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文字表達日益被圖像顯示所遮蓋和侵襲,一些文學創作以及文學閱讀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但是這些創作和閱讀并沒有因此而偃旗息鼓。莫言,一個人們無法忽略的小說家,以其超強的寫作能力,推出了一部又一部長篇小說,不斷地向世人宣告著他的存在,有人曾對他進行評價:“千言萬語,何若莫言。”這一評價一方面是說莫言的小說數量多,其貢獻和成就也是別人無法達到的;另一方面指的是莫言的文章難以把握,不管用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地表達出文章的奇妙,還不如以沉默代替。《蛙》是莫言的一篇代表作,它以獨特的創作手法,構造出了獨特的美學價值。
一、《蛙》這一題目的獨特性
《蛙》這一題目具有很強的象征意義,不但能夠給人一種陌生感,還特別讓人感到新奇,可謂寓意深遠,別開生面。關于這部小說的寫作,作者曾說:“這部小說醞釀了很長時間,夸張一點說,從來到人間的時候就開始孕育了。”小說講述的是一個鄉村女醫生從事計劃生育的事,題目采用的卻是一個“蛙”字,不禁讓人感到好奇。這篇小說的創作靈感來源于2002年春節莫言在家鄉和日本諾貝爾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的一次談話,莫言以姑姑為原型創作了一篇小說。至于題目,更是作者經過反復思考確定下來的,在做客正義網的時候,作者曾說:在一開始的時候,這篇小說曾被叫做《蝌蚪丸》,因為曾經有一個新聞叫做蝌蚪避孕法,介紹的是在20世紀50年代人們借助于蝌蚪丸來避孕,另外在夫妻房事之前,只要吃掉十只活蝌蚪就具有很好的避孕效果。后來經過證實,這些說法都是荒誕的,因此小說一開始準備叫做《蝌蚪丸》,后來改成了《蛙》。
作者所確定的《蛙》這一題目,可以說對整部小說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并且小說的意蘊以及美學價值幾乎都集中在了這一“蛙”字上。在小說中,作者也對這一“蛙”字進行了一系列的解釋,例如在姑姑對蝌蚪的作品題目進行審問的時候,就對“蛙”字進行了解釋:暫名青蛙的“蛙”,當然也可以改成娃娃的“娃”。女媧造人,蛙是多子的象征,蛙是咱們高密東北鄉的圖騰,我們的泥塑、年畫里,都有蛙崇拜的實例。另外在第四部中,小獅子也明確地解釋了“人跟蛙是同一祖先”。這些解釋都是為了說明蛙和人類是同一祖先,兩者之間具有密切的聯系。在其小說中寫了大量的娃、蛙以及泥娃的故事,其寫作中心也都是有關娃的生和死,但是使用的書名卻不是“娃”,而是“蛙”,可見作者審美理想的獨特性,更表現出了作者對于人類生命價值的尊重以及對藝術生命高度的追求。
蛙是自由的,在作品中更是多子和生命的象征,其不但對死去的人娃報以同情和憐憫,還要為他們討還血債,同時這也是小說中主人公一聽到蛙聲就會害怕、具有深深負罪感的原因。作者沒有將文中人物的贖罪方式安排在現實的社會生活中,而是在藝術美以及文學美之中創造出來的。“蛙”可以說是這部小說的一個藝術符號,其意義言之不盡,它借助于象征和隱喻的形式,把作者對于生命美、藝術美的追求體現得淋漓盡致。
二、《蛙》的獨特的藝術結構
《蛙》的文本形式也非常獨特,其中前四部采用的是書信體,第五部呈現的是九幕話劇。這種獨特的文本形式不但意味著進行了一次形式層面的文體實驗,同時還具有更深層的含義。莫言在文中關于這種文體形式的描述非常引人注目,其中包含了多重含義:第一,從創作過程來看,之前所出現的書信體就是為之后的話劇做準備;第二,作者雖然說之后的話劇是屬于“徹底的虛構”,但是從中卻可以找到許多“真話”,并且和之前的書信體貌是真卻含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把之前書信體所營造出來的一個真實感進行了徹底的顛覆。作為鑲嵌在小說文本中的一種文本,這九幕話劇在整部小說中占有重要地位。
其實文中的那九幕話劇并沒有給人帶來一種輕松愉快的感受,甚至其幽深凄厲的氛圍還給人帶來了一種陰森的感覺,和之前書信體的親切具有很大的區別。其中的主人公突然變成了替蝌蚪代孕的陳眉,并且情節所表現的就是一個非常具有表現主義色彩的夢魘:姑姑和一個精神錯亂的泥塑大師做伴,住在一個陰森的洞穴里,一些象征著死去嬰孩的青蛙不斷地向他討還血債。另外還有陳眉,她在由金錢和權力所編織的網中不斷地尋找著自己的孩子。沒有了孩子,神經質一般不斷進行訴說的母親,還有所處環境的陰暗壓抑,這些都不得不引起讀者的沉思。小說中的作家蝌蚪不但是代孕的直接受益者,同時也是搶走孩子的幕后主使,還是文中受到作者嘲諷和審視最多的一個人物形象。這個人物形象上帶有一點作者本人的影子,所以說小說之中陰暗的調子,不如說是作者所進行的自我拷問和自我批判,同時作者也提出了一個更深入的問題,比如說罪和“歷史的原罪”。
如果我們從生命本位對文中人物的“罪”進行分析的話,那么不管是主動去執行計劃生育政策的姑姑和小獅子,還是把妻子送上手術臺的蝌蚪,這些人都是有罪的,他們的一生都不能擺脫罪惡的糾纏。其實就莫言本人來看,他并不是一個擅長于寫哲學思辨的作家,但是在這一刻他卻把問題推向了一個新的深度,并且把話題也從生育成功轉向了對人的行為的不斷思考。作品中也開始出現兩種聲音,一種是自我安慰,另外一種則是自我懺悔,這兩種聲音不斷地交替出現,并形成了全文的對話關系。這些帶著濃厚宿命論色彩的原罪觀念,很明顯不是來自于什么宗教,根本就是作者對于歷史的認識。在作者看來,不管是血腥還是罪惡的本身,這些都屬于歷史的一部分,所以這種罪也被稱為是“歷史的原罪”。在小說的最后,作者又安排了一出“戲中戲”,這出戲正好把莫言對于歷史的冷峻認識表現得淋漓盡致。作者借助了民間流傳的“智斷親子”故事,只不過對故事的結尾進行了更改,不是把孩子判給其生母,而是判給了孩子的搶奪者,這就形成了對原來故事的一種諷刺意味。作者安排的這九幕戲和前文的書信體形成了強烈的自我反諷以及自我顛覆,同時也構成了小說本身獨特的文本形式,形成了小說獨特的美學價值。
三、《蛙》塑造出的新人典型
《蛙》這部小說中主要塑造的一個人物形象就是姑姑,這是鄉村衛生院中一位普通的工作者,但是在小說中起到的作用卻是承上啟下的。姑姑有著光鮮的職業,但是在這份職業的背后她卻背負著巨大的罪惡感,同時作者也借助于姑姑的職業向我們展示出了中央的一個決策在以中國山東高密為代表的千千萬萬個鄉村是怎樣落實的,作者采用的就是這個鮮活的農村題材,塑造出了一個文學史上沒有的姑姑形象,目前在中國還沒有第二個人將此呈現出來。文中所塑造的姑姑形象上所背負的罪惡感,其實也就是作者內心深處的罪惡感,同時也是當時那個時代所有人內心的罪惡感。姑姑在當時那個時代的職業是光榮的計戈0生育政策執行者,那么他們在執行的過程中內心活動是怎樣的?是怎么樣一種使命感讓他們堅決去維護這份職業?在中國小說中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物形象,姑姑這一形象就像是對正義人性的呼喚。
另外,除了姑姑這一人物形象之外,小說中還塑造了一系列成功人物形象,例如蝌蚪、小獅子、陳眉、陳鼻、王膽、王仁美以及郝大手等,這些人物形象極富鄉土氣息,活靈活現,并且均經歷了“文革”以及“開放”,還包括了姑姑所經歷的那些真正的戰爭,也都和姑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莫言曾認為自己的小說中描寫的是殘忍的東西,并且姑姑這一形象在小說中其他的人物形象眼里就是一個極端的惡人。其實如果從人性的角度來看的話,那么不止是小說中的那個人物形象身上背負了一定的歷史厚重感,其他人也如此,因為在他們的身上都背著一部分人的生命,但是就是這些人物形象極富厚重氣息的生命力,才構成了《蛙》這部小說的神圣感,構成了小說的獨特美學價值。在小說最后,作者依然是站在一個善良人的角度來向人們傾訴生命是可貴的,并且讓在小說中對生命輕視和扼殺的人都處于深深的懺悔之中。
四、結語
通過《蛙》這部小說,莫言把自己的文學王國推向了中國,推向了世界,始終矗立在世界文學藝術之林。在這部小說中,我們不僅可以看到中國的鄉土文化以及童年記憶,還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本人的感受。作者曾說這部小說是獻給經歷過計劃生育和在計劃生育那個年代出生的人們,有人曾說這個故事其實作者表達的就是對當時中國人生存問題的一種憐憫之情,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蛙》中關于作者的創作動機和其本身所經歷的故事之間具有的緊密的聯系。因此我們可以把《蛙》這部小說看成是作者的一個心靈訴說窗口,同時也可以認為是中國那個時代的一種特殊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