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瑯勃拉邦一個小小的店里,我遇到這些老撾北部的傳統織錦。和這些織錦相比,“花團錦簇”和“巧奪天工”這些詞語會羞愧地低下自己的頭,把每個筆畫都拆散丟掉。
老撾很落后。1歐元在巴黎的意義是半罐可樂,在這里是北部山區一戶人家一天的口糧。村子里唯一的水源是村口的一口井,人們用撿來的塑料瓶子一點一點往回搬水。茅草頂、竹編墻的吊腳樓下,是最簡單的織布機,女人們沒日沒夜地在織布機上忙乎。窮已經完全不能形容這些村莊。因為窮是相對于富而言的,而這里不存在富。
這些黑傣族人以織造絲綢錦緞聞名。這些華麗的錦緞并非為了呈獻給達官貴人,它們只是家常的坐墊套面,蚊帳的墜邊,筒裙的下擺。它們在這種無法定義的貧窮里出現,燦爛得就像一小片夕陽晚霞落在了亂石堆里,華麗得讓人無法逼視。
瑯勃拉邦的這個小店的店主祖上就是織工,從小在錦緞堆里長大,心也被絲綢緊緊包裹。他放不下這些美好的東西,于是開始收集老的錦緞,到發達國家展覽它們。他致力于保存它們的圖案,在傳統的錦緞織造過程中,一個村子里只有少數大師懂得建立紋樣,然后其它婦女不過是依照紋樣把它編織出來而已。
最古老的紋樣建立用的是細細的竹篾,不好保存,村民也沒有保存的意識。在那個張開口就能唱歌,站起來就能跳舞,一動手就流光溢彩的年代,靈感和工匠源源不絕,人們的確不曾意識過有朝一日有些紋樣會失傳。失傳的原因更多是因為工業化印染產品和紡織產品從中國和泰國涌入,這些快速的、鮮艷的、便宜的織物迅速攻占了老撾市場,讓某些傳統的工藝無計可施。反而是日本和法國的時裝大師們知道它的價值,紛紛來老撾訂做這些美麗的織錦,把它做成和服的腰帶以及高級定制時裝。
小店店主說,這些古老的紋樣,現代的織工哪怕能看懂,也無法在織機上把它們建立起來。所以他收藏的每一件,也許就是時光里的一顆釘子了。和現代紋樣不同,每一塊織錦都是敘述性的,每個花朵,每個菱形,每一處曲折,代表著佛的提示或者山川的祝福,都不能隨意安放。它們就像象形文字一樣,只要攤開,就是一篇其意自明的文章。
主人在我面前把美麗的織錦一塊接著一塊地打開。他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它們,“別光用眼睛看它們,你得摸它們。細細地摸它們。”他說只有摸它們,你才能知道絲綢的不同性格,或者光滑,或者生澀。它們經過自然燃料的浸泡之后有了不一樣的顏色,也有了不一樣的觸感。它們被石頭著色,被各種植物著色,有些摸起來甚至還能摸到某些礦物粉塵,但這就是它們迷人的地方。
古老的手工之美,就是古老的時光之美。這些織錦的價格已經高得驚人,當然它們也有自己的贗品——某些被重新拷貝出來的紋樣已經被現代織工復制出來了。所用的絲線或許用現代染料染成,圍巾大小,數千美元。至于那些還是用古方天然燃料染成的,即便是復制品也已經奢侈無比。但它們依舊不是那一塊,那一塊被人用過的,見過幾代人生活的那塊。但它們已經變成了一種可以被觸摸的靈魂,在這個下午在我面前打開,然后悄悄在我心里掉下來一點顏色。
從此,我就忘不了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