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的都市小說代表作《白夜》最突出的一個特點是文中大量穿插了被稱為我國戲劇史上“活化石”的民間劇種——目連戲。目連戲主要講了目連之母劉青提因為背誓開葷、打僧罵道等罪,被貶入地獄作為餓鬼受盡酷刑,目連不忍母親受此磨難,挑經挑母,歷盡千險,皈依佛門,孝行感動佛祖,助其打開地獄之門,度化其母脫離地獄升天為仙,一家人在仙界相聚的故事。據筆者統計,小說共有19處穿插了和目連戲有關的內容。或者正面引用劇中的對白、唱詞,或者描寫鬼戲班如何排演其中的場次。小說以目連戲始,以目連戲終。那么,作者為什么這么看重目連戲,他將目連戲穿插進小說中有何用意和寓意呢?本文從三個部分進行闡釋,試圖分析出《白夜》中目連戲的意旨所在。
一、整體架構不可或缺的線索
通過研習作品,我們可以理出小說的主要線索有三條:“再生人的鑰匙、且連鬼戲和虞白。”筆者認為其中最重要的線索是目連戲。小說的主人公夜郎是鬼戲班的演員,這個身份將主人公和目連戲緊密聯系了起來。小說以再生人的故事開始,而且連戲演的就是因果輪回的故事,這也是相通的。南丁山在平仄堡驅邪飾無常后突然受到啟發決定組建鬼戲班,當然主要出于養活全團人的目的。提拔夜郎的祝一鶴癱瘓后,鬼戲班成立了,夜郎離開圖書館正式加入了戲班。夜郎到陸天庸家求符后認識了虞白,初次見面,虞白就把夜郎身上那把再生人的鑰匙要了過去并戴在了脖子上,這把鑰匙為后來二人關系的發展起了關鍵的作用。然后詳細描寫了《劉氏回煞》的排練場景,其中劉氏白衣白褲白巾的凄苦樣使夜郎悲從中來。夜郎認為“世上有什么東西,就有什么東西變人”,應是因懷疑了人靈性正氣的缺失,而多了物質性和獸性而發的感慨。過鬼節的時候,夜郎到城墻上給爹燒紙,同時還念說了精衛填海的故事給爹聽。虞白評說目連戲后帶著夜郎參觀民俗館,在館內看到了有一室展出了西京城昔日出演《目連戲》的盛況,而且還有戲本,他在《扯謊過殿》中看到馬面的角色,遂產生興趣。城里的劇場莫名其妙起火,商家想聯合掏錢演一出鬼戲,稅務部門擔心少收稅金,不同意,戲班只好演兩場花目連,即目連正劇外的折子戲《王婆罵雞》《賊打鬼》《請巫禳災》《靈界》《雷打十惡》。小說中用大段文字集中描寫目連戲演出盛況的是在巴圖鎮受寧洪祥邀請為金礦演出。因為空間的開闊,鬼戲班終于有了用武之地,演出了《靈官鎮臺》《劉氏出嫁》《劉氏四娘開五葷》以及《劉氏地獄受苦》等內容,充分展開了對目連戲的鋪敘,表現出了目連戲融神、鬼、人于一體,臺上和臺下相結合,老百姓親自參與其中等特點。其互動性、娛樂性、受歡迎的程度是其他戲劇無法相比的。演過目連戲的寧洪祥并沒有好運亨通,演戲當夜就砸死了一個人,后來他又被人害死,可見目連戲是不保佑惡人的。之后是夜郎和顏銘結婚時,顏銘恰巧看到了目連戲里的“喜堂”那場戲,其中傅相和劉氏結婚的熱鬧場面與夜顏結婚的粗簡冷清形成了對比。南丁山帶劇團人賀婚時,喝醉了的康炳說目連戲《賊打鬼》,又提到了人鬼之事。鬼戲班到縣城扶貧義演,第四天演《夜魔掛燈》,具體寫到劉氏在陰間遭到夜叉追趕附魂到金毛獅子狗身上時,劇團接到市文化局的電報,不讓他們繼續演了。小說的最后,夜郎和顏銘離婚了,民俗館的民俗博展活動開幕,邀請鬼戲班演鬼戲,夜郎扮鳥鬼精衛彈著古琴唱戲,后臺卻有公安局正準備提審他。以上就是小說的主要故事情節,可以看出始終是圍繞著鬼戲班演出目連戲而展開的,如果將目連戲抽去,那么支撐小說的主要力量就沒有了,小說構筑的大廈就會坍塌。目連戲在小說中的作用無可替代,不言自明。
二、社會現實的隱曲表達
把這么古老的戲劇放在現代的都市小說中來表現,作者寓意不淺。小說中的現實世界是什么樣子的呢?顯然作家是以失望而悲觀的心態來書寫的。他寫了正面形象的寬哥、吳清樸、虞白、顏銘,反面形象的宮長興等同類官員,亦正亦邪的形象夜郎、南丁山等人。這是一個好人惡報,壞人好報的社會。寬哥,真正的人民警察,為人們而想而思,對于所看到的不公正現象,勇敢地站出來伸張正義。但是他得到的結果是什么呢?牛皮癬日甚一日,該分到手的房子因為洛州農民的事而告吹。為了伸張正義遭到流氓磚頭砸腦袋血流滿面。為了替孕婦開免費回家的證明而扯上詐騙犯罪團伙的嫌疑。最后警察之職被撤,妻子吵著要離婚,老家人嫌沾不了他多少光而鄙夷他。總之就是沒有他的立足之地。宮長興一個勢利小人,從圖書館館長升為文化局副局長,其間權錢交易大行其道。夜郎他們要伸張正義,走正途,以信訪的方式檢舉宮長興,卻因信訪局長調動兒媳婦到文化局上班有求于他而告吹。之后他們只好采取假傳呼、盜取宮家錢財的不正之途來揭發宮長興的真實面貌,但都是徒勞無功,并沒有召回正義。看到此,我們自然會想起小說中南丁山唱代理閻王上場念的引子:“休說官吏有區別,七十二者皆一脈。千里為官只為財,哪管殺人遍地血”,以及眾人齊聚清樸餃子樓繼續樂社的活動時,熱鬧場面中,南丁山情不自禁唱起的《目連血河》:“兩岸霧瘴愁云鎖,腥風四起鬼唱歌。河里溺嬰眼前過,失語啞子苦難說……”可以說,現實社會正氣缺失、邪氣當道,諸事、人異化、物化。女同性戀者、抽大煙者、拜金者、整容者、妓女、騙子、吃胎盤者、夜游者等充斥在由權、名、利編織的社會之網中。
我們應該讀過魯迅的《五猖會》《無常》《社戲》《女吊》,在這些作品中,魯迅描寫了他兒時觀看目連戲的情景及喜愛之情,有論者專門著文探討了紹興目連戲對魯迅的影響。“紹興目連戲作為一種‘母胎文化’,對魯迅的主體心靈有很大的影響,它的諸多原型組成了魯迅主體意識中的關鍵詞。它的雙重救贖主題使魯迅的心靈中始終激蕩的就是這種救國救民的強烈的生命渴望,并且轉化為一種強烈的生命責任感與堅強的生命意志。”魯迅的憂國憂民意識,剛正堅毅的品格,強烈的復仇精神可以說都是源于幼時目連戲的影響。目連戲影響到了魯迅為人、為文的觀念,因此魯迅作品中的主體精神和藝術審美都和目連戲有不可分割的淵源關系。“紹興目連戲適俗性與寫實性相結合的審美取向、悲喜交織的審美特征、人性化與個性化融合的人物視角以及動態美與劇場性相統一的審美效應,都對魯迅的藝術審美產生了強勁影響。”
《白夜》對丑惡現象的揭示,對不正之風的痛恨,對人性墮落的憂慮雖不及魯迅犀利,抑惡揚善,扭轉乾坤的期望雖不如魯迅那么強烈,但正如魯迅深受紹興目連戲的影響一樣,賈平凹深深受到了四川目連戲的影響。小說中不提目連救母,重點寫劉氏,正是對戲劇中因果報應思想的直接渲染。劉氏在世作惡,死后受無盡苦,且不能投胎為人,這是對她最大的懲罰,也是對世人最重且最有效的警示方法。人生在世,貪嗔癡,妄念橫生,所以社會風氣敗壞,理性喪失,道德淪落,眾生皆生活在對利欲的無止境追求中,充滿不安定感,不安全感。怨氣、怒氣、邪氣充斥于世,無論儒釋道皆不能使其清醒。但中國人對鬼神的態度是敬畏的,所以當世人做什么都無所顧忌時,卻只怕了神鬼,把神鬼搬出來,是可以起到恐嚇人的作用的。由此作家搬出了救世良方——目連戲,在作品中重筆寫來,這古老的目連戲寄寓了作家多少的期望!目連是救母者,能否承擔起救世者的重任呢?這是作家憂慮的問題,也是我們應該深思的問題。
三、拯救與傳承民間傳統文化的努力
目連戲作為民間流傳的劇目是我國民間傳統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現在有的地方已經將目連戲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對于民間傳統文化的態度,筆者認為作家是肯定的,在小說中作家大量寫到這類內容就是明證。比如劉逸山的測字是那么的靈驗;酷愛剪紙的庫老太太,有時能剪能唱,很有巫神的氣質;反復出現的再生人的鑰匙也為小說蒙上了奇幻色彩。還有對于民俗館的詳細描寫,作家到了癡迷的程度。對傳統文化的熱愛與眷戀甚至使作家不惜筆墨塑造了一個如林黛玉一樣的舊式才女虞白。那么這種種民間傳統文化的現代命運是什么呢?可以說它們正在被現代物質文明圍追堵截,逐漸消滅殆盡。劉逸山因為鼓勵人們系黃腰帶辟邪,而被公安局以倡導迷信為理由抓捕。庫老太太的剪紙也只是被民俗館低價收購。虞白像最后一個貴族,留有末世的氣質。目連戲由于涉及鬼神,在“文革”時被作為封建迷信內容而遭禁演。現在由于受到市場經濟以及現代影視傳媒的沖擊,戲劇這個種類本就漸趨式微,少人問津。許多劇團解散的解散,轉向的轉向,目連戲更是很少有人知道,劇團想要演出,卻處處受到阻礙。所以在民間流傳了一千多年的目連戲瀕臨失傳,許多專家學者對此展開了積極的拯救工作:“目連戲保留了從戲曲初期積累的表演手段和表現手法,是研究戲曲史不可缺少的資料。鑒于其具有較高的藝術研究價值,又有一定的群眾基礎,進行搶救挖掘已迫在眉睫,呼吁用科學發展觀指導民族民間文化工作的保護,使這一珍貴的文化遺產得以生存、傳承和弘揚。”賈氏在了解了目連戲后,深贊它的無盡魅力,正像他在后記中所寫:“目連戲以其獨特的表現形式,即陰間陽間不分,歷史現實不分,演員觀眾不分,場內場外不分,成為人民群眾節日慶典、祭神求雨、驅魔消災、婚喪嫁娶的一種獨具特色的文化現象。它是中國戲劇的活化石。我太喜歡目連戲的內容和演出形式。”所以他花大量的筆墨來描述,大有挽救目連戲的用意。作家在作品中將這些民間傳統文化財富詳盡表達出來,有對于現代社會吞噬傳統文化的怨艾,有無奈的喟嘆,更有積極保存它們的努力。夜郎是不甘心的再生人,是誓愿填平大海的精衛,是無畏救母的目連,魯迅是,賈平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