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天來了,西瓜還不叫人想家,香瓜、白瓜和油瓜卻早叫我想了。因為本地的市場上少見,心里頭有些欠有些念。母親打電話來說,要不,給你寄點去。承您老人情,有這在車上顛簸工夫,還不如我一溜煙飆回去吃個新鮮,過足嘴癮再回來。只是可惜得很,到底隔了五六百公里,終究遙不可及,還只能欠著。心里想,又不好說,就只能寫。
高溫猛竄,伏天伏地的景致,骨頭縫里都要熱透了,就把一個個肥肥胖胖的西瓜抱過來,人數用眼睛一掃,吃大塊吃小塊,然后來“殺”。說好了,都不許搶,誰搶誰吃最小塊。眼巴巴望著饞著,看著刀刃揳進嫩嫩的綠皮,那皮薄得很,只刃口剛“殺”進去一點,就露出沙瓤來,紅紅黑黑的,像鑲嵌似的。好啊,這瓜真好,想不到不“打定子”,也能買個好瓜。今年的雨水充沛,把西瓜都養得這樣子壯實。剖開了兩半,然后四半,不帶第三刀來“殺”,早一塊西瓜被順到手里,兩三分鐘光景,就掃蕩了一個“清光溜光”,恨不得連瓜白也啃了才好,甜啊!有時候,西瓜皮并不急著扔,用來擦臉,比冷水潑了臉,比用化妝水涂抹滿滿一面皮還要涼沁,還要健康,一點不怕自己變成“花老虎”。
一塊西瓜消滅了,要吃第二塊,就要答題:一個西瓜切4刀,九塊西瓜十塊皮。眼珠子骨碌碌轉起來,一面盯著紅紅的西瓜上那些黑黑的籽,一面把雙手背在背后,在手心里偷偷劃“十字”,怎樣切才對呢才對呢?到底答不上來,就耍賴,纏著鬧著滾著,瞅準空當,又順一塊,一個“小八戒”就此誕生。“吃多了,歸你肚里長西瓜,蠻大蠻大的西瓜,嚇死人的西瓜。”有堂弟在的時候,兩個人就搶,搶不過了,就拿這話嚇他。因為擔心真長西瓜就了不得,那剛夠出去的手便趕緊縮了回來。
同時,也還記得長相模樣像黑爺爺張飛的菱(角)果子,一個大黑面貌,它的形狀和大水牛的牛角并無二致,就是型號小許多,也硬得很。吃它的時候不好對付,非得用刀切或者塞在嘴里用上下兩排牙掰不可。小犬齒咬破了,然后雙手用力掰成刀鞘似的兩半,把果實用牙齒咬松了,舌頭剔出來,才能一飽口福。饞嘴的時候,牙齒常常會疼,因為菱角太多,懶得拿刀,就讓牙齒受累不迭。菱角的味道有點近似山藥,有點面,還有點像雪梨,甜滋滋水分很足,經常唇齒留香。
吃菱角,我同堂弟從來不怕嘴上成為討厭的“畫糊”,因為好吃。常常是吃過菱角,用手背一揩,就把嘴上黑糊糊的擦到手背上,然后兩只小手一搓,就成了烏糟糟一對小爪子。于是,互相做鬼臉吐舌頭,開始耀武揚威,你抹我一把,我抹你一把,在堂屋里追著趕著,非要抹到對方臉上去不可,結果弄得小褂子小褲子上全是臟乎乎黑點子。其實,菱果子除生吃外,還可以用油炒了烹著吃,還可以煨湯,似乎還可以腌,像腌洋姜一樣的,拿鹽糖泡起來,到時間拿出來吃,甜的多咸的少,就是腌到位了。然而,到市場上再見菱角時候,卻全沒有那么黑,居多是烏色,一種叫人不喜歡的光澤,看了難過。
大約等到蓮子熟了,手也洗干凈了,安安靜靜坐著,等母親端上剝好的蘸了糖的一碗蓮子上來,那時的心里就快活得像小狗吧!“捧蓮子,掉蓮花,不知蓮花落誰家,落西家,落東家,請個小哥來看她。”母親經常當我和小堂弟出一個謎語說,“銅瓢子落了把,是什么?”我倆都答不上。母親就說“是小鍋(哥)。”堂弟就歡欣鼓舞地拍手,沖我喊:“銅瓢子落了把,小鍋小鍋!”我可不是他的“小鍋”么?
在江南的詩里,有“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的詩句。在那荷花盛開時節,一兩天的夏風拂過了,再一陣,荷花開得妖嬈又醉人,在黃昏的云蒸霞蔚里向外透著一點媚態,一片池塘里兀自站立起千千萬婷婷玉立的少女。輕輕撥開那蓮花粉紅的一點羞赧的尖,蓮蓬就躲藏在荷花瓣的包裹之內,像蜂窩又不像,“一顆蓮子一個眼”的嵌著。這蓮蓬像極一個布置整齊的小房子,住著一窩兄弟,兄弟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正應了那一句話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母親常對小不伶仃的我和堂弟講:蓮子,是水生的物,但凡水生泥養的物,都是好東西,有根底有靈氣,吃多了也不怕它鬧,只好不壞。撥開這蓮子外面的綠皮,露出嬌嫩的水色皮膚,把厚厚一層綠衣裝甲卸下,一個個赤條條的胖娃娃就活脫脫蹦出來。可是,里頭還有一件像花生一樣淺淺的貼身小衣,像脫內衣似的。分開成兩瓣,清涼涼白凈凈的一個“雛兒”,中間包著一點綠色的“臍帶”,植物學上把它叫“胚”,這是“蓮芯子”。不把芯子挑出來,整個丟到嘴里,嚼碎了吃的時候,那舌尖就被芯子輕輕地一挑,一點澀一點苦就悠悠然在唇齒間輾轉,不肯下去,就像一件不開心的事總是心里囤著,非得等到一件快樂的事來,才放下,所以吃剔干凈胚的蓮子才是一件快樂的事。
《本草綱目》里說,蓮之味甘,氣溫而性澀,稟清芳之氣,得稼穡之味,乃脾之果也。士為元氣之母,母氣既和,津液相成。神乃自生,久視耐老,此其極輿也。昔人治心腎不交,勞傷白濁,有清心蓮子飲;補心腎,益精血,有瑞蓮丸,皆得此理。同菱角一樣,蓮子也可以生吃,拌了糖、水,凍起來,可以作消暑用的零食;還可以做蓮子羹,配了銀耳等等做蓮子湯,雜了紅棗還可以做粥。蓮子的芯,仿佛還可以繼續埋在泥塘里、土里,長出別的什么東西,然而,我已經不太懂得了。
水養蓮,而蓮生蓮蓬,蓮蓬生蓮子,這叫我想暑天,想蓮子,想老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