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張力：D.H.勞倫斯短篇小說標題的認知視角研究

一、引言

在文學理論中，“張力”一詞源于英美新批評派理論家艾倫·退特（Allen Tate）。他指出：提出張力（Tension）這個名詞，并非把它當做一般的比喻來使用，而是作為一個特定名詞，是把邏輯術語外延（Ex—tension）和內涵（Intention）去掉前綴而形成的；詩的意義就是指詩的張力，即我們在詩中所能發現的全部外展和內包的有機整體。（Tate，1938）此后“張力”就被用來分析各種文學作品，尤其是詩歌。D.H.勞倫斯的短篇小說被眾多學者反復研究，但目前為止，還未有研究對其標題背后的主題張力進行分析。本文試從認知視角研究勞倫斯短篇小說的標題，結合小說內容及創作時期的社會現實，揭示標題背后所蘊涵的豐富的主題張力。

二、勞倫斯短篇小說標題研究

D.H.勞倫斯是20世紀英國風格獨特并最受爭議的作家，其短篇小說創作頗有成績。他的短篇小說往往不以故事情節的起伏跌宕取勝，而常常通過對人物心理的細膩刻畫和微妙的情感表達，全方位揭示人物的感情世界。

按照創作時間和寫作內容可以將勞倫斯的短篇小說創作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的短篇小說以早年生活經歷為基礎，以礦鄉普通勞動者生活為素材，細致入微地刻畫了一批小人物從不自知到自知，穿越無意識的茫茫黑夜，走向痛苦卻清晰的有意識世界。第二階段的短篇小說正逢一戰爆發，大戰擊碎了他善良淳樸的夢想。同時戰爭所帶來的破敗景象，普通人的痛苦，作者本人的潦倒和顛沛流離使得他逐步看清了社會的種種危機。這個時期的作品顯示了他對社會、世界的失望與厭惡，同時也暴露出他的逃避和悲觀心理。在勞倫斯眼中“世界像是盞已熄滅的燈，我已不想再去打擾她。因為我像一枝蒿草隨風飄蕩”。第三階段的作品深刻地挖掘著腐朽西方文明的罪惡，同時開始在自然與原始信仰中尋找解脫。

標題是短篇小說的眼睛，是小說內容的高度濃縮，筆者下面將從認知語言學的幾個關鍵理論入手，分析勞倫斯短篇小說標題的主題張力及其所反射的作者心理與社會現實。

（一）范疇化

范疇化是認知語言學的一個重要概念。范疇化是人類基于經驗的異同對經驗進行分類的過程，是人類知識的產生不可或缺的成分，它使人類能夠把現在的經驗和過去的經驗結合起來。范疇分三個層次：基礎層次范疇、上位范疇和下屬范疇。上位范疇是最具概括性的范疇，表達比較模糊，存在隱含意義。基礎層次范疇所表達的信息則更加明確，最能體現文化突顯性，也最能滿足人們的認知需求。基于這個層次，人類可以感知到“事物”的最大不同。（胡壯麟，2009）

以勞倫斯的短篇小說《菊花的氣味》（Odour ofChrysanthemums）為例，該標題使用了上位范疇（或上義詞）“氣味（Odour）”一詞，而其基本層次范疇（或下義詞）包含一對反義詞，如香味（fragrance）或臭味（stink）、好聞（pleasant smell）或難聞（un-pleasant smell）。“氣味”作為上義詞表達范疇寬泛，同時是中性詞，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而下義詞表達更具體且明確彰顯作者好惡，如“香味或好聞”帶有褒義，“臭味或難聞”帶有貶義。

其實，“香味”和“臭味”在該小說行文中都有提及。如“孩子把那蔫了的菊花放到唇邊，嘟噥說：‘這些花聞起來多香呀！…（勞倫斯，1983：97）（香味）；“屋子里充滿著菊花冰冷的、死一般的氣味”（勞倫斯，1983：109）（臭味）。所以與其下義詞相比，“氣味”一詞所體現出的主題張力更加強烈。“氣味”所隱含的“香”“臭”兩個含義在小說中分別預示“生”和“死”，在主題上形成沖突，進而產生更加強烈的主題張力。生和死的驟變及沖突恰恰反映了當時社會的不穩定性以及作者的悲觀心理。該小說的標題還有其他一些譯法，如《菊香》《菊馨》《菊花的幽香》等，從范疇化的角度看，這些標題就稍顯遜色，未能表現出原語標題所顯示的主題張力。

（二）意象圖式

約翰遜（Johnson）提出意象圖式，并把意象圖式定義為一種通過感知相互作用以及動覺程序獲得的對事物經驗給以連貫和結構的反復出現的動態模式。意象圖式結構有兩個特點：它們一是前概念圖式結構，來自身體的經驗；二是人的感覺互動的不斷操作，通過空間把握物體的運動。意象圖式存在于抽象層次，在命題結構和具體圖式心理組織層操作。

《玫瑰園中的影子》（The Shadow in the Rose Car-den）、《肉中刺》（The Thorn in the Flesh）兩個標題中都有“中（in）”這個明顯的標記詞。“玫瑰園”和“肉”作為容器，“影子”可以視為園中的一個元素，而“刺”可看做容器“肉”中的一個入侵者，如此給讀者留下了意象的感覺。

當讀者讀到標題《公主》時，眼前出現的意象可能是一個美麗純潔的公主形象，預期一個美好的故事結局。但該小說在勞倫斯的筆下卻是一個十足的悲劇，這種結局出乎讀者意料。如果將讀者基于自身經驗而從小說標題中獲取的信息可以看做一個容器，那么作者想要表達的更為深刻的主題思想卻在容器之外。這種出乎意料的結局與小說標題形成反差，使讀者產生感情沖突，標題所蘊涵的含義遠大于其字面意義。豐富的意義從標題這個容器中滿溢出來（標題容器小于主題容器），進而產生強烈的主題張力，這種出乎意料之感反映了當時動蕩的社會現實。

無論是否出于有意，勞倫斯在標題上設置了一個微妙而又復雜的問題，標題所用的詞語暗示著小說的一個主題，而潛在的認知卻在暗示著小說的另一個主題。詞語與認知之間的這種張力的結果就是，讀者可能從小說中體驗到一種無形的消長感覺，從而象征性地映射生活本身的節奏特征，正如在認知隱喻“生命是旅行”中所體驗到的一樣。

（三）圖形與背景

當注視某一物體時，我們實際上將其單獨出來作為背景中凸顯的圖形。這種凸顯原則在語言結構中同樣適用。圖形與背景的分離首先由丹麥心理學家Rubin提出。凸顯的圖形有特殊的性質：通常圖形有形狀而背景沒有，且圖形與背景交界的輪廓通常屬圖形所有。在圖形與背景的關系中，“圖形”占據重要地位。圖形類似于前景化特征，可以是一個角色，一個地點，一種事物，通常是“新的”或者“運動著的”，因此很引人注目（Stockwell，2002：15）。

以《玫瑰園中的影子》和《肉中刺》為例，我們都知道“影子”在小說中有多重含義，當影子表示“阿爾奇的影子（shadow of the Archie）”及“太陽的影子（shadow 0fthe sun）”時，“影子”是圖形，“玫瑰園”是背景，因為影子與作為背景的園子相比更為凸顯。但是，如果“影子”作為其隱喻含義“失戀的陰影…‘婚姻破裂的陰影”“戰爭的陰影”“工業文明的陰影”等時，結果卻完全相反：

“影子”是背景，“玫瑰園”是圖形，因為玫瑰園內外的整個故事都是在悲痛的分手、失敗的婚姻、殘酷的戰爭以及工業文明的大背景下發生的。

同樣在《肉中刺》中，如果“刺”暗指“清教主義”，“肉”暗指“精神”或“靈魂”，那么“刺”就是圖形，“肉”就是背景；而如果“刺”象征“戰爭”或“工業文明”，“肉”象征“人體”，那么圖形與背景的解釋就恰好相反，因為戰爭或工業文明是當時的總體背景，“刺”就相對不那么凸顯了。

（四）心理空間與整合理論

心理空間是Fauconnier提出的一個描述語言使用者如何指派和操縱指稱（包括名稱、特定描述和代詞的使用）的概念結構。標題是小說的映射，小說是現實的映射。例如讀者第一眼看到《肉中刺》這個標題時，腦海中展現的是一幅直接而簡單的“肉中刺”的畫面，甚至會進而聯想起自己被刺扎傷的經歷。但是小說本身卻遠比標題復雜，而當時戰爭與工業文明的現實又遠非小說所能描述。隨著讀者對小說標題、內容和現實不斷建立聯系，主題張力感層層加深。

以《玫瑰園中的影子》為例，輸入空間1包含了小說標題自身的知識，即玫瑰園和影子的關系；輸入空間2包含了小說的深層主題，即工業文明與愛情的關系。兩個空間中相應元素間存在部分映射關系，其所共有的一些抽象結構與組織形成了類屬空間（gener-ic space）。類屬空間定義跨空間映射的核心內容。“影子”和“工業文明”都具有“毀壞者”的特性，影子為玫瑰園籠罩了一層陰霾，工業文明毀滅了主人公的愛情；“玫瑰園”和“愛情”都代表美好的事物。兩個輸入空間部分地投射到第四個空間，即合成空間。合成空間中形成了一個非輸入空間構成的層創結構，形成了每個輸入空間以前所不存在的關系，即影子對愛情產生影響，工業文明對玫瑰園發生作用，而這兩層關系都是標題本身展示不出來的。然而，這兩個關系在小說中都有相應的闡釋。例如小說中對玫瑰園的描寫：“‘花園今天不開放’……她驚奇得開不出口了。花園怎么會對外開放呢？”（勞倫斯，1983：38）“那幢房子仿佛仍在使用，但并不住人，呈現出一派荒涼景象。”（勞倫斯，1983：39）這些都暗示了工業文明對玫瑰園帶來的破壞。另外，夫婦間的爭吵與痛苦暗示了二人婚姻的陰影。因此，簡單的標題蘊涵了如此之多的意義，使讀者感受到強烈的主題張力。

三、結語

本文從認知的角度分析了勞倫斯短篇小說標題的主題張力。根據認知語言學理論，分別從范疇化、意象圖式、圖形與背景、心理空間與整合理論四個方面具體分析了《菊花的氣味》《玫瑰園中的影子》《公主》《肉中刺》《騎馬出走的女人》等名篇的標題。揭示了其標題所蘊涵的巨大的主題張力，以及主題張力背后所反射的勞倫斯逃避現實的悲觀心理及當時社會局勢的不穩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