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快樂的體育世界與艱難的生存環境
《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講述的是發生在“文革”期間的一段故事,主要人物是一個本地的“右派”和一群省城下放來的“右派”。中國當代文學關于這個特殊歷史時期、這一特殊人群的主流敘事通常是站在歷史理性主義的立場,以意識形態化的思想觀念來展開敘述,將個體的情感和生活消融到歷史和社會意義的闡釋當中,那個時期,那類群像通常被簡化為苦難與黑暗。而《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卻拋棄了題材中預設的歷史理性,以經驗的、感覺的、身體的方式來重述歷史,消除了意識形態的抽象色彩,在苦難與黑暗之外,發現了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快樂而旺盛的民間體育世界。
小說在渲染這種生存環境的苦難壓抑的同時,也著力建構了一個洋溢著歡快、愉悅氣氛的體育世界。
在這里,體育活動與游戲的快樂、勞動的歡愉是融合在一起的。對大羊欄村的村民和膠河農場的右派來說,體育活動是他們生活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管是休閑娛樂,還是辛苦勞作,隨時隨地都可能展現出體育的速度美和力量美。比如標槍運動員馬虎和短跑運動員張電、長跑運動員李鐵一起抓野兔的事,就是將運動技能融入到了日常勞動當中,既完成了勞動任務,又表現出了三個人高超的標槍技術、飛一般的速度和超強的耐力。雖然運動員不能上賽場只能抓野兔的現實不免有些悲哀,但是運動的本質沒有改變,身體運動所表現出的速度感和力量感是一樣的。再比如夏天朱老師帶著村里的孩子們下河洗澡的事,則是運動與游戲的結合。對他們來說,下河是洗澡,也是游泳;對右派們來說,下河是游泳,也是洗澡;對他們所有人來說,洗澡和游泳之后便是朱老師和右派們天南海北的聊天,是他們的“憋氣”比賽。這里既有身體的鍛煉,又有自由的交談;既有身體的清潔,又有思想的豐富。在這里,體育活動就是被壓抑的精神狀態的一種有效方式的放松、游戲和娛樂。
在這里,舉行體育比賽、召開運動會就是村民們的盛大節日,或者說體育比賽被節日化了。大羊欄村小學每年都舉行“五一”運動會,后來村里的運動會發展成了縣里的春季運動會,形式規模都擴大了,影響的力度和范圍也都增強了,對于當地的人們來說,這里的運動會不像是體育比賽,倒像是一個盛大的節日。重要的不是角逐冠軍的激烈競爭,而是人人參與的高漲熱情。這正是民間運動會和大眾體育的特點,少了名次的競爭和勝負的計較,多了運動的快樂和自由,在一定程度上更接近于體育的自然屬性。
這一體育世界充滿了勃勃生機和無限活力,恰與生存環境的艱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而更好地凸顯了體育的魅力。
二、自覺的體育運動與生命意識的覺醒
體育是人們根據自然的、社會的需要,以運動為手段,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的身體文化活動。體育是一種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具有自然性和社會性的雙重屬性。體育的自然性本質在于運動,其目的是強身健體,增強人的體質,使人獲得身體上的自由;體育的社會性本質在于教育,其目的是通過體育的方式培養人的品格,塑造人的精神,促進人的自我認識、自我超越,進而實現人的精神自由。可以說,體育的本質意義就在于促進人的本質力量的發展,實現人的自由。
生命意識就是生命個體對自己生命的自覺認識,既包括生存意識,也包括死亡意識。生命首先是一種自然的存在,具有一種自我進化、自我生成的內在動力,表現出來的便是原始生命力,是一種生命的本能力量。但是人的生命又是一種社會存在,社會的秩序、規則、思想、政治、經濟等都會在不同程度上重新塑造人,很多時候這種塑造會變成一種束縛,壓抑生命的本真狀態。生命意識便是自覺地認識生命的本質特性,尋找到生命的自然本性和社會性之間的平衡點,從而將個體生命帶入到一種相對自由的存在狀態。
于是,體育運動與生命意識擁有了一個共同的基礎,那就是身體。兩者又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自由,生命的自由,人的自由。所以,自覺的體育運動必然會帶來生命意識的覺醒,正如小說主人公朱總人所說:“人是唯一的有意識地通過運動延長生命的動物。”朱總人不僅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而且通過自己的生命軌跡印證了這一深刻的道理。因而,“人是唯一的有意識地通過運動延長生命的動物”構成了小說的創作主旨,構成了作品中一切人物的體育活動和生命實踐的主旋律。
以主人公朱總人為例,他自覺地乃至刻苦地以體育運動最大限度地發掘身體的能量,以至于他在各項運動中都有出色的表現。這使他的身體成了一個奇跡,雖然畸形卻蘊藏著巨大的力量。然后,身體的能量又激發出巨大的精神力量。他樂觀,從不因為相貌的丑陋、身體的畸形而悲悲切切;他寬厚,從來都是真心地為別人的好成績歡呼雀躍;他冷靜從容,有意外情況發生時他從來不慌不亂。他就像大自然一樣的從容、寧靜、平和,卻又具有無窮的力量,可以包容一切,承擔一切,使他散發出一種巨大的人格魅力。最終,他所有的人生經驗都升華為對生命的尊重和愛惜,升華為對生存本真狀態的深刻理解。所以他能以超然的態度接受死亡,以自然為皈依的思想正是其具有超越性的生命意識的反映。
這就是朱總人,他自覺地通過體育鍛煉增強了身體的力量,身體的力量最終轉變成精神力量,他那看似感性的、身體的、經驗的生存態度卻天然地具有一種超越性,將渾然無覺的原始生命力最終上升為自覺的生命意識,盡顯生命的自由、勃發和寬厚。在他的身上,自覺的體育運動與覺醒的生命意識和諧統一。
也許我們很難判斷,是體育運動讓他有了這樣深刻的認識,還是他覺醒的生命意識讓他在體育上有了那樣出色的表現。但是我們卻清楚地看到,這兩者在實質上是相通的,身體的極限運動讓我們看到生命力的勃發,讓人體驗到生命的存在,讓人認識到生命的本質,而覺醒的生命意識又反過來促進了體育運動的自覺,最終實現的是人的自由。
三、生動活潑的體育精神與幽默的民間敘事
《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是莫言小說的民間敘事走向自覺的開始。在這篇小說中,他用輕松幽默的文學敘事完成了對雄強的體育精神的表現。
文學敘事中的民間立場有助于透視生命的自然存在狀態,展示體育運動中勃發的生命力。在《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中,莫言便采取了這樣的民間敘事立場,站在大羊欄村普通村民的立場去看李鐵、蔣桂英、李震、趙侯之等右派人物。于是右派們不再是犯了錯誤、被批判、被壓制的對象,而成了身懷絕技的人,成了有真本事的人。他們不再是簡單地被貼上了標簽的政治罪人或是蒙受冤屈的叫苦不迭的人,而是活生生的一群人。雖然他們的生活環境變了,雖然他們失去了自己的專業領地,但是他們的才華還是一樣的閃光,他們還是一樣的充滿了智慧和活力,他們同樣得到了周圍老百姓的尊敬和仰慕。民間的敘事立場有效地祛除了故事的意識形態色彩。同時回避了精英話語的高高在上的審視和批判,生動地呈現了民間那種自然、樸實而又駁雜的文化形態,體現了民間文化中所包含的自然主義的智慧。
在多樣的民間敘事的語義下,體育運動的社會意義和意識形態性便在很大程度上被消除了,而其身體意義上的自然本性得到凸顯。比如標槍運動員馬虎在短跑運動員張電、長跑運動員李鐵的協助下抓野兔的故事多少有些悲哀的意味,但是小說的民間狂歡式的描寫卻弱化了其中的荒誕性,強化突出了身體的力量。身體運動所表現出的速度感和力量感凸現了人物身上那種自然存在的生命力量,遮蔽了、取代了社會生存困境帶來的精神痛苦,從而深刻地揭示了體育運動所煥發出來的生命力量和生命意義。
莫言小說的民間敘事富有較強的情感化、體驗化的色彩,也攜帶著較濃的自由性、活潑性的特點,它自由地轉換敘事視角,生動地展示出了體育運動的游戲性、趣味性及其活力、張力。在《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中,一方面,莫言以30多年前的“我”來充當顯在的敘事者,如夏天朱老師帶“我們”到河里游泳的事,也在“我”的敘述中變得更加愜意和有趣;另一方面,小說還有一個隱含作者,那就是成年的“我”,作為回憶者的“我”,有時候這個成年的“我”便會跳出來進行一番客觀的評述。
輕松幽默的民間敘述語言也更充分地表現了體育運動的快樂和活力。小說用迥異于以往的表達方式描繪體育運動,經常用一些非常規的語言和詞匯來描寫運動,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意地融合不同風格、不同文體、不同色彩的語言,將方言、民間歌謠、俗語、歇后語、政治術語等融合在一起,取得了一種戲謔化的喜劇效果。其幽默的語言不僅以迥異的方式展現了人的生命活力,表現了體育運動的強力,而且寫出了運動中的快樂、生機與活力。比如小說這樣寫朱老師在長跑比賽中的最后沖刺:“我們的朱老師在最后的時刻,像一顆流星,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飛速地奔跑,就像我家的大鵝要起飛。”將奔跑的人比喻成要起飛的大鵝,既體現了濃厚的民間色彩,又非常契合朱老師那因為畸形而略顯笨拙的身體,顯得生動而有趣。整篇小說讀起來讓人感覺輕松幽默、趣味盎然,將體育運動中的快樂和趣味性表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