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和

我也叫她假洋鬼子，確切地說，是在進東風有限上班的第八天。

前面的七天，我進辦公室就有開水喝。我是個新員工，得讓師傅們進辦公室就有開水喝。第八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時上班，給開水器加水，通上電……幾位大姐喝著我燒的水，正夸我，師傅李艷來到我的面前，把冒著熱氣的水杯往我鼻子底下一擱說，燒前你沒把陳水放掉吧？我支吾，她用手勢制止我說，記住，以后你再干這活，一定要先把開水器里頭的水放干凈，換上新的水……

我脹紅著臉，臉像被火燒著，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李艷大姐端起她的水杯，不管不顧地把杯里的水倒進垃圾桶里，又把垃圾桶拖到開水器的下面，拔掉電源，開始嘩嘩地放水。她拎起打水壺，去洗漱間打水。好在她一走，說她的話接踵而起，我的心里才好受了些。王麗大姐幾個說，假洋鬼子又逮到了耍淫威的機會，不過也真服了她，一喝就能喝出開水器里是剩水！李萍大姐幾個說，非非別為這點事壞了心情，她這人就是這德性，留了幾天洋，就總是覺得國人都不如她……我也就知道了，師傅李艷是合資后部里少有的幾個出國研修生，也知道了她與大家的關系都不怎么樣。

上班后的第十八天早上，部長來到我們辦公室。部長是個不茍言笑的小老頭，進門后對大家說，李艷病了住在職工醫院，你們誰去照顧她幾天。誰都不吭聲，部長的臉變得很難看，掃視大家一眼后把目光定在我的臉上說，非非是李艷在帶吧，徒弟照顧師傅，就你去吧，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的電話。說完賭氣地一轉身離去。

病房里，師傅李艷正躺著打吊瓶，見了我，眼睛一亮臉露喜色。我說，部里安排我來照顧大姐。隨后又加了一句說，科里的同志們讓我代問你好。她說，謝謝，謝謝，你們都忙，拖累你們，回去后也代我問候她們好。說著，她的眼神里帶幾分尷尬地說，非非，你是不是還在心里記恨著你大姐我？我說，哪里話，師傅說徒弟是為徒弟好……不等我說完她說，這就好。又說，其實我并不是那種有意跟大家過不去的人，你大姐我也是一片好心，為了大家好……

見我一副聽不懂的樣，李艷大姐瞟我一眼說，我這回得的就是跟水有關的病，我家鄉那個地方，水里礦物質過量，很多人都患有結石病，你大姐我這次住院就是因為腎結石。這種病不犯沒事，犯起來疼得人要死要活。所以你大姐我可說是談水變色，對喝進嘴里的水可說神經過敏。為水的事與王麗她們發生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開始她們還只是說我有潔癖，回應我不干不凈吃了沒病之類的話。我出國研修回來后，說了那個國家的人也是不喝剩水的，她們的反應就強烈了起來，還背后喊我假洋鬼子……

李艷大姐繼續說，逆反心理！這也是我和她們不和的原因之一，這種心理在我們這種合資企業很普遍，可是要不得的。對外方國家的制度怎么樣咱們暫且不說，可對方國家人民的好東西，我們還必須學，那是對提高我們國民的素質有好處的，別人的國家能發達，與高素質的國民是分不開的。我們的企業與人合資，需要別人的技術雖是一個主要方面，如果僅僅是在某一個階段在技術上沾了光，而我們的國民素質始終得不到提高，那是會拖發展的后腿的……

我的臉隨著李艷大姐的話，又開始發起燒來。是因為在她不在的場合下為這事我也和王麗大姐她們一起說過她的不少壞話。她們說，出了一趟國回來就以為自己真的成了洋鬼子！我附和著說，出國算什么，現在只要有錢，想上哪里不能去。她們說外國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多個鼻子多個嘴！我就說，其實外國人也有很多陋習……雖然是隨聲附和，卻是存在于我的骨子里的。

李艷大姐說著瞟我一眼，見我一副無地自容相，改了個話題說，有時候我也很懷念過去和大家相處的那些日子，上班下班、說說笑笑、你好我好……我便接過話題說，其實大家對大姐你也沒什么，不過是有些誤會，溝通一下，相信她們知道了大姐的用心會理解的，我要不是來照顧大姐，哪能知道這么多……李艷大姐深深一嘆，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真的？我回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我回她肯定的眼神，是我對她的認可，同時也是我想為她做點什么，為她做的，也是為我們這個合資企業。

經過一晚上的思考，第二天早上，我先到了班上，喝了口開水說，這里頭有陳水吧？王麗大姐說，你也變成假洋鬼子了？她的話是我預料之中的，我就趁機說，其實我們沒理解李艷大姐的良苦用心。我把李艷大姐如何得病如何怕大家得病說了，王麗大姐不吭聲了。不吭聲就是認同，我又把從外籍員工身上找到的優點陳述給大家，我見她們認真地聽，若有所思地聽，我就說，其實洋人對工作的一絲不茍，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等等工作作風是人家素質高的表現，一個國家要發展，國民的素質是很重要的……

我邊說邊看大家的反映，終于，有人說，非非你今天不去醫院照顧李艷了？是不是她的病有起色了？我說，李艷大姐正在消炎等著排石，我說了大家都很關心她的病，她叫我代她感謝大家……王麗大姐打斷我的話說，要么我們排一下班，分頭去醫院照顧李艷幾天？李萍大姐響應：應該。

我說，今天還是我先去。說著我就走出辦公室。出了門，我的臉上笑成花兒一朵，我想，我的師傅李艷大姐知道后，一喜，說不定那卡在腎里的石頭，哧溜一聲就排它個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