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姑婆是石門街上唯一一個在閨房里長大的女人。
石門街是這群山盆地間一條依著山腳如曲尺樣的一條小街,街背的河水是一條最后流入長江水系的上游。人們在這河岸用藤條、竹蔑把一根根從山里人工肩扛出來的木料捆扎成排,只有這藤條、竹蔑的韌性才能讓木排禁得過一路水拍浪擊。在這么個地方蓋房要來上根好的木料那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但能用上條石來做門框、門檻這和在家門前立起石旗桿柱是一樣榮耀的事,立旗桿柱那是家門學子及第后才可以做的,沒有立旗桿柱卻有石門樓那也就是些富戶人家了。細姑婆的祖上依著識得幾個字,收些山里砍來的木竹販運到下游的一些地方,遠些會送到長江口的九江等地。每趟送出去一排排木竹出手,就把白花花的銀圓又換成些貨物,那些被請去的艄公就又成了擔貨的腳夫,一來二去就盤下了幾個鋪子,南雜、油行、肉鋪,還有就是在街角蓋起了一座有著石門樓的宅子。在一次過兵后的大火下這宅子就只在街角保留下了這石料的門樓,到細姑婆上一輩時在這不足四、五百米的一條街上,石門樓便是縣城的替代了,山里的人們從縣城回家大多稱自己是去了趟石門街。
曲尺角上的王家藥鋪把石門街分為了上街和下街,條石路面把街分為一面靠山一面靠河,不過這些路面上的石條和做門框的石料不同,在近處只要是不見有樹的山那就能取來這種夾雜著大量小石子且成暗紅色的石料。這種石料不及外面運來做門框、旗桿柱的平整結實,不過用來做路面確是免去了打防滑槽的手腳。石門街只有在上街這邊河岸近,房屋后面都會有個用木竹和鄰居相隔的小院及下到河面便于取水洗曬的幾級臺階。下街屋后河水就遠些,有的只是一個大大的河灘,平日里河灘滿是剛從山里運出來的木頭,還有就是街尾染布坊漿過正在晾著的布了。
街角石門框的宅子沒了,到細姑婆的上一輩起只有在看到街邊的這石門框時才會憶起祖上在這街上舊有過的榮光,好在當年在上街盤下的那相鄰的兩間店鋪還在,生意也一直還在。二叔公的爹媽經營著油行、肉鋪,細姑婆的爹媽開著雜貨行,兩家堂兄弟間常年還會合著收上些棕、皮子等山貨或木材販運到外面去,在石門街上也可以說得上是殷實人家了。
舊時的人金貴,細姑婆的上面是有過一個哥哥的,長到兩歲時夜里著了寒后高燒不退,在王郎中開出的兩包中藥都還沒有喝完時,咳出一口血后就走了,在第二年春上又生下了細姑婆,以后這個家就再有沒有過鬧喜的事來。請了多個覡公來送請后都只丟下一句話,“食傷克壞元辰星,缺兒缺女無后人,細妹早許個婆家吧,不是你屋下人哩,好養。”就這樣細姑婆爹媽在她四歲年頭的春上,在離街頭十里地的吳家坳說下了這一門親。
“打開窗、探出頭、外面好多后生郎……”經過對面河岸去學堂上學的調皮崽們總是愛對著細姑婆的閨房這么唱著,時不時還會有一兩棵細石子隨著落在細姑婆的窗格上,有時人多正在勁頭上時那些細石子就會密集些落在閨房的瓦上,發出更大些的聲響。“老公子來哩,老公子來哩……”一聽到這,細姑婆會趕緊走近窗掀起簾布的一角,只見那些調皮崽早已散去后,他也已走下了對面的河岸,河岸那邊見到的只有那一片片的蒿筍葉在風里擺著,這些尖尖的蒿筍葉生生刺著細姑婆,她少女的臉上泛起陣陣熱熱的紅來。細姑婆平日里在繡花、納鞋后也會這樣透著簾望著那些蒿筍地,在這些蒿筍葉枯去的季節里她還會看到更遠處的學堂和操場,還有那太多時候隱于蒿筍葉間可以去到學堂的小路。好幾次細姑婆看見他和同學一起遠遠地從學堂出來,在走過河岸時也看到他在人群的說笑下眼神會漂過她的窗,那時她的臉上會這樣熱起來,也是這么一陣陣的。細姑婆不是太清楚他的樣子,從有記憶開始一年三節里他都會隨著家里人到細姑婆家來送親家禮,只有這些年河岸上他匆匆走著,一身暗藍色的學生裝,平圓學生帽的樣子時不時會走進夢里。起床時細姑婆發現臉紅紅的,也是這么一陣陣熱著,她開始會惦記起這個人來。前個月頭時學堂里的同學打著橫條舉著各色的旗子從學堂出來到街上游行,走過河岸時細姑婆看見他走在人群的最前面,還聽說他在王家藥鋪門前演講著什么停止內戰,一致對外什么的,那一天街上的警察跑來跑去,口哨吹響個沒停。細姑婆就整天整天坐在窗前,只等到第二天時看到他去上學堂,那份突突的心跳才平靜了些。
街上最好的曾木匠是這幾天進場的,當木馬架、條凳在后院擺停當,細姑婆成天就聽到急急砍木料的聲響,這是來給她打制嫁妝的。就在那次學堂上街游行后兩家大人就訂下了,等過了這個秋,冬下就把這門親事趕緊辦了。曾木匠帶著個徒弟就這樣緊趕慢趕近一個月后,孫漆匠就進了門。一直以來石門街及附近人家重要些的木器活都是他倆完成的。“曾木匠刨得平,孫漆匠培得光,一個盆子用得到曾孫。”這次孫漆匠用的漆是特意讓人帶回來的鐵皮筒紅色洋漆,那時這是很少有的。孫漆匠用的最多的就是在木器培平后上道老色,要不就是暗紅,要不就是墨黑,第二道三道就是層層的桐油了,桐油層次上得越多木器用的時間越長越是亮光。桐油大多是山里人從桐樹下取來的果子熬出來的,東西是好可就是色沒有洋漆來得艷。又半個月后這份嫁妝就擺滿了樓下的兩間廂房。細姑婆的爹急急地給這兩廂房門掛上了鎖,他心里想著的是要等起嫁的那天才把這些擺出去。
“正月里不移居,二月不娶妻”,掛著過年的喜慶娶妻嫁女也就聚在這些日子里。這幾日里,一陣子一陣子的爆竹硝香味不時地沖去街頭出現的一些標語還有那一張一張署有縣長大名的白森森的布告紙帶給人們心頭的壓抑。初八的日子初七忙,嫁女的頭一天里隨著姓份的族人及相幫的親戚進場,細姑婆的爹取下了兩廂房門上的鎖,寫喜單的人在前廳禮房展開了紅紙,并隨著后屋廂房里傳出的高亢的嫁妝樣數后揚起嗓子重復一次再一一記下,唱嫁妝要的就是這種街坊四鄰都能聽得到的嗓音。“喜木臉盆一、喜木梳一、喜木花妝盒一、喜鏡一、喜木腳盆一、喜花木床一、喜柜一、喜木碗十、喜木筷十、喜箱擔二、喜八仙桌一、喜長凳四……”四周沒有一點聲響,只有這一唱一和帶著長長尾音如店小二報菜名樣的聲音了,只等聽到“喜壽棺一,喜壽棺一”,禮房外聚著的人里有人叫喊到“哎呀,全齊哩呀”“全堂,這就是全堂嫁妝”,大伙轉又聚到了兩廂房門口,“這紅色真好看,你看那壽棺都顯喜慶”“嫁過去過一世的東西全置齊了”……那夜細姑婆就在對這份紅嫁妝和那上學堂的后生模樣的遐想中沒能入睡,直到夜深時她還不時地聽到有人到廂房去看明天陪她出嫁的這全堂嫁妝。
天剛亮相幫的人早已是忙過一陣了,嫁女宴是早餐,細姑婆家的這幾桌壓有紅紙的是安排給來接親客人坐的,其他桌席就設在街兩相對面的人家,各家取下一塊塊的門板來,客廳接上客廳,擺上桌席后儼然就是一家人。禮房就設在主家,來的客人總是先要到禮房寫上一份禮說上些吉利話,主家也是要點上一掛掛不長的爆竹來迎接。
細姑婆的嫁衣是她一針一線繡就的,她一直以來就盼著穿上身的這一天。細姑婆數著迎客的爆竹響,心里一直惦著更加密集的爆竹響,只有那更加密集的爆竹聲起才是接親的人來了。
細姑婆起嫁的那天到最后還是沒有等來那密急的炮竹聲,只在日頭更高時的宴席上,大伙才談論起昨夜縣府和好些當兵的到處抓人,學堂里的幾位先生說是共產黨現在都關在縣府里。那夜細姑婆嫁過去的婆家亂成了一鍋,當兵的說他們家里出了一位省府點名抓捕的重要分子。農村小家子何時見過這種架勢,公公婆婆倆一急一口氣沒過來就都暈死了過去。當兵的走時一把火,屋就成了一片廢磚石堆。在后來的縣志里我看到過他的畫像,文字上記載說皖南事變后被囚禁于上饒集中營,后犧牲于赤石暴動。
細姑婆的事我是在每年清明時隨長輩們去上墳時一點點聽來的,后來的細姑婆自己把頭發盤起。在我們這只有出嫁的女人才有的發式。盤起發后細姑婆就走進了前鋪收貨、買貨,還從那沒進過門的夫家過繼來一位外甥取吳姓撫養成人。在細姑婆過世的時候,壽棺抬過石門街,人們都說壽棺還是細姑婆起嫁時看到的那么紅、那么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