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水乳》全方位闡釋了現代愛情的多維性,并以愛情追求中的苦痛和掙扎,隱喻人之生存的無奈困境的悖論、愛情的至高追求,從而具有了形而上的哲學意味。本文通過薩特的“他人是地獄”的存在主義理論解讀文本意蘊,試圖挖掘現代人愛情的苦痛焦灼之源。
關鍵詞:愛情 盛可以 地獄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當代女作家虹影這樣評論盛可以的《水乳》:“盛可以,一個文學異類的女性,文字張力像發條柔順的鋼片;作為藝術,這本小說充滿了文字的快感和張狂的野性;作為境遇,卑微的個人在命運掌中無奈掙扎。”這是對闖入文壇時間不長,卻以鮮明風格引領文壇一角風騷的盛可以最恰如其分的評價。作為年輕的女作家,她把文字的溫柔與野性巧妙地結合起來,實現了“讓語言立起來”的自我目標。她最初的文本如《北妹》《誰侵占了我》《無愛一身輕》等無不張揚著充足的野性,彌漫著凜冽的暴躁之氣,而從《水乳》開始,盛可以創作風格開始走向平和中庸,放縱的文字變得內斂,像一顆顆擲地有聲的珠子,充滿質感,表現了盛可以的創作個性日趨成熟,正因為有了如此優秀的載體,文本的內涵意蘊才得以完美呈現。
一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大師薩特曾有一句名言:“他人是地獄。”這句話其實有三層意思,第一,如果你不能正確對待他人,那么他人便是你的地獄,即償若自己是惡化與他人關系的原因,自己就得承擔地獄之苦的責任;第二,如果你不能正確對待對你的判斷,那么他人的判斷就是你的地獄;第三,如果你不能正確對待自己,那么你也是自己的地獄。薩特認為,人的生命難逃這種地獄關系。作為個體的人,只能在有限的生命中沉浮掙扎,不管是積極的主體努力,還是消極的順從,都指向生命的恒定特征——矛盾和痛苦。這是生命存在的形而上法則。《水乳》正是通過兩性之間感情水乳交融的虛無性,揭示了愛情的困境,從而隱喻愛情地獄性的命題。絕望中有渴望,崩潰中有新生,苦痛中有快感。
《水乳》主要人物佐依娜是一個都市中普通的小女子,她寄居于都市,沒有合法的城市身份。作為城市平民,人生存在的所有美好與低俗的欲望她都有,她為自己的欲望所苦,因為她不能使欲求與現實存在達到一種和諧狀態,所以對有些姿色,又有點思想和悟性的佐依娜來說,她最可怕的地獄就是她自己。她與平頭前進的婚姻很現實,他們互相選擇對方除了感情以外,還附加了各自的物質籌碼,他需要一個迅速完婚的女人,這樣才能分到房子,而她需要一個有合法城市居住權的丈夫。因此,在某種層面上,現代人類的婚姻又陷入生存的功利主義法則中。但可悲之處是現代都市女人佐依娜卻是一個思想者,得到物質避身所以后,冥冥之中卻在渴望純粹的愛情,于是她時常在痛苦焦灼中沉浮,愛情的水乳之合成為她夢想的海市蜃樓。
男人莊嚴是佐依娜尋找兩性水乳狀態的一次嘗試。處于一種饑渴之痛,她感到與莊嚴的身體及精神交合達到理想的水乳之勢,而水乳具有蘊藉的雙層意味,表層是指生理性愛的水乳交融,深層暗示精神的水乳融合,盛可以借性愛之歡反向襯托愛情精神水乳的不可求性,表征了人類愛情所面臨的無法突圍的困境。佐依娜在丈夫前進和情人莊嚴之間承受著身心分離的痛苦,體現了佐依娜是一個精神自由自足的個體,而精神水乳的渴望成為她的精神地獄,使她獲得身體水乳快感的同時,也滑進地獄的深淵。佐依娜雖然作為小女人出現于文本,但她滿足“本我”的同時,卻不放棄對精神“自我”的執著,她渴望“本我”“自我”“超我”的水乳交融。盛可以用水乳詮釋兩性感情肉體與精神至高境界的命題,而佐依娜成為此命題的探索者、實踐者,當然也是失敗者。她與莊嚴的感情完結后,與初戀情人吉姆朗格的邂逅則成為完全形而下的身體演練。
文本上空一直有兩種聲音,作家盛可以質疑的聲音和佐依娜痛苦的心靈回聲,作家本人的探索之痛也一直氤氳文本,與佐依娜的苦痛糾結在一起,作家的“大我”之痛關照著佐依娜的“小我”之痛。小女人佐依娜幾乎迷失在這種煎熬之中,“她還聽到了獅子的吼聲,滿山遍野的獅子,在一起咆哮,仇恨的、憤怒的、挑戰的、呲牙咧嘴的,等著有什么東西撞進他們的嘴里,讓它們撕粹、嚼爛,吐出滿嘴的渣沫。間或有嗚嗚咽咽的,鬼哭一樣陰森恐怖的聲音,好像全部陰間的鬼魂都出來了,都在喊冤叫屈,好像在向佐依娜討債,她渾身發抖,一道閃電劃過,佐依娜迅速地縮進毛巾被里,蒙住了頭。”作家盛可以無奈之極,只好給佐依娜安排了一個俗套的回歸之路,“他的聲音或者抒情的音樂,漸漸地平息了外面的狂嘯,像一支催眠曲,梳理了她心里的不安與恐懼。后來,她的耳邊沒有了鬼哭狼嚎、獅吼,只有平頭前進的呼吸……”。但這種回歸是虛偽的,也是徒勞的,充滿迷茫的作家本人也不能給佐依娜指出以后的方向,只得用中庸的回歸方式平息佐依娜心中的驚濤駭浪。這不僅是佐依娜作為探索者的失敗,也顯現了作家盛可以寫作上的一定局限性。
二
作為女性作家,盛可以超越了同時代女作家,特別是張揚極端身體寫作的女作家。在她的文本中,沒有欲望化的敘事特征,也沒有純粹私人化空間的寫作,她沒有陷入過度自戀的泥沼,從而使她的文本有了年輕女作家少有的大氣。當代陳染、林白、衛慧、棉棉等女性作家,為了對抗男性社會、男性規范及男性道德話語,從事純粹女人化的寫作立場,導致了女性寫作的極端化。她們以令人驚悸的表達,諸如自戀和自虐、同性戀和異性戀、恐懼和夢幻、孤獨與痛苦、神話與巫語,建立起獨特的表現女性生命欲望與壓抑撕裂過程的女性話語空間,顯現了女性自我確認過程中的艱澀與不滿,表達了作家對女性生命內在欲望的深切體悟和刻骨感受。例如,林白在《守望空心歲月》中寫道:“在我們現有的這個男性社會里,一個不能當情人、不能當戀人、不能當老婆的人是誰?當戀人需要熱情浪漫,當情人需要性感的外形,當老婆需要賢惠和勤勞,這是不言而喻的”。陳染也說,“我熱愛父親般的擁有足夠的思想和能力覆蓋我的男人,這幾乎是到目前為止我生命中的一個最致命的殘缺。”但這種寫作陷入的誤區也是明顯的——在創作視野日趨狹窄的同時,過度張揚生理本能釋放的陶醉,建立了與男性話語尖銳對立的極端女性話語,走上極端女權主義寫作的歧途。更甚者,一些文本赤裸裸地描寫女性在男女性生活的經歷和感受,在得到局部的真實之后,卻失去了必要的審美功能,走上媚俗的商業歸途。
盛可以回避了女性主義放縱寫作的極端立場,而更喜歡一種中庸的女性思想。當代極端女權寫作是在以往男權權威長期占有話語權的語境下產生的,不免矯枉過正,所以盛可以的《水乳》在某種程度上是對極端女性主義和身體寫作的一種回歸。《水乳》一方面贊同生理本能需求的合理性,另一方面通過兩性肉體精神雙重“水乳”狀態的渴望和尋找,折射出盛可以對兩性感情的獨特思考,建構了多維立體的審美空間。佐依娜是一個非常自我的小女人,既有女人的主體個性,又有女人依賴男人的惰性,這種身份的中間狀態寄托著盛可以溫和的女性主義。佐依娜沒有特別強的謀生能力,作為一個女人,她需要男人的庇護,她的生存空間里必須有男人的強勢存在,但同時她又對男人對她的鄙視耿耿于懷。佐依娜是溫順與桀驁不馴的統一體,是一把精美的彈簧刀,既可作為藝術品欣賞,又寒光逼人。佐依娜的魅力就在于這種兩面曖昧性,所以,她對“性”的體驗是復雜的,她既憧憬“水乳”式的結合,又想體驗主動性、自主性,享受男性受制于女性的感覺。佐依娜身上復雜的女性意識突顯了盛可以的女性思想,她終于走出了探索女性主義寫作有意義的一步,對當代女性寫作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
三
盛可以作為生活在都市的女性作家,對于現代人的愛情主題有著特殊的偏愛和超越一般女性作家的思索。“愛情”作為人性內在的詩意表現,一直是文學語境中敏感而又不易詮釋的主題。古典愛情的唯美意蘊建構在唯美式的愛情神話基礎上,衍生出樸拙純美的情感想像。伴隨著社會經濟的迅猛發展,人類的精神情感也逐漸烙上物質奴役的痕跡,其存在的實質和意義發生了深刻變化。現代意義的愛情裹挾了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各種欲望,逐漸遠離了人們美好的精神領域,成為精神享受的奢侈品。愛情正在失去它原有的統攝力,降低為一種日常生活的泛元素。為“愛”而“愛”的純美愛情開始淡出了人們的閱讀視野。所以在當代,婚姻的物質實用性遠未消失,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并沒有使婚姻擺脫世俗功利的桎梏,相反其曖昧性卻更加凸顯。人類到底有沒有愛情?愛情發展到今天,它的生物性、社會性、精神性又衍生了怎樣的內涵?《水乳》提供了四種不同的愛情婚姻模式解讀當下色彩斑斕的愛情現象,試圖揭開對現代都市愛情的本質。
佐依娜、蘇曼、袁西琳、尹莉四個不同類型的女人,存在于四種不同的情感方式中。佐依娜雖然曾經陷于功利主義愛情,但依然執著于純潔愛情的艱難尋找,與前進、莊嚴、吉姆朗格三個男人的感情糾結,像參加了一次冒險刺激的愛情旅行,最后被愛情逼的無路可走時,只得回到原點,回歸丈夫懷里,丈夫成為拯救她的諾亞方舟,這是女人佐依娜也是盛可以無奈的選擇。蘇曼從婚姻的叛逆者、懷疑者到最后的信奉愛情者,走得還是皈依愛情的套路。袁西琳與蘇曼幾乎是對立的類型,她對婚姻持一種消極的情感態度,對婚姻沒有過高的要求,接受婚姻中的情感不忠現象,尹莉的婚姻是女人循規蹈矩的個案,也是傳統婚姻的最高境界,她與丈夫波瀾不驚的戀愛結婚生子,從未思考過愛與不愛的問題,貌似幸福的婚姻卻透射出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女奴意識的可悲。四個女人殊途同歸,從愛情到婚姻,從婚姻到愛情,體驗著現代愛情的五味。
蘇曼是除佐依娜以外,另一個關于愛情的痛苦思想者。她對人類愛情充滿自己獨到的見解,偏激深處透著智性的光輝。她幾乎是以大女人面目出現的,有極強的謀生能力,生存問題不需要男人的扶持,外表的豪放與滿不在乎隱藏著內心的脆弱和對婚姻的渴望。她之所以拋棄婚姻,是因為她患上了愛情潔癖,對愛情刨根究底,不能容忍婚姻的一點虛偽。與佐依娜相比,蘇曼的行為更決絕更悲壯,她的悲哀在于她追求絕對的完美婚姻,不允許婚姻有任何瑕疵。“看起來,人們活得很自在,很像那么回事。公園里散步的男女,意滿志得,裂著嘴,看愛情的結晶——他們的孩子,在草地上蹣跚,他們是否真的幸福。商場里過日的男女,滿提著生活五味及生活用品,女的手臂懶懶地插在男人的臂腕里,很難說是否貌合神離。女人在美容院里把臉面整理得干干凈凈,說不準她取悅的對象。某些娛樂場所里揮霍鈔票的男人,誰知道他是哪個女人的丈夫。”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女性人格中最顯著的三個特征是被動性、自我虐待和自戀。蘇曼向往一種婚姻烏托邦,她不能向袁西琳那樣浪漫地承受生活的不潔真實,不能心平氣和接受婚姻“這件美麗睡袍”上的污點,她以拒絕再婚的方式實現對婚姻的報復和自我報復,這種自我懲罰的形式,具有自虐性,卻顯現出極致愛情的審美意義,愛情因此變得自尊而高貴。蘇曼是表面的強者,卻是真實的弱者,她故作堅強地扮演著一個能承受感情背叛的人,以強者的姿態造成別人的誤讀,所以承受了比別的女人更深厚的苦痛。
盛可以展示了當代感情婚姻的幾種現實存在,讓愛情和道德相遇、沖撞、廝殺,讓各種愛情在生命的受難中領受自我的道德職責。佐依娜和蘇曼作為兩性婚姻至上境界的追求者和幻想者,敗而退場,雖敗猶榮,上演了一場美的悲劇,袁西琳麻木對待婚姻的痛苦和幸福,卻隱含世俗的認同感。同樣迷惘的盛可以無法找到一個有效答案,只好提供王東和尹莉的“好好婚姻”向所謂的傳統回歸。于是,是非曲直,大恨大愛,最后在平和的寬容中相泯恩仇,選擇超脫,以仁愛的中庸之道釋懷愛情,這是盛可以給愛情做出的道德承諾,但這種模式其實是盛可以的寫作圍城,她最后沒有超越俗套的概念模式,這也許是她不能逾越的藩籬。
參考文獻:
[1] 鄭可魯主編:《外國文學史》(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2] 盛可以:《水乳》,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
王春倩,女,1982—,山東濱州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音樂學,工作單位:濱州技術學院。
殷淑磊,男,1984—,山東濱州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工業設計、心理學,工作單位:濱州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