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海歸。
我們都背地里呼他“海龜”。
海龜呢,在英國、日本留過學,當然會講漢語,又會講日語、英語,受聘于中、日雙方合資成立的公司,主管營銷策劃,也就是我們的頂頭上司。
海龜給我們的第一堂課訓就是:“我要把你們都打造成一個適應合資企業所需要的國際化人才!”
他有些凝重的神情里,泄露出“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我們都看得出來,我們不是呆鳥。
我們正襟危坐地聽著他的滔滔不絕,下課后就嗤之以鼻,啥球玩藝嘛——
我們最聽不慣他的“我在國外的時候”的口頭禪。當真“外國的月亮圓”似的。
最讓我們瞧不起的,是海龜一見到日本人布置任務,就立正,就哈腰,就點頭。
海龜當然知道中方下屬對自己有看法,他不急,而是春風化雨:“人家一個月給我5萬的RMB(人民幣),我不老老實實地給人家服務,那我給誰服務?你們誰一個月給我這樣的薪水,我也兢兢業業為您服務。中國有句古話,怎么說的,將心比心嘛!”
嘴上說是,我們卻心里戲罵:“地道的有奶便是娘的茍生‘哲學’”。
平素,海龜很紳士的模樣,有規有矩,不溫不火。部門里一個中方同僚看不順他的假洋人作派,總拆他的臺,甚至設個套,給他小鞋穿,還有就是假模假樣配合他工作。海龜裝呆,總是面帶微笑。一回,他略施小計,一把揪住中方同僚的辮子,一桿子捅到CEO那里。結果,中方同僚調離機關。
由于海龜的這些陰招,下屬們都懼之,恨之,盼著他的聘期早日到來。
海龜珍惜自己的位子,勝于他的生命。拿他的話說,把握工作中的每一個機遇,就像把握生命中的每一分鐘一樣。
年前,公司新品上市,海龜弄好了一個策劃案,以民主的方式定案。CEO審閱時,對前一部分的創意大加贊賞,問是誰的主張,海龜居然一點不謙讓:“我的!”
看完后一部分,CEO緊鎖了眉頭:“按這種推理方式計算,營銷成本太高,利潤率太低了,而且目標市場不太明確,也是你的主意嗎?”
海龜忙解釋:“我們一起討論的結果。”
事實上也是這樣的。
可海龜這種見功就搶的故事,還是被我們傳播開來。當然,信息的流通中難免被添鹽加醋。呵呵,我們也是抓住一切的機會想搞臭他。
雖說海龜會幾國語言,有時甚至忘了自己是哪國人,雖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他不了解中國企業的現狀,包括在中國的合資企業里需要磨合的矛盾。
這樣的認識,也讓海龜感到了難堪。在一次公司級的營銷策劃會上,海龜指名道姓地批評了二級單位的一位副總不懂什么是國際化的營銷,弄的那位副總當場成了“紅臉關公”。
偏不巧,后來海龜去那家二級單位“指導”工作,人家的副總推說工作忙,不僅不見他,中午連一份工作餐也沒給他安排。
海龜倒不放心里去,自己跑到附近的酒樓大快朵頤,一餐干掉了300余元。
我們都不太愿與海龜一起公差。一是海龜死扣門,很沒有人情味兒。二是海龜太揮霍,很傷下屬的自尊。吃飯時,人家買兩份套餐,送他一份,他非將錢如數塞給人家不可。再次就餐時,他居然只買自己的一份,人家的他不管。嘿嘿,不占別人便宜,他的便宜你也別想沾個星點。一到名勝古跡,再高的門票,海龜也不在乎。商場買女式用品,海龜專挑國際名牌。大把地花錢,看得下屬們會頭疼好幾天。
關于海龜的私生活,是我們最感興趣的。聽說他有三個家,上海一個,西安一個,武漢一個。但不知他有幾個老婆。海龜說,你們無聊了吧,我在國外的時候,沒有這樣的,那是侵犯個人隱私權的,可以起訴你的,懂不懂啊?
隨著工作量加大,一位賊靚的丫頭加盟到策劃部,像一朵嬌艷的花插在我們中間。這靚丫頭,可是海龜把關選聘的。
宛如一個興奮的G點,部門的幾位老少光棍摩拳擦掌,可靚丫頭視而不見,仿佛幾位都是凡俗泥胎。倒是時時圍著海龜問這問那,像個舞蹈著的彩蝶。
嫉妒啦,很自然的,少不了我們編排二人的故事,細節也是經過涂脂抹粉的。
我們不希望看見的故事,還是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地發生了。一回雙休,一同事酒后經辦公樓時,內急,疾奔工作間拿衛生紙,無意間碰見靚丫頭倒在海龜的懷里哼小曲。
當我們聽到這個消息時,又興奮,又氣憤。開罵著:媽的,一個中國不中國,國際不國際的雞巴人妖,有啥了不起的!之后,同幾位光棍一樣,仿佛霜打的茄子,打不起一點的精神。
直到有一天,我們終于聽到了一個極想聽到的消息,海龜被日方給解聘了。
媽的,你狗日的還有今天!我們奔走相告,激動了幾個小時。
下午,我們便聽到了海龜被“開”的緣由:因員工一項薪資福利政策和領導層的意見相左,海龜據理力爭,還當場拍了桌子,說如果不修改這種雙重標準帶來的不公平,可能加深合資雙方的矛盾。
海龜還揚言,如果不采納他提出的意見,他將走人。
可當公司真的采納了他意見的時候,他還是主動辭職。
我們知道了緣由,都低下了頭,成了思想家。
前不久,聽消息靈通人士說,在廣州的另一家合資公司見到了海龜,還有那個曾經讓我們興奮過和失望過的靚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