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作為20世紀20年代我國有名的文學家,其作品為我們呈現出一幅幅極富少數民族氣息的湘西生活畫面,在這些畫面中出現的都是在湘西文化孕育下的農民、娼妓、小店伙計、終生漂泊的水手船工以及童養媳等,他們都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們。其中《柏子》描寫的是水手和妓女的性愛故事,這是湘西文化中一種獨特的“生命形式”。通過這部作品,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在借助于人性對現代文明進行批判的同時,也展現出了自己審美中的烏托邦傾向。
一、《柏子》中人物展現的獨特“生命形式”
《柏子》講述的是一個水手和妓女的故事,水手終年在海上漂泊,但每月都會花完自己用性命換來的錢,去和自己相好的妓女見上一面,在見面過程中他們并沒有感到生活的不易以及這種生活的荒謬,他們反而感到非常的滿足。水手認為能夠在保證自己基本生活的前提下,花光所有的錢和妓女會一次面就是最幸福的事!這部作品的故事相當地簡單,水手在上岸之后和妓女會一次面,之后又返回船上,這樣就完成了他們之間的一次約定,這件事在當時那個年代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但是從這個故事本身進行分析,我們不難看出,即使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湘西人民,他們也始終以一種最本真的形式生活著。雖然故事中的主人公只是水手和妓女,但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卻是發自內心的,我們給他們同情和憐憫,因為他們感到的是幸福和滿足。故事中展現出來的生存滿足和本性欲望,就是湘西底層人民一種獨特的“生命形式”。
柏子是一個出身低微的水手,由于社會對他狠狠的壓榨,他只能冒著生命危險去工作,這樣才能保證自己的基本生活,不然隨時都有餓死街頭的可能性。在工作過程中,唱歌是他最好的發泄方式。《柏子》中的妓女是湘西文化中的另外一種“生命形式”,她們過著屈辱的生活,但是她們的人性并沒有被這種生活所吞沒。文中的柏子把辛辛苦苦掙來的錢留下生活的必需,全部都花費在妓女身上,我們在柏子的身上找不到道德的枷鎖,只有最本真的野性。妓女也把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在柏子身上,關心著柏子,在她身上我們找不到那些妓女的低俗趣味。作者沒有對柏子和妓女這兩種“生命形式”有任何的鄙夷之情,而是對他們在壓抑的生命下,堅持著生命的本能倔強地生活著帶有一定的贊美之情。柏子和妓女是人性最本真、最自在的展現,這種特殊的“生命形式”也只有在湘西文化中才能找到。在閱讀《柏子》的過程中,我們雖然可以明顯地感到柏子和妓女生命的壓抑,但是也可以看出在他們壓抑的生命下人性的張揚,他們大膽、自然、沒有絲毫心機地保持著這種讓人又悲又贊的“畸形”戀愛,這種張揚的方式似乎超脫了道德的限制,是人追求自由生命的最高形式,實現了人性和“無道德”最完美的統一。
二、《柏子》中冷漠與狂歡并存的敘事風格
雖然作者在《柏子》中跟隨著自己非理性的思想,毅然拿起人性的大刀,掙脫了傳統的禮教束縛,借助于一種狂歡的方式來展示一個叛逆者的痛苦。但是這種方式同時也展現出了社會底層人民所遭受的冷漠以及他們生活的不易。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出,在那個吊腳樓中狂歡的“柏子”們,沒有對未來抱有任何希望,“他們把自己沉浸在這歡樂空氣中,忘記了世界,也忘記了自己的過去與未來”。水手常年漂泊在外,岸對于他們來說就是一個不會動的船,雖然他們也希望能夠永遠留在岸上,過著平穩真實的生活,但是他們也十分明白這種真實和平穩都是以精神的堅實作為前提條件的。所以他們把吊腳樓當成是自己岸上的家所在,把自己的軀殼短暫地寄放在那里,或許也只有在那里,他們才能真正感受到人性的尊嚴,體會到自己生命的自由,才會有一種靈魂的存在感。在狂歡中,他們對傳統社會道德進行了無拘無束的顛覆,重新構建出了自己的理想,并對此進行了實現。在狂歡之后,他們用最粗俗的方式顯示著自己的占有權,同時這也是對獨占性的顛覆。兩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們,掙脫世俗的束縛,以自己特有的狂歡方式對世俗觀念進行著挑戰,對傳統的生活方式進行著顛覆,雖然說這是人性最本真的狂歡,但是在這之中卻蘊涵著一定程度上的不得已。
這些“柏子”們在離去的時候,頭頂著大雨,對于自己花光的錢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都不去想,他們只是把曾經用手撫摸那女人的身體當成是以后的所有快樂。這些“柏子”們把自己永遠地束縛在自己的夢中,遠離塵世的羈絆,掙脫現實的束縛,就像是把自己永遠地固封在了一個虛幻的繭里,過著屬于自己的狂歡日子,但從中我們也會不自覺地看到這些“柏子”們的可憐之處,看到這個世界的冷漠,看到他們的靈魂在苦苦掙扎下,最終做出的悲涼選擇。
作者借助于這種敘事風格,也體現了當時那個時代下知識分子的脆弱靈魂。當時正是“五四”運動的大潮退去之時,中國的新文化陣營面臨著崩解的局面,有的知識分子移居國外,有的開始韜光養晦,有的退隱林泉。沈從文在1928年從北京逃到了上海,但是上海是冒險家和投機者的樂園,不是一個可以放置自己靈魂的凈土,最后沈從文不得不把眼光投向了自己的家鄉——湘西。只有在這里他才能感受到一份安靜;只有在這里他才能找到他夢想中的那份古樸和原始;只有在這里他才能把外界的一切喧囂當成不存在;只有在這里才能讓他過著冷漠與狂歡并存的生活,可是這又何嘗不是當時知識分子追求的最終結果呢?
三、《柏子》中蘊涵的人性哲學
湘西是沈從文最終的選擇,他深深地愛著自己的家鄉,我們從沈從文的多部作品中,都可以明顯地看到作者的內在精神是和作品中的思想一致的,都是呼吁人性的回歸。但是作者卻始終有意地避開社會道德,而是主要從生命個體上去尋找人性的存在,從這一方面來說,沈從文更像是一個人道主義者。水手和妓女的故事在現代文明看來,是有違社會道德的,但是在湘西這片神奇的土地上,本身就是沒有道德的,這些故事只是發生在湘西一件非常普通的故事,是人性最本真的呈現。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文化中蘊涵著獨特的人性哲學,作者始終不肯觸及社會道德的框架,始終不讓讀者感到有一種道德環境的距離感以及排斥感。我們在讀老舍先生的《駱駝祥子》的時候,總會想著借助于道德的標準去衡量其價值,但是在讀《柏子》的時候,我們始終不想以一種道德的標準去對主人公的行為進行束縛,總想著給人性一個最本性的存在。這可以說是人們在掙脫社會道德束縛之后所產生的巨大爆發力,也就是人們野性的回歸。在這里也不禁引起了我們對道德處境的疑慮,如果真的是這種人性哲學中的“人性”去主宰一切,那么“人性”將是人們行為的最高標準。我們從沈從文的作品中不難發現,他所描述的湘西生活中的人并不是自由自在的,現代社會的文明也在逐漸對傳統文化進行侵蝕,這里也存在著一定的災難,如饑餓、血淚、壓迫、死亡等。但是作者始終沒有對這些悲劇進行直接描寫,而是將其上升到人性的高度,把自己的眼光只放在那些承受著苦難又頑強地生存下來的社會底層人們的身上,發掘他們人性最本真的表現,拋開苦難的束縛,這樣不管是從表現對象本身來看,還是從其表達主題來看,都和“人性”這一最高評價標準相符合。同時,這種人性的存在也始終在人們心靈深處隱藏著,并不時地對人們的生活方式產生著影響。作者通過這種不斷地對社會道德的束縛進行掙脫,從而回歸到人的本真上來,為讀者重塑了個人的主體性和一種理想化的人生模式。
四、結語
在《柏子》中,雖然說柏子和妓女的戀愛是一種最原始、最粗獷的愛,其中還帶著一種悲涼,但卻是他們在生活苦難的夾縫中僅存的最真誠的愛,他們在此過程中所感受到的快樂和滿足,已經遠遠地超過了金錢交易所帶來的苦悶,同時也不斷地滲透著他們對最初情感的追求。他們有著相同的命運,都是社會最底層的人們,或許就是這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緊緊地把他們聯系在了一起,他們相互慰藉,并成為彼此精神上的寄托,他們彼此之間沒有矯情,沒有任何欺騙,有的只是最勇敢的人性美和人情美。作者借助于人性對社會文明中的異化人性進行批判,并呼吁人性審美的回歸。這雖然具有一定的思想意義,但同時也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一方面滲透導致的社會因素比較少,使人性的表現具有一定的平面化;另一方面對人性的回歸過分地進行強調,作者似乎想借助于“工具的重造”來對整個社會進行改革,不得不說作者審美中帶有一定的烏托邦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