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沒有強大后臺的喜劇卻意外在觀眾的集體性觀影饑渴里發酵,票房價值一路釋放并超過12億元,《人再囧途之泰囧》已經從一部電影變成了2012年度的社會性事件。
此類現象級影片每次落入市場上,各種評論都會像泡沫一般積聚,“簡直是意外的成功,它創出了一個時代,代表了一個新的電影時代的開端和轉折!”此類影片都會變成打了雞血式的電影成功學案例,標注上諸如“黑馬電影是如何煉成的,票房奇跡的7條規律,9種分析”這樣的成功秘笈。
當然當“黑馬”影片離開,多部跟風、模仿甚至抄襲之作就會隨之而來,它們大多都會大張旗鼓上映,默默無聞下線,到年終總結的時候以一個群體式面孔被一筆帶過,甚至連電影的名字都沒有太多人記得住,制片方也只能無奈感嘆”人生若只如初見,觀眾已不似當年”。
直到某一部不起眼的中小制作創造新的票房奇跡,新一輪關于“黑馬”電影的討論總結和跟風進入新一輪重演式輪回,電影制作這件事兒跟農產品的投機性種植基本上處于同樣的狀態。
對于電影票房成功案例的分析總結一直是國內電影市場的規定動作。對于小成本黑馬電影,甚至出現了“一定被投資方拒絕過、不能改編自名著、主角肯定不是大明星,大多是導演處女作”等規律總結,也會從“檔期選擇明智、類型明確、營銷精準”等方面追本溯源,并以此來推測未來幸運的票房黑馬片。
依照此類事后諸葛亮式的總結邏輯,既然美國作家海明威、俄裔美籍小說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意識流小說家弗吉尼亞·伍爾芙都習慣于在拉著窗簾的幽閉空間里站著寫作,那么事后分析優秀作品的源頭,大概一定有“幽閉空間+站立”的作用吧,這種對于外圍偶然因素的總結和跟風讓電影投資變成一項高風險投機。
2002年在好萊塢制片模式運作下的《英雄》曾經以2.5億票房引發中國電影的商業化復興。經過一路模板化運作,從《十面埋伏》走到《無極》抑或《關云長》的時候,中國式大片已經在不斷觸探觀眾對于爛片的承受底線。直到2012年的《銅雀臺》和《王的盛宴》,中國式大片模式似乎把自己逼到了死角,商業上的期待逐漸化為投資人的眼淚。
拿影評人張小北的話來說,“經過這么多年的練習,中國電影對于如何套用模版來制作一部中國式古裝大片已經駕輕就熟,但對于如何講好一個和歷史有關的故事,卻是一點經驗都沒學到”。
中小制作中的黑馬電影并不是某一年電影市場上特有的現象,2006年《瘋狂的石頭》以300萬的制作成本收獲近3000萬票房和上佳口碑,隨后就有《倔強的蘿卜》、《彩票也瘋狂》、《瘋狂的蠢賊》、《飯局也瘋狂》等“臨摹式”荒誕喜劇相繼出現。
它們或者想在名稱上沾取《瘋狂的石頭》的雨露,讓人們不聯想都難,抑或在宣傳手法上號稱是第二部《瘋狂的石頭》, 《倔強的蘿卜》甚至在故事構架和影像風格上都在徹底模仿。即便如此,大部分跟風之作最終只是做足了“瘋狂”二字,觀眾在每次被欺騙之后對于國產片的失望又加重了一分。

2008年開始中國電影逐漸進入“后大片時代”,電影類型逐漸豐富,中小成本電影也開始成為市場上的中堅力量,意外中的黑馬影片也在2011年到達高峰,《觀音山》、《將愛情進行到底》、《失戀33天》等中小成本電影陸續帶來票房驚喜。突破3億票房的《失戀33天》曾讓11月11日前后的光棍節檔期成為亟待開發的黃金市場空間,而《失戀33天》的“網絡營銷秘笈”也一度被當作拷貝模板。
2012年同樣是光棍節檔期,《幸福迷途》、《天生愛情狂》、《愛誰誰》都清一色打著小清新愛情牌上映,甚至有片方的宣傳要求就是直接按照《失戀33天》的模式全盤來一遍,主推草根式的愛情物語營銷,但它們最終誰也沒有演成又一部黑馬的故事,直到《人再囧途之泰囧》上映。
《人再囧途之泰囧》的票房奇跡一直在不斷突破人們可以想象的上限,而光線影業駐扎在各地的發行網絡、全平臺覆蓋的營銷手段、檔期選擇甚至有些欺騙性的預告片都被看成是成就高票房的功臣,但堅持同樣操作方式的光線影業在此之前卻一直都找不出自己的代表作。
當然,早已有人開始預測2013年的拍片跟風活動,導演高群書在微博上玩笑稱,“據估計,2013年可能會出現喜劇小片井噴,把大家看吐,然后最終恐怖片大勝!”事實很可能就會是這樣。
黑馬電影的票房表現一旦超出了可解釋的合理性范疇,我們就會看到這樣的場景:電影制作團隊在名利雙收之后瀟灑的說一句,“傳說是江湖給的,與我無關”。
《失戀33天》原著作者和編劇鮑鯨鯨曾經在日記里回憶道,“我親眼看到一顆小苗是怎么被大家拔苗助長,變成一棵歪脖子樹的”。徐崢也在《泰囧》票房突破9億的時候表示,“這件事兒已經跟我沒有太大的關系了”。
電影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無法預測,票房奇跡也必定涵蓋多重偶然因素,它們與影片本身無關,并且很難甚至不可復制。當下對于票房的過度關注已經讓電影投資和制作變成了一種基于金錢崇拜的投機活動,在所有那些基于偶然因素的分析、總結和盲目跟風過去之后,市場上其實什么都沒有留下。
當然在中國電影制作技能尚未長成的階段,借鑒和模仿并不值得批判。就像《瘋狂的石頭》與《落日之后》一般講述了一個關于偷盜的故事,在整體結構上的“平行敘事”類似于黑澤明的《羅生門》,并且兼具蓋·里奇《兩桿大煙槍》里面的黑色幽默色調,《人再囧途之泰囧》也被質疑為美國喜劇《預產期》的中國版。
但即便這樣,寧浩還是做到了嫻熟的鏡頭運用,敘事流暢、節奏精當,他不是蓋·里奇抑或昆汀·塔倫蒂諾的山寨版,而是兼具了他們風格的寧浩自己,而徐崢也成功的在《人再囧途之泰囧》里對觀眾心存敬畏,講述一個足以打動人的本土化的故事。
《瘋狂的石頭》、《失戀33天》抑或《人再囧途之泰囧》,它們被觀眾和市場尊重都不是因為他們成功的做了哪一部成功電影的形似品,而只是遵循了“工業化”電影的標準和制作流程,回歸到電影本身,以一種可被復制的心態完成從劇本,拍攝,宣傳營銷和發行的每一步。
誰也不必為觀眾的品味感到絕望,也不必批評一部黑馬喜劇的內容“三俗”,就像那個經典的笑話說的:當我們談藝術的時候你們跟我談錢;當我開始談錢的時候,你們又跟我談藝術。只要足以讓觀眾產生共鳴,而不是肆意自嗨,市場總會給予電影人應有的回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