步思想的影響。受到東西方文化雙重塑造的森鷗外,他的創作活動和文藝思想對日本近代文學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浪漫主義小說《舞姬》可以說是森鷗外的代表作之一,這部小說發表于1890年,當時明治維新剛過去20年。這一時期,日本國內政局日趨穩定,而同時對于引進外國文化以促進本國國權及國力的需求也日益強烈。另一方面,日本國內對于傳統文化的呼吁也再度出現。這篇文章與作者本身的經歷有著密切的聯系,或者可以說,是作者在現實生活中的一個縮影。
小說描寫的主人公豐太郎是一名年輕有為的日本青年官吏。在外派留學德國期間,結識了家境貧寒的舞女愛麗絲,并與其相戀。但由于社會地位的懸殊差距,兩人的交往受到了同事及上司的阻撓及蔑視。豐太朗也因此而被貶職。最終,豐太郎成為了德國的天方伯大臣的翻譯,并得到了認可。為了仕途,豐太郎最終選擇重返日本任職,拋棄了已經懷有身孕的愛麗絲,而愛麗絲也因悲傷過度而精神錯亂。文章表現了處于明治時期的日本青年,雖然初步具有了自由及民主的意識,但在根深蒂固的封建專治思想的影響下,很難真正打破思想的禁錮。而豐太郎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代表,他也是作者在德國留學的一個剪影。作者在留學德國歸國不久后,有一名叫愛麗絲的德國女郎追溯而至。但森鷗外由于封建家庭的專制和當時日本國內封建官僚主義的重壓,選擇讓家人出面,愛麗絲最終歸國。作者借這篇文章表現了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掙扎與痛苦,也表達了作者的一種態度。
對于這篇文章,許多學者也都發表了對于文章主題的研究。部分學者認為,文章的主題是表現“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即愛情與名利是不可能同時存在的,體現了悲劇色彩。我國學者葉琳認為,“《舞姬》是一部充滿作者辛酸淚的愛情悲劇小說”。而以稻垣達為代表的部分學者則認為,作者的目的旨在揭露當時的社會矛盾,即日本封建專制的思想及其官僚主義,是造成小說主人公最終選擇拋棄愛麗絲的罪魁禍首。此外,還有另外一種觀點,即《舞姬》的主題是揭示一個深受封建思想浸染的忠臣,不斷地同封建專治抗衡,向一個崇尚自由的現代青年轉變的過程;作者是通過自身的經歷來啟示日本文學,呼吁個性解放和自我覺醒,有著強烈的歷史使命感。
本文旨在從幾個不同的角度對小說進行解析,并結合森鷗外自身的經歷及當時的社會環境,探究文章更深層次的主題。
一 豐太郎性格的雙重性
豐太郎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他是有著近代自我覺醒意義與妥協性和軟弱性的青年。
一方面,豐太郎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且自幼受到嚴格的家教,思想中牢固樹立著封建專制的皇權主義思想。跟當時的社會價值觀一樣,豐太郎認為個人價值的體現就是身份和地位。豐太郎從小就成績優異,得到家人的夸贊;他一向恪守父親的遺訓,對母親盡足孝道。而其后在官場也由于循規蹈矩而受到上司的夸贊,工作期間表現優異。這一時期的豐太郎,可以說缺乏獨立的思想和意識,他甘于犧牲自我以達到“揚名顯姓,興家立業”的目的。
從窒息的封建殘余社會到達充滿著自由、民主及尊重個人、價值的柏林后,他接觸到了西方的近代文明,開始意識到了自我價值,并積極追求個性解放和戀愛自由。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總是為他人左右,別人的意見已經成為自已判斷是非的標準,他認為已經無法忍受那個“被動的自我”。當他在上司面前表現出獨立的思想之時,卻受到了上司和同僚的排擠,并遭到了撤職。而此時愛麗絲的出現,就猶如灰色的生活中一筆濃烈的色彩,頓時使他的生活充滿了動力與意義。愛麗絲那“清澄如水、含愁似問的碧眼”,似乎帶有魔力般將他的目光緊緊吸引。當然,這也是他內心的本能需要,尤其是在被撤職及其母去世以后。豐太郎無暇顧及封建思想的重重束縛,陷入了甜蜜的愛情。
然而在作品的最后,豐太郎一邊舍不得愛麗絲給他帶來的愛情,一邊也無法真正無視名利的誘惑,他在兩者之前矛盾掙扎,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國。除了相澤謙吉的勸導,天方伯爵的權威和無時不在的日本官僚機構的壓力也迫使他不得不放棄了與愛麗絲的愛情。可以說,豐太郎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體現了封建思想與自我意識的角力。
二 豐太郎的自我超越
帶著典型封建思想的豐太郎,在進入到德國這一新興現代大都會時,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花花世界”。這使他“眼花繚亂、神搖意奪”。在受到新思想的啟蒙之后,他開始表現出獨立的思想和意識,對個人價值和自我進行了反思。而德國少女愛麗絲的出現,更使得豐太郎快速陷入愛情。雖然受到傳統思想的束縛,但對愛情的渴望及現實生活中的不如意,都使得豐太郎難以抑制與愛麗絲相戀。這可以說,是豐太郎的第一次自我超越。而在得知了有機會回國工作并恢復名譽時,豐太郎又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小說寫豐太郎的心思:“仿佛是大海上迷航的人望見了遠山,相澤給我指明了前進的方向。然而,這遠山尚在濃霧之中,究竟何時方能到達?再者,即使到達了,我能心滿意足,尚難逆料。眼前生活雖然清苦,卻也不無樂趣,愛麗絲的愛也使我割舍不得。我這顆軟弱的心,一時竟拿不定主意。”內心欲望與生性軟弱的矛盾依然使其難以解脫。最終,豐太郎選擇了仕途而舍棄愛麗絲,其實是順應了他內心根深蒂固的榮辱觀及倫理道德。這一回合中,豐太郎內心中久違的自我再度出現,扼殺了那個向往自由、渴望愛情的真我。
最終,豐太郎毅然拋棄了愛麗絲和他在異國他鄉的那段感情。小說中這樣描寫道,他“心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機不可失。不然,就會失掉回國的機會,斷絕挽回名譽的途徑,勢必葬身于這座歐洲大都市的茫茫人海之中”。至此,這個追求個性解放和自我覺醒的青年,在經歷了幾番掙扎之后,還是回歸了舊的封建傳統道德。
三 結局的必然性
小說的悲劇結尾,也可以說是具有必然性的,最主要的一方面是由于時代的局限性。明治維新是一場政治上的改良運動。明治維新以后,日本國內面臨著如何利用西方先進制度以建立起現代化國家的難題,因此派遣許多年輕學生到西方學習。但明治維新卻絕不是一場思想上的變革。政府只希望學生學習西方的先進制度和技術,而并不允許他們發生思想上的改變。因此,當豐太郎表現出對封建官僚的不滿和叛逆情緒,超出了國家所規定的范圍時,就受到了排擠和免職。封建的思想和秩序在現實生活中仍然起支配地位,讓新思想得以實現和發展的心理秩序和現實土壤都不具備。
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豐太郎的雙重性格。性格懦弱的豐太郎從小受到嚴格的儒家教育,背負家庭重任,內心深處保留著士大夫的價值觀也是很自然的。但在接觸了新思想后,他也積極地追求個性解放和戀愛自由,試圖打破體制的束縛和內心的禁錮。但他的懦弱、軟弱及妥協性,使得他在面對自我覺醒及愛情的時候,最終屈服于封建國家、封建家族制度以及功名利祿。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愛麗絲這一角色本身的諸多特點,也使得小說的結局必然以悲劇收場。愛麗絲有其單純美好的一面。在與豐太郎第一次相遇時,她竟然不知不覺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為豐太郎被免職而擔心。但愛麗絲不夠獨立的性格以及在經濟上缺乏自立能力等原因,使得這一段感情從開始就存在著不平等的關系。將全部感情和希望寄托于豐太郎身上的愛麗絲,最終由于無法接受精神上的打擊而精神崩潰。
四 留存希望
封建思想的陰霾不會因為一次革命而徹底消亡,民主與自由的思想也不會在一次斗爭中就能夠取得勝利。《舞姬》深刻揭示了精神領域改革的艱巨性與長期性。小說中的兩個關鍵人物,與其說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角色,倒不如理解成為兩種思想的化身,代表封建的相澤與代表向往美好和自由的愛麗絲,這個矛盾無時無刻不啃噬著作者那顆半睡半醒的心靈。在豐太郎生病期間,愛麗絲似乎無意識地惦記著給豐太郎吃藥。她卻不知道,藥物或許可以治愈肉體上的傷痛,但卻無法挽救精神上的疾病。當豐太郎抱著完全精神失常的愛麗絲“流下無數熱淚”的時候,真正“死去”的或許不是愛麗絲,而是豐太郎本身。豐太郎內心的封建與理性徹底殺死了那個向往自由與解放的自我。作者也是借豐太郎來哀悼自己失去的愛情。
故事雖然以豐太郎自我覺醒的失敗收場,但到此,小說的意義并沒有畫上完整的句號。雖然故事中的豐太郎選擇了舍棄愛麗絲回國,貌似作者并沒有為這場斗爭指出一條出路。但仔細分析文章的內容,我們可以發現,作者卻為這場斗爭帶來了希望。小說中,豐太郎本人是封建和現代的矛盾體,其母親可以說是封建專制的化身,而自由與美的愛麗絲,因為將全部希望全部寄托在這個男人,所以在經受不住打擊的時候瘋了。因瘋而可以忘掉所有的痛苦,或許是作者為其安排的最美好的結局。經歷了一次涅槃,愛麗絲可以在自己新的世界中享受平靜,與過去做一個告別,或許才能獲得真正的解脫。當愛麗絲在看到嬰兒襁褓的瞬間,表現的是輕輕摩挲。或許只有即將誕生的嬰兒才是愛麗絲唯一生存的價值與希望。愛麗絲雖生如死,而豐太郎內心的掙扎與痛苦又何嘗不讓他深深自責與內疚。在作者的思想中,他已經給封建專制判處了死刑,讓代表封建制度的“母親”與世長辭,卻把那個令他在現實生活中始終魂牽夢繞的女子的眷戀和希望賦予了小說中豐太郎與愛麗絲的孩子。這個孩子代表的是自由與解放,他的未來又將如何?是如同父親一樣受到封建社會的重重枷鎖,還是能為日本民間帶來希望的曙光?這一疑問,也正是作者森鷗外留給自己、留給社會的思考。
結語
明治維新是一場政治斗爭,同時也是思想的大戰場。每個有學識有想法的知識分子,在經歷著巨大時代變遷和思想沖突的情況下,也都在自己心靈的戰場奮戰。而森鷗外和作品中的豐太郎都是其中之一。豐太郎在經歷過內心的煎熬和掙扎之后雖然“死亡”,但其具有的探索和抗爭的精神,在當時的日本社會,卻如同明燈指引著日本民眾,指引著未來的方向。豐太郎所表現出的自我意識是遠遠超越同時代的其他人的,這也得益于融匯東西方于一身的作者對于社會、人生的深刻思考。小田切秀雄這樣評價:“《舞姬》是明治20年代浪漫主義文藝思潮的最初杰作。同時也是觸及到了明治時代覺醒的知識分子生存實態的最初作品。”森鷗外就是通過《舞姬》來喚醒那些追究自我覺醒和個性解放的青年。思想的變革是一場充滿曲折、反復的斗爭過程,封建思想的束縛還很強大,如果不能堅定不移,將最終以失敗告終。這種強大的歷史使命感以及對日本近代的思想啟蒙作用,才是作品更深層次的主題,也正是《舞姬》真正價值之所在。
參考文獻:
[1] 森鷗外:《舞姬》,高慧勤譯:《外國抒情小說集之二》,安徽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2] 白嗣宏:《舞姬》,安徽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3] 《近代文學鑒賞講座·森鷗外》,角榮書店,1960年版。
[4] 小田切秀雄:《現代文學史上卷》,集英社,1975年版。
[5] 王長新:《日本文學史》,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2年版。
作者簡介:武鳳娟,女,1965—,吉林白城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日本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吉林工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