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羽告訴我石磊已經離開“酒窩”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天要塌下來了。
石磊是我在“酒窩”認識的。
“酒窩”是本市最大的酒吧。王羽是“酒窩”的老板,也是我的發小,他曾經說就是因為我嘴角有兩個小酒窩,他才取了“酒窩”這個名字。我知道從小學三年級開始他就喜歡我,但我一直把他當哥們兒,不過酒窩這個名字我還是蠻喜歡的。
王羽說石磊找上門來自彈自唱的時候他并不看好他,因為他只唱慢歌,只唱安靜的歌,王羽需要的是搖滾,是像汪峰那樣聲嘶力竭的“我要怒放的生命”,是那種安靜的時候如一池秋水,狂野的時候要把酒吧頂棚掀翻掉。
他沒有,他只有憂郁。
一把吉他,一頭長發,一副眼鏡,一身白色休閑服,又斯文又干凈。他就那么靜靜地坐在那里,等待音樂響起,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只有憂郁,比畢加索的《拿煙斗的男孩》更憂郁。
他輕輕地撥動琴弦,安靜地唱起了陳楚生的歌:有沒有人告訴你,我很愛你,有沒有人曾在日記里哭泣……
不知為什么,他一開口,我的眼睛就濕潤了,他的聲音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一直穿透到了我的心里。不,是上了銹的遲鈍的匕首,一點點一點點地凌遲著我的心。
他的眼睛始終憂郁地看著前方,深邃沉靜。
我為他沉醉。這個寂寞的男孩。
2
我問王羽他唱一晚多少錢。王羽說像他這種歌手天天都有找上門來的,很便宜,一晚就一百。我說王羽不帶你這么刻薄的,平時看你挺大方,怎么對別人比富士康的老板還摳。這樣的原始積累可是血淋淋的。
王羽說那要看對誰,如果是對我,他愿意傾囊而出。
可是他是個人才啊。
王羽說你說人才就人才了?這年頭,天上掉下來一塊磚,砸中十個,九個就是石磊這樣的歌手。
我說你別瞧不起人,說不定哪天石磊成了大腕,你求他都求不來。
王羽說如果有那一天,除非這世界上的歌手不是歌手了,都改行干別的去了。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事誰能說得清。
3
我開始天天去酒窩,只為聽他唱慢歌。我喜歡坐在門口第一個卡座上,頭枕著沙發靠背,遠遠地看著他唱,他唱歌的時候眼睛總是飄向遠方,好像要穿透我身后玻璃看到外面去。
“有沒有人告訴你,我很在意,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
我總是靜靜地聽著,想象著那顆年輕卻蒼涼的聲音里到底藏著多少心酸的故事。
我會讓服務生給他送花,在花束里我會夾上厚厚一疊小費。
我只有用這樣的方式來幫助他,我總不能讓王羽給他加錢。
他從來不拒絕,也從來不對我表示額外的感謝。每次接過花束,他會在臺上微微地向我點一下頭致意,就把眼睛飄向遠方,然后靜靜地開始歌唱。唱完歌他就會迅速離去,從來不停下來喝一杯,也不會到我的卡座停留。王羽說他忙著趕場子,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我說他需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王羽說還能干什么,如果不是為一個女人,男人值得這么拼命掙錢嗎?比如說我。
我說你少來。
4
我想幫他,幫他掙很多錢。我不想看到他憂郁的樣子,可是我又那么沉迷于他憂郁的樣子。
我向爸爸推薦他,我說他有偶像歌手的氣質,有實力歌手的素質,有年輕的資本,是爸爸公司目前最缺少的投資對象。
做風投的爸爸說,如果真像你所說,這么好的一塊金子怎么沒被別人發現呢?
我說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功的,除非他碰上貴人。
爸爸問我是不是想當他的貴人。傻丫頭。
在爸爸眼里我永遠是傻丫頭。
小時候爸爸出差回來帶給我各式各樣的芭比娃娃和好看的衣服鞋子,我都無所謂,我說爸爸你只要給我一個擁抱一個親吻,或者是每星期陪我一個晚上,帶我去一次公園,陪我看一場電影。
爸爸說這還不容易?可是他從來就沒有兌現過他的諾言。一到周末我就會毫不意外地接到電話,寶貝對不起,爸爸今天有個大生意要談,這樣吧,你想去哪兒,只要不是火星月亮,任何地方都可以,我派人送你和你媽媽去吧。
這個時候我總是很生氣地摔掉電話,我的希望總是變成失望,甚至絕望。爸爸說我傻,給我那么多錢怎么還會有那么多的不快樂。
5
爸爸的意思是石磊如果真是金子,還輪得到我這個傻丫頭嗎?
可是,我不那么認為。他只是沒有機會,沒有讓他表現的平臺。很多明星當年不都是從寂寂無聞到閃亮登場的嗎。陳楚生當年也是一個酒吧的駐唱,李宇春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不能否認,還有很多很多高手隱沒在民間,有的可能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為什么不能給他們一個機會呢?
爸爸說我又不是慈善總會的,這個社會上窮人那么多,我就是想救助也救不過來的啊。
可是他不一樣。
不一樣,哪點不一樣,不都是兩只胳膊兩條腿?難道他沒有手沒有腳?
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因為對他,我有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情感。
爸爸永遠不能理解我的內心,他也從來沒有試圖去理解過。他有他的世界,他做人的原則,還有他的女人。
不是我的媽媽。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一年前,他給我們留下豐厚的一筆資產,撇下媽媽,和她結了婚。因為她已經懷上了他的骨肉,爸爸做夢都想有個兒子。
6
一個人的心可能是世界上最寂寞的地方。雖然我和爸爸血脈相連,可是面對他如同面對一眼望不到邊的沙漠,我在荒涼中尋找,卻什么也看不到,也什么都抓不到。
可是我第一次看到石磊的眼睛時,我的心就悸動了。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我不能清楚地告訴自己,我都沒有和石磊說過一句話,他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他是誰?我對他一無所知,但是為什么會有那么強烈的感動。
原來真的愛一個人時候,根本沒有理由。對的是時間,不是人。
王羽說我那是同情,不是愛。
那什么才是愛。
王羽說就比如我對你,遷就你,順從你,愿意為你做任何事,包括愛你所愛。
那才是愛。
7
這么說來我真的是愛上了他。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不會讓你嫁給一個窮小子,尤其是這個大染缸里的小混子。
他不是小混子!他不像別的歌手,總是和女客人調情,總是和女人玩暖昧,他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也沒見他身邊出現過女人,他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不開口唱歌,幾乎都不會讓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爸爸說不可以,男人身邊沒有女人是因為他現在還沒有能力養女人。
爸爸說男人不花心除非母雞不下蛋,公雞不打鳴。
我說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見到美女就動心?
我可能戳到了爸爸的痛處,他不再和我理論,他說不聽他的話一意孤行,后果自負。我知道后果很嚴重,他要截斷我的經濟來源,收回他給我的車,給我的卡,給我的房子,還有公司的股份。
8
爸爸這次是來真的了。
爸爸不讓我去酒窩了,他讓我去他公司上班,他帶我去見客戶。他給我介紹他那些客戶的兒子,不是哈佛就是牛津,最低也是清華的。說實話,那些海龜白領精英,也有印堂飽滿,貌端體健的,但在我面前一個個誠惶誠恐,生怕說錯了話得罪本大小姐。我心里很亮堂,他們不過是看上了爸爸的錢而已,在他們眼里,我不過是錢的代名詞。
在爸爸的眼里,只有錢。他常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有錢才是王道。
我說那你和你的那個小女人呢,難道也只是因為錢?
爸爸哈哈大笑,傻丫頭,這個世界上哪有什么愛情。
9
我的世界要崩潰了。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哪兒也不去,誰也不見,飯也不出來吃,整整一天一夜。
媽媽嚇壞了,她把家里所有的刀都藏了起來。不過,她漏了一樣東西,安眠藥。媽媽自從離婚后就很少睡過安穩覺,每天都要吃安眠藥。
那天,媽媽叫110撬開門鎖沖了進來,看到我床頭柜上那個空瓶子,媽媽差點沒有暈過去。
媽媽給爸爸打電話說你在外面包二奶找小三我都沒有求過你,你要和我離婚再娶生兒子我沒求過你,可是今天我要為我的女兒求你,你無論如何要幫她這一次。
幸好我沒有真正地吃,我只是吃了兩片,把其它的統統倒進了抽水馬桶,然后把空瓶子放到了床頭柜上。
因為我知道,要愛人,首先還得愛自己。我連自己都失去了,又如何可以幫得上我愛的人。
10
爸爸來醫院看我,如果不想死就給我好好活著。他給我一張名片,讓我帶石磊去找他手下的一個文化公司簽約。
我說你不要聽聽他唱歌嗎?爸爸連眼皮都沒抬,就揮揮手說,別浪費那個時間了,你見過幾個真正的歌手是唱出來的,把錢砸進去,名聲不就出來了。不過傻丫頭,我還是要警告你一句,愛情,就是賭博,賭場上的事是十賭九輸。而我還從來沒有看誰贏過。
我在心里說:愿賭服輸。
我拔掉手上的針頭,想立刻趕到酒窩告訴石磊這個好消息,媽媽死活不讓,她說無論如何也要吊完水,在醫院觀察一夜才行。
其實我之前都并沒有跟石磊說過一句話,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聽他寂寞的聲音,想象著那顆年輕卻蒼涼的聲音里到底藏著多少心酸的故事。我甚至沒有問過他愿不愿意出名,愿不愿意站到更大的舞臺。
我只是覺得,那樣的歌聲,那樣的眼神,肯定有他不平凡的夢想。
我感到高興,為我能為我喜歡的人做一點事。
11
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我匆匆趕到酒窩的時候,王羽告訴我,石磊已經辭職了。
這個消息對我來說不啻是個晴天霹靂。
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爸爸來過,點名叫石磊,他們談了什么我不知道。談完你爸就走了。石磊是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他要走的。
他要去哪?
誰知道呢?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從哪來的。
我還是天天去酒窩,坐在靠門邊的那個卡座,在這個位置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舞臺,我在等待他的出現。
12
直到今天,五年后的今天,我終于在電視上一個歌手大獎賽的節目上評委席看到了他的身影。他已經是一個擁有自己文化公司的歌手兼老板了,當然他已經改名了,我覺得那雙眼睛似曾相識,深邃沉靜淡定,不過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他。
我是從主持人和他的對話里知道是他的:聽說你成名以前在鳳凰古鎮上一個叫“酒窩”的酒吧當過歌手?
他對答如流:很久以前,我在很多地方駐唱過。鳳凰,啊,酒窩,啊,好像唱過,好像沒唱過,呵呵,不記得了,時間太久,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是的,時間太久,很多事我也不記得了。
如今,酒窩已經不叫酒窩了,改叫孟婆湯了。
老板娘,再來一杯雞尾酒。
有人叫我,等我再回到吧臺時,那個節目已經播完了。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爸爸到底和石磊說了什么,我只知道王羽提出要和我結婚的時候,爸爸對他說,小子,你給我聽好,我給你兩條路選擇,第一條,我給你100萬,你離開我的女兒;另一條,我一分不給,但是如果有朝一日你離開她,你肯定是死路一條。
責任編輯/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