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邊城》看沈從文的牧歌敘事藝術

沈從文是20世紀中國最為優(yōu)秀的文學家之一，同時還是著名文化史家。他出生在湘西的鳳凰，那里的青山綠水哺育了他，也給了他文學創(chuàng)作的靈性。沈從文創(chuàng)作的“湘西小說”就是以故鄉(xiāng)的人與事為題材，小說充滿浪漫與詩意。于1934年創(chuàng)作完成的中篇小說《邊城》是其代表作，小說以湘西小鎮(zhèn)茶峒為背景，他用充滿詩意的筆觸描摹了小鎮(zhèn)的風土人情。通過對船家少女翠翠的凄美愛情故事的描寫，謳歌了邊城小鎮(zhèn)人性的淳樸和心靈的純凈。《邊城》如一曲清新悠遠的牧歌，表達了作家對故鄉(xiāng)的無限眷戀。《邊城》也是我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牧歌敘事的典范之作，在牧歌的“樂歌”及“挽歌”雙重層面都作了充分的建構與闡釋，通過對樂園的營構來反襯失樂園的哀傷。…本文從“樂歌”與“挽歌”兩個層面淺析《邊城》的牧歌敘事藝術。

牧歌文體旨在歌唱田園風情，展現(xiàn)原始的民風和樸素的人性。《邊城》的牧歌敘事分為兩個層面，其中“樂歌”層面沈先生著重從三個方面展開：一是自然風光的綺麗；二是人性的善良；三是人情的純美。三個方面融合在一起，構成了美麗動人的“樂歌”。

首先，是自然風光的綺麗。小說一開篇，就把讀者引領進了如“桃花源”般的湘西小鎮(zhèn)茶峒。茶峒依山傍水，山“長年作深翠顏色”，綠得耀人眼目；水澄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都可以計數(shù)”。遠離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的污染，這里的山水自然清麗。地處湘西的茶峒因其偏僻閉塞，得以與亂世隔絕，傳統(tǒng)生活方式在這里仍然是主流。在這里生活的人貼近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甚至可以說以融入自然的方式存在。人造的建筑也與自然協(xié)調(diào)的存在著，“黃泥的墻，烏黑的瓦，位置卻永遠那么妥帖，且與四周環(huán)境極其調(diào)和”。水岸邊古樸的吊腳樓，碧溪咀的繩渡、白塔，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

在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環(huán)境中，人和自然都得到了生息發(fā)展。溪邊的楊柳和蘆葦，園中的菜蔬，一樣都“繁榮滋茂，帶著一分有野性的生氣”。竹篁中竹雀、黃鳥嗚叫，草叢中蚱蜢亂飛，溪水清澈見底。充滿生機的環(huán)境造就充滿生機活力的人，而這里的人對自然的索取卻是有限的，更多的是滿足生活、順其自然的生存方式，日子雖單純而寂寞，卻樂享天年。沈先生筆下的邊城茶峒和陶淵明的“桃花源”簡直如出一轍，巧合的是二者皆地處湘西。由四川到湖南去靠東的官路是茶峒溝通外界的途徑，與武陵人緣溪水而覓得樂土有異曲同工之妙。從這里也可看出沈先生對陶淵明塑造的桃花源的向往，他有心把“邊城”塑造為現(xiàn)代文學史中的桃花源。

其次，是人性的善良美好。優(yōu)美的自然環(huán)境滋養(yǎng)了善良淳樸的民風，最典型的就是老船夫。他從20歲開始就在這溪邊擺渡，年近古稀仍守候在船上。無論晴雨，他都會照例在這里擺渡，為人從不計較得失，與外孫女相依為命、安貧樂道。船是公家的，遇到渡河人要付錢，他像和人吵架一樣說明自己不需要。推托不過的，就用這錢買了茶葉和上好的煙草供給乘船者。古道熱腸的老船夫也受到眾人的愛戴，賣肉的商販想贈送些肉給他們祖孫，老船夫就把算好的錢擲進錢筒子。老船夫絲毫沒有怪罪與駐屯軍士兵相愛且懷孕的女兒，寬容的他在女兒殉情后精心照料孤雛，體現(xiàn)出其博大的愛。

小說女主人公翠翠身上集中體現(xiàn)著美好的人性。翠翠可謂是自然的女兒，“自然既長養(yǎng)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fā)愁，從不動氣”。在她的身上，透出溫柔純潔而又充滿健康的美，對待爺爺?shù)男㈨槪瑢Υ龕矍榈闹邑憻o不體現(xiàn)出其美好的節(jié)操。此外，古樸的民風在邊城中的人物身上處處可見。船總順順好交朋友，慷慨大方，仗義疏財。在他言傳身教下，長子天保豁達而豪放，次子儺送聰明而愛人。老軍人楊馬兵在老船夫死后無私地照顧翠翠，商人重義而輕利，甚至連妓女也重義守約，無一不折射出人性的善良美好與民風的淳樸厚重。

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相處和人與人之間的融洽無疑是最適合的生活方式，這一點在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成為絕對主流的今天尤其有借鑒意義。邊城茶峒的山、水和風土人情，就如一本天人合一的教材，對今天的人猶有教育意義。我們生活在高樓林立、空氣污染的城市里，冷漠的人際關系不由得使我們反思究竟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出了什么問題，也使我們向文學作品求教，探尋另一種生活方式。

最后，是人隋的純美。這里的人情包含了兄弟手足之情和男女之間的愛情。愛情是圍繞翠翠和天保、儺送三人展開的，三人都表現(xiàn)出崇高正直和忠貞的品質(zhì)。天保對翠翠的愛是單方面的，翠翠婉拒了他的托媒提親，但天保很執(zhí)著于這份愛。翠翠和儺送之間是相互吸引，翠翠的愛情由朦朧到明確，儺送的初衷所在就是翠翠。儺送對翠翠出于一片赤誠，他完全沒有考慮門第出身，為了獲得愛情他在夜晚到高崖上為心愛的翠翠通宵唱歌。儺送拋棄碾坊而選擇了渡船，把愛情看得高于金錢之上。儺送與翠翠的彼此相愛沒有山盟海誓的甜言蜜語，沒有選擇二人私奔，而是自然而然地產(chǎn)生真摯的感情，展現(xiàn)了男女之愛的純潔和真摯。天保、儺送兄弟有著深厚的感情，但他們同時愛上了翠翠，二人沒有相互嫉妒而產(chǎn)生仇恨，而是公平競爭。在明知不敵弟弟的情況下，天保盡手足之情選擇了主動退出，成弟弟之美。可惜他遠遁他鄉(xiāng)，不幸淹死。兄弟二人互助互愛的品性充分體現(xiàn)了茶峒人情的淳樸。

正如汪曾祺所言，《邊城》“是一個充滿愛與溫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隱伏著作者很深的悲劇感”，《邊城》是愛的挽歌。“挽歌”層面沈先生主要從兩個方面展開：一是老船夫的憂愁；二是翠翠的愛情之殤。其中還夾雜著翠翠父母的殉情、儺送失去哥哥、順順失去長子的痛苦，多重哀傷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哀婉動人的“挽歌”。

首先，是老船夫的憂愁。沈先生的《邊城》回避了對時代的描述，其敘事只涉及個人化的私事。在未受現(xiàn)代文明侵蝕的原始古樸的“邊城”時空，其中所有人物和故事幾乎都有一種原始的“底色”13 J。老船夫就是這種充滿原始“底色”的人，他和外孫女翠翠相依為命，其憂愁主要是出于對翠翠的擔心。女兒殉情只是導致他憂愁的一部分，這給他留下了永遠的傷痛。但隨著翠翠的長大，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他為了避免悲劇的再次發(fā)生，就把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翠翠的身上。他要為翠翠找到一個她喜歡的人，更是她可以依靠的人。老船夫盡力思量翠翠的想法，而不是武斷地決定她的將來。當天保托人說媒時，翠翠的含蓄使老船夫也搞不清楚，只得敷衍搪塞了事。但這種行為間接對天保的死負有責任，使老船夫充滿悔恨和哀傷。儺送對老船夫敷衍哥哥的行為心中不快，對其態(tài)度變冷。一向?qū)ζ溆焉频捻橅樢惨蚴ё又炊辉复浯涑蔀榇巫觾偷钠拮樱率箖鸵策h走他鄉(xiāng)。老船夫努力給翠翠找個可靠的人，可最終夢碎，內(nèi)心受到沉重的打擊。憂心如焚中，風雨之夜白塔倒掉，渡船漂走，他也猝然而逝。老船夫的身上有一種深沉的憂愁，它源自對翠翠無限的愛。

其次，是翠翠的愛情之殤。翠翠是不幸的，出生后就無父無母，內(nèi)心有與生俱來的孤獨。但同時她也是幸運的，有深愛她的爺爺，也有愛她的有情人儺送。翠翠心靈深處揮之不去的憂傷，使她看到黃昏的景色也備感凄涼，不相干的事情也會令她垂淚。翠翠對儺送的愛由朦朧而漸真切，但她是羞于啟齒言情說愛的，因此對儺送連暗示也不曾表達，只是在心底的愛，如夢幻一般。對于天保提親，爺爺來詢問她的意見，她的含蓄、不置可否是導致天保不幸的一個原因。究其原因，內(nèi)斂的交流方式使翠翠在愛情漩渦的中心卻很少表達。這也同樣發(fā)生在老船夫、儺送等人身上。翠翠不知道天保出走落水身亡是因無法得到她的愛，不知道儺送也因同樣的理由遠遁他鄉(xiāng)，連爺爺是因奔忙于自己的婚姻大事而心力交瘁也不知道，待楊馬兵說明后才如夢方醒，“哭了一個晚上”。最后她孤守著渡口，等待心上人儺送的歸來。翠翠的愛情之殤其實質(zhì)是人與人之間靈魂的相互孤立造成的。

對于翠翠愛情悲劇的描繪，從船總順順那里也可窺見端倪。順順雖為人慷慨大方、樂善好施，但團總以碾坊做嫁妝對其還是有吸引力的，他在義與利的取舍上，并非完全取義而舍利。他在牌桌上以輕慢的口吻對待老船夫，和老船夫的欲言又止形成鮮明對比，社會地位的差別還是給他們兩家造成了一定的隔閡。對于碾坊和渡船，遲遲不回絕團總的提親就表明了他的態(tài)度。儺送遠下桃源也有和其爭吵的原因。對于翠翠的愛情悲劇，結尾是開放式的，只是表明她在孤獨地等待，但是心上人能否回來，“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也許‘明天’就會回來”。但其實沈先生對儺送歸來還是有暗示的。儺送臨行前對父親順順的告白委婉中帶著堅定：“我要好好去想一下……我命里或只許我撐個渡船！”愛情悲劇因開放式的結尾而又充滿了希望，讀者的內(nèi)心也會期待，若無大的波折，儺送定會歸來迎娶渡船上的翠翠的。

《邊城》采用白描的手法，向讀者展示了一幅民風淳樸、風景秀麗的湘西樂園風情畫。同時，樂園里發(fā)生的愛情悲劇既隱含著樂園的漸漸失去，但結局又給人以重建樂園的希望。在“樂歌”與“挽歌”交織中，讀者跟隨作家的筆觸走進充滿田園氣息的湘西小鎮(zhèn)茶峒，感受古風猶存的如詩意境。《邊城》柔美的筆鋒，田園牧歌的敘事，把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重壓下的讀者帶進了夢一樣的精神家園，使疲乏麻木的心靈得到暫時的解放。《邊城》以其深厚的藝術魅力，吸引著廣大讀者不斷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