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入室弟子”中,慧瑜也算得一個特例。
言其特例,并非由于他少年老成,勤奮治學,已著述頗豐,而是指他不僅以學術理路和思考將自己與我聯(lián)系在一起,而且“開篇伊始”,便不斷給我以榮耀的回饋。“師以生榮”,不是我的理念,也不是我的奢望。竊以為:博士研究生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學生,是剛上路的青年學者。所謂導師的意思,就是“扶上馬送一程”,看他走穩(wěn),便是全部了。而后新科博士學業(yè)精進,揚鞭躍馬,絕塵而去,令前輩或曰導師望塵莫及,原本是題中之義。但慧瑜卻令自己成了例外。
這固然因為我和慧瑜的緣分可稱長遠。還記得,許多年前,一次電影課后,一個有著張持重的娃娃臉的男孩懇切地邀我推薦十部電影張貼網(wǎng)上,欣然應諾。未承想,這份小小的篇目在昔日的網(wǎng)上風行一時,頗為我贏得了些許網(wǎng)絡江湖上的虛名。驚訝之余,始獲知,這份風行,一半出自相邀之人的“大俠”(大蝦?)身份。那看似老成實則稚嫩的男孩便是張慧瑜,彼時網(wǎng)絡江湖上頗有字號的北大BBS之“影視夜航船”的版主。那時的慧瑜,大二?大三?也不大見他出現(xiàn)在我的“粉絲”群里,但每逢開課,細看,必有他的專注的目光。及至大學畢業(yè),他便依舊訥訥地送了我一本網(wǎng)絡影評結(jié)集的專書,厚厚的一本,用了我一篇短文的標題做了書名。本科生出書,在彼時并不多見,況且如此規(guī)模。逐一讀過,感動之余,偶犯“好為人師”之癥,“精英主義”尾巴乍露,便對慧瑜說教:短小影評固好,有見地,有體認,有機智,但終不是學術,難成思想載體;要走思想、學術之路,怕是要改弦更張。說的頗輕,沒想慧瑜便聽進了,自此罷筆網(wǎng)絡時評,開始頗具思想性的學術寫作。江湖上時有抨擊:戴錦華毀了一位未來的影評大家。也曾和慧瑜拿來做笑談,他只是憨憨地笑,并不作答。也是無怨無悔吧。
但說他是特例,尚不止于此。直到將讀博士,慧瑜和我,我以為,只是若即若離,淡淡的遠觀而已。但學界同仁相聚,每每有人贊道:你的那個學生張慧瑜的確很出色!他某某篇文章確有乃師(我?)之風!我每每快活而尷尬地解釋:慧瑜不是我的學生,但的確是個好苗子。這份誤認,來自于他和我思想與立場的相近,理路與質(zhì)地的相仿吧。倒是印證了我的想法:思想與學術的傳承原本不拘師生名分。
到了博士階段,慧瑜終于做了我的學生。但此時,他已是“初具規(guī)模”的青年學者。而且,他仍然話不多,卻執(zhí)拗地選擇“無視”我對他的規(guī)勸:不要揚短避長,當代研究才是你的長項;相反選擇了一個近代文化的題目切入。我當然默認,因為知道他在嘗試挑戰(zhàn)自己。他也的確寫出了一篇好論文;其好,不光是獲得博士學位的意義。這也成了他學術起步的更堅實的基礎。
慧瑜對學術,可以說是持久的熱戀吧。他因熱愛而為,以學術為目標和旨歸。真的是一介書生:逐日讀書寫作、觀察思考,但并非自苦,應是其樂無窮吧。這背后,該是某種對社會的責任,對現(xiàn)實的抱負和訴求吧。
現(xiàn)在,到了慧瑜的第一個學術的收獲期。在頗豐的厚重論文之后,慧瑜再次撰寫文化時評,同樣的敏感,但不一樣的視野和厚度。這便是結(jié)集于此的文字。
由此,通向思想、抵達現(xiàn)實,文字與行動再度交織。寫在前面,是為引玉之磚。(本文系《影像書——大眾文化的社會觀察(2008-2012)》的序言)
(戴錦華,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