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中的兩個人

那天，暴風雪驟然而至，把兩個毫無準備的科考隊員困在了杳無人跡的深山里。

這兩個科考隊員一個叫陳幫云，一個叫史文，兩人是關系極好的同事，親如兄弟。

陳幫云和史文在暴風雪里掙扎了一天，史文比陳幫云年輕，身強力壯的他攙扶著陳幫云。陳幫云身體單薄，他在暴風雪中跋涉了一天，已經是筋疲力竭，早已氣喘吁吁了。

天色漸漸黑了。忽然，史文一聲歡呼，原來，他在越來越暗的暴風雪中看見了一面掛在高高的旗桿上的旗幟。

“旗幟！那里有旗幟！”史文驚呼道。

然后，史文一面鼓勵，一面扶著陳幫云朝著那面旗幟走去。

經過很大一會兒的艱難跋涉和掙扎，史文終于攙扶著陳幫云走到了掛起旗幟的地方，發現這里是一間小木屋。

原來，這是科考隊在春天到達這里后建起來的小木屋。

史文扶著陳幫云走進了小木屋，史文四下看了看，驚呼道：“咱們的運氣真好！”小木屋里有很多干柴，還有不少的大米。看來，在這里一時半會兒是不必擔心會餓死的，但是，陳幫云病了，發起了高燒。

第二天早上，陳幫云似乎好些了。兩個人把希望寄托在電報上，因為陳幫云會發電報，他雖然病了一夜，身體很是虛弱，不過，他還是蹣跚地走到了那張小木桌前，打開了發報機的開關。

離這里最近的科考站的電報員收到了陳幫云和史文從深山里發來的電報，感到很是驚詫。陳幫云和史文發來的電文代碼雖然是斷斷續續的，但是，他們電報中的意思卻可以看明白，電報寫的是：“有兩人被困在深山里了，一個在發高燒。”當電報員把陳幫云和史文發來的電報交給科考站的站長時，站長一看，驚呼道：“糟了，但愿上天保佑他們！人現在是幫不了他們的，至少是現在不行。”站長的話不無道理，因為現在暴風雪越來越緊，救援人員實在是無法進山。

24小時之后，科考站又收到了陳幫云和史文發來的一封電報，這次，他們的電報卻是語無倫次了，電報中說，小木屋的四周有猛獸，有天堂里的天使，還有在暴風雪中睜著如火炬一般發亮的眼睛的地獄惡魔，電報后面凌亂的電報代碼更是不知所云了。

小木屋里，史文把他虛弱的同伴陳幫云扶回到床上。

第二天清晨，暴風雪依然很大，陳幫云又幾次半昏半醒地爬到桌子前，敲著發報機的按鍵給科考站發電報。但是，因為風雪交加，屋外傳遞和接收電報信號的電線被損毀了，科考站已經收不到從小木屋里發出的電報了。

傍晚時分，史文把神志不清的陳幫云送回到床上，給他蓋好大衣，然后，史文出去撿柴。回屋時，史文看見陳幫云坐在電報機前，面容一片寧靜。

“史文，”陳幫云安詳地說，“我快要死了。可是，史文，”陳幫云的眼睛因為持續的高燒而燒得通紅地哀求道，“等我真的死了再把我埋掉。可能我只是一陣昏迷而已。”陳幫云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史文，千萬不要，把我活埋在這里……”

陳幫云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來。

史文用無比悲傷的目光望著陳幫云，眼含淚水而又黯然地鄭重答應了。

暴風雪越來越大。

晚上，陳幫云從床上起來，他摸到桌子前坐下，痛苦地呻吟了一下，頭一歪，就死去了。

史文悲傷地試了試陳幫云的脈搏和呼吸，斷定他已經咽氣了。

史文在小木屋外的雪堆里挖了一個洞，把陳幫云的尸體放進去，然后，史文用雪把陳幫云的尸體蓋好。

這一夜，史文不斷做著噩夢。

史文半夜爬起來寫日記。

以后的情況，史文都寫在了日記里。

史文寫道：

“早上，我下床去給爐火添柴，我看到已經死掉的陳幫云赫然坐在桌子前，他不動，也不說話，只是睜大眼睛瞪著我。”

“我嚇得不敢相信陳幫云的尸體又來到了小木屋，我丟下他的尸體。我整天在外面的雪堆間來回亂跑，尋找食物。”

“傍晚，我鼓起最大的勇氣，說服自己一定要面對現實，我把陳幫云的尸體重新又淺埋在雪堆里。我的背包中還有半瓶白酒。我把酒喝光了，上床睡覺。”

“我早晨起身，以極大的意志和力量，強逼自己閉著眼睛，我閉著眼睛顫抖著身子，站了足足五分鐘，才睜開眼睛，我看到陳幫云又和上次一樣，坐在桌子前。”

“我一定要讓自己保持理智和清醒。”史文在日記中寫道，“只有這樣，如果陳幫云再回來，我才知道該怎么辦。”

“我又在小木屋外的樹林里游蕩，我徹底自我分析并檢討，認為自己大概是有了幻覺，但是，我絕對沒有發瘋。也許這一切都只是一場真實一般的噩夢。回到小木屋，當我猛地打開門，看到陳幫云還坐在桌子旁。”

“第三次埋葬了陳幫云的尸體后，我不敢上床睡覺了。我坐在桌子前，面對著空蕩蕩的小木屋，我強撐著不肯睡覺。但是，終于因為疲乏不支，我倒頭向前。是什么聲音驚醒了我，在昏暗光線中，我看見身影模糊的陳幫云又坐在我的對面，兩眼茫然地凝視著虛無。”

“天呀！”這是史文在日記上寫的最后一句話。

暴風雪在十五天之后終于停息了。

當救援隊到達小木屋時，小木屋里不像有人住過的樣子，煙囪沒有冒煙。不過，小木屋外面的雪地上有很深的腳印，這腳印從小木屋的門口直到一處挖掘著一個極其怪異的大坑的雪堆旁。救援隊里的醫生推開小木屋的門，小木屋里毫無動靜，寒冷刺骨。在小木屋里的桌子旁，坐著兩個死人。

這兩個死人是陳幫云和史文。

兩個人的頭上都有彈孔。

史文向前傾倒在一攤血里，現在，血已經凝固了。一把手槍落在史文松開的右手下面的地上。陳幫云端坐在椅子上，睜著兩眼，神情平靜。

“看來這既是謀殺，又是自殺！”救援隊的一名隊員叫道。

醫生檢驗了兩個人的尸體，說道：“這不是謀殺。”說完，醫生又摸了摸陳幫云的額頭，接著說道：“他的頭上沒有血跡。看來他中彈時已經死了，我想當時他的尸體已經是凍得非常僵硬了。”

醫生發現了史文的日記，他翻看了日記，然后又出去看了看雪地上的足跡。回來后，醫生點起一支煙，一面抽煙一面思索著。

最后，醫生說道：“如果我們知道史文有夢游癥，那我就可以十拿九穩地下結論了。我覺得這件事是這樣的。史文在夜里夢游，他把陳幫云的尸體從雪里挖出來，放在他最后看見亡友活著時所坐的椅子上。史文為什么這樣做呢？也許是他孤獨一人在這里怕得要命。也許是他的潛意識在作怪，他要遵守他對陳幫云許下的莊重的諾言，要絕對證實陳幫云已經死亡了才埋掉他。這至少可以說明史文開槍的原因。無論如何，史文曾經把尸體挖出來后又埋了進去，埋進去后又挖了出來。當第二次陳幫云的尸體出現之后，史文一定是曾受自己微妙本能的警告，要自己一定保持清醒。但是，自然的力量實在是太大，史文又睡著了，他的夢游癥再度作祟，支配著他的行動。在這種打擊之下，史文終于精神崩潰了，他先開槍射向了陳幫云的尸體，又開槍自殺了。”

帶著史文的日記，救援隊把史文和陳幫云兩個人的尸體也帶了回去安葬。

責任編輯/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