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外二篇）

誰的命運，誰作主？

這是俺從小牛夫婦故事里體悟到的哲學意味。

小牛夫婦同在萬人紡紗廠上班。那時屬國營大企業，旱澇保豐收。只有燒香拜佛后，才給你開個門縫兒，硬塞進去。熟人見了都很眼氣。

誰讓小牛夫婦命好，趕上親戚在廠子里說話，抑或放個屁，能在地上砸個坑哩。

三十年河東，就會四十年河西。而立年時，夢想著進步的小牛夫婦沒能成真，紡紗廠資不抵債破了產，連親戚也得另尋生路。小牛夫婦便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崗。

廠子里學到的手藝，在社會上沒處用，成了短處。吃空了那點積蓄，夫婦差點兒外出討飯了。從前的同事中，還有更不堪的，男的聚賭，女的招客。

走投無路時，小牛夫婦途經家屬區東側的公營燃氣站，見人們排隊買罐裝氣，不少人等急了，跺腳罵娘。

夫婦倆見狀，一商量，先靠苦力糊口飯吃吧。

幾天后，生活小區里，人們便見小牛夫婦每人蹬輛二八舊自行車，夫拖掛四罐氣，婦拖掛兩罐氣，一前一后地吆喝“送氣嘍——”。

起先，為著方便，也看夫婦二人不易，人們試著用小牛夫婦送上門的氣。

幾個月后，小牛夫婦差點兒忙不過來。他們送的氣，氣足，耐用，還便宜，一個電話立即送到灶門口，還給免費安裝，多劃算。

家屬區內，隨處可見小牛夫婦自貼的打印小廣告：小牛送氣138888×××××。往往是夫送貨上門，婦在樓下照看氣罐。

小牛夫婦的送氣工具，也由摩托車、機動三輪車換成了四輪小卡車。

四輪車的廂體上，打著小牛自己琢磨的宣傳語：小牛送足氣，牛氣！

小牛送氣也變成了小牛送氣公司。雇員十余人，小牛夫婦開起“富康”轎車，不再親自送氣上門了，而是聯系氣源和客戶。

再說那家公營氣站，已經門可羅雀，兩個加氣員小子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小牛夫婦成了市里下崗工人再就業、求發展的典范。經風雨，才見彩虹，小牛夫婦在表彰大會上作經驗介紹時說：“我們沒啥本事，只是想誠實經營，決不往罐里摻假，貨真價實。”

牛氣公司成立了。生意大了，日子也好過了，可夫婦二人開始分床睡了。

婦聽到有關夫的傳聞，說牛老板在某家屬區軋了個姘頭。傳話的人對婦說：“你不信？每回你家牛老板親自送氣上門，當然不要錢的啦！”

婦當真，尾隨跟蹤。

果真，每到兩三個月，牛老板親自送氣去一年輕女人家。女人沒工作，離異后，一人帶著生病的女兒過，日子捉襟見肘。

“比我們那時還可憐，你說我能收她的錢嗎？”牛老板向老婆解釋，眼里有淚光閃動。

婦抹著淚，肩頭一抽一抽的：“那你也不能上人家的床??！”

“那是公營氣站的壞小子造謠哩！”

婦沒有捉奸在床，自然不好深究，再說家丑也不可外揚。

哪知天有不測風云。那天，牛老板給那女人家送氣回來，出門不遠，便鉆進一輛大卡車的肚子里。

車毀，人亡。

大卡車正是前兩天破產的公營氣站的處理車。

司機是個剛拿駕照不久的新手。

婦哭得死去活來?？扇怂啦荒軓蜕?，親友們都勸她認命吧。

牛老板不在了，但“牛氣”公司依然在，生意依然紅火。

可有一天，用戶們發現“牛氣”沒以前“氣”足了，和以前公營氣站的沒兩樣，有時罐底的殘留物還要多些。

大家想不通，可不行啊，這里只此一家。

老主顧們搖頭嘆氣說，可惜小牛走了啊，厚道哩！

背地里又嘀咕道：小牛媳婦啊，頭發長，見識短哩！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啥風聲兒，牛氣公司便改頭換面了。

不久，有人看到，牛老板的遺孀住進郊外的新房里，時常有一個眼熟的小伙子來來去去……

今年初，川氣東輸經過這里，經改造，家家用上了通到廚房里的天然氣。

那個新裝打扮后的曾經的牛氣公司，猶如秋葉，很快凋零了。

關于小牛夫婦的故事聊到這兒也該結了吧，可就在上個月，他們夫婦曾經生活過的小區炸了鍋兒了。原來，鄰居們在市電視臺的午間新聞里竟然看到了小牛的媳婦，陪著的還有以前加氣站的一個加氣員小子，都戴著銬子。從播音員的口里，人們知道了他們曾經聯手盜竊國家液化氣百余萬元，二賊供認不諱。

曾經的老主顧們都唏噓不已，感嘆世道不古，甚至有人猜測小牛生前是否參與抑或知道此事？小牛沒了是不是與這二人有關？

不過，在小牛沒了的第一年清明那天，小牛的墓碑前跪著兩個人，給他送紙錢。大人是個女人，小的是女孩兒。只聽女人哽咽著：“大哥，你是好人呢，沒有你救濟，我們娘倆兒難過活喲……”

賈的哲學

人來到世間，就是一個不停地受造物主捉弄的過程。起碼小賈抑或老賈這么認為吧。

先說小賈吧。

小賈不小，已過不惑之年，是廠辦秘書。

小賈生就的娃娃相，白胖白胖，面皮又整修得瓷亮，連灰塵也無處可落。

一回外出辦事，讓他寫年齡，他寫了四十一，別人不信，要看他的身份證。

新空降來的廠長小他一個巴掌，卻顯得很沉穩，以十分器重的口吻叫他：“小賈，搞包茶去！”小賈聽了極不順耳，可人家是廠長，叫你小賈是瞧得起你。

于是，機關里叫小賈的人多了起來……

其實，小賈很忌諱“小”。這是那個年代的觀念。

“小”意味著啥？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機關每年提升的都是“老”這、“老”那的人。辦公室主任換了兩茬，第一茬他沒趕上，他原諒了自己，等下一次嘛；第二次，他等著下聘書時，新調來的主任坐在他對面。他想鬧點情緒，廠長卻握了握他的手。

小賈好困惑……

小賈便向街頭的相面師求救。相面師一見他，便跌落在地，連呼：“好等福相！”小賈暗喜，遂放幣，接著一五一十道出心中原由，相面師綠豆眼一閃，提耳授計：欲老像，則毒日下暴曬，留須，弓腰，戴黑邊眼鏡。

小賈又放了一張大團結，邊走邊叨嘮：這相面師的賺頭可真不少……

再說老賈吧。

老賈，其實不老，不過四十有二。

那天，小賈從相面師那兒探得真知后，偷偷在午休時站了一個夏天的太陽，不修面。

人黑了，也瘦了，背也弓了，還戴了副寬邊兒平光眼鏡。小賈變成了老賈。

“老賈，當心身體??！”比老賈年長五六歲的書記說，滿含著關切。

老賈聽了，心里別提多舒坦。這話如同別人說“老賈，高升了！”

不久，廠長提名，老賈終于成了“賈副主任”。

被人叫了“主任”的老賈愈發像個老者了，叫老賈的人愈來愈多了……

一年后，機關實行干部年輕化。老賈看了許久的主任位子上坐了個三十幾歲的年輕人。老賈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書記做他的工作說：“老賈，年歲不饒人??！”

老賈坐不住了，去尋相面師，相面師瞥了他一眼：“人無百年少，青春不再回，我也愛莫能助。不過——”頓了頓，頗有意味地瞟了瞟鋪滿焦慮和皺紋的臉：“辦法嗎——，倒是有一個。”

一聽有門，老賈就像抓住一根救命草：“給你！”投幣百元。

相面師一手捻須，一手捏鈔入懷：“那就看你的道行了。去派出所更改戶口和身份證！”

得了——老賈拍了拍頭：“媽媽的，俺咋沒想到！”

由孔方兄打頭陣，四十四歲的老賈變成了三十九歲。

一回，年輕的主任尊稱他“老賈”，他忙一邊更正“我是小賈！”一邊掏身份證，“看，我還不到不惑之年——”

以后，遇上熟人，他習慣性地奉上笑臉：“還是叫我小賈，叫我小賈好！”接下來，熟人曉得他要摸出身份證來“驗明正身”。

事情弄到人事部門。人家說：“什么？查查他的檔案，檔案怎不會有問題！”

誰也沒想到，老賈的小動作不小，竟然牽出來一個大案，弄虛作假的大案。

先是一批派出所的民警被省里來的專案組帶走，接著又是一批的企業高層，乃至相關的地方官員被牽扯……

不過，這個引起省里關注的案子偵訊數月，依舊出不來結果。企業的高層們不僅回來了，而且都在堅守著職位。

不湊巧的是老賈，不僅被免了職，而且下了崗。

就像個流浪漢，離異的老賈兩手空空地來到相面先生跟前，他正想一腳踢了這個雜碎攤子時，算命的倒看透了他的心思：“客官且慢，你一定是遇到了難處，不妨您先說說，待我破解，您再發泄不遲?！?/p>

老賈硬硬地把火氣壓在肚里，待一聲沉悶的、令人掩鼻的屁后，透了口氣，將原由道了出來。

不待老賈絮叨畢，相面的捋了捋胡須：“客官，你把一個游戲玩砸了。天機不可泄露?？上а?，你不是那條繩上的螞蚱！”

“認命吧。這次免費，分文不??！”

駱駝王

駱駝王，非駱族之王，而是一個想問題能轉好幾道彎兒的人。

瞧——，整日地弓著背，塌著腰，見著背著手、抬著頭、踱著虎步的唐總、胖金他們，每每仰視，小心地陪笑，趨前招呼，其形其狀如駱駝。

每當此時，唐總他們總會昂首挺胸地喚一聲：“小王，忙啊——”肥厚的手拍了拍他的塌肩，點下頭，雄赳赳地走了。

不用介紹，這便是機關里名如其人的王駱駝。有時，更多的人叫他駱駝王。

事實上，駱駝王正值而立年。

也是這一年，他卻塌了脊梁，像個大蝦米。

有好事者研究起駱駝王現象，從檔案室里查出了他的身世：本名王強，身長近一米八，碩士生畢業，三年前來這座高大肅穆的樓里工作。

第一個月，小王意氣風發，走起路來揚首闊步，玉樹臨風一般。胸中正躊躇滿志時，差點兒撞翻一個人。

大樓里的一把手唐總仰起方頭，雙眼笑瞇瞇，仿佛一線天兒，瞥了一眼人高馬大的年輕人：“小王呀——，行走要先看看路嘛！”

矮矮的胖金也正好經過，看見了這一幕，笑呵呵地，語重心長：“小王啦——走路要小心，要腳踏實地哩！”

……一連有幾位上級對他這么和藹地談話。

俺走路沒礙著誰啊。初來乍到的小王言行坦然，舉止依舊。

機關工作會上，唐總的臉色有點兒嚴肅：“有些年輕同志，以為自己是人才就眼里沒人。機關要改變工作作風！”

說誰呢？小王扭頭看了看，感覺一束束的目光向著自己掃射過來。

百思不解的他，想到最近評先的事兒，自己進步的事兒，均名落孫山，若有所悟，便是一個寒顫，濕了褲襠。

不過半年，機關里的人突然發覺小王短了一截，大弓蝦一樣，在大樓里弓來弓去，忙上忙下，見了樓里的人就提早點頭笑。

唐總他們對小王開始微笑，點頭。

此時，無聲勝有聲，他有些受寵若驚。

小王感覺和上面的人熟了，近了。

唐總曾開玩笑地叫他“駱駝王”，他聽了，覺得有點兒不順耳，想找唐總商量一下。不料，胖金他們都親切地叫開了。叫的人多了，聽多了，他也就聽慣了，負重的駱駝有什么不好啊。偶爾有人叫他“王強”，他聽了反倒陌生。還有一點，他也覺得怪，自己的背怎么也直不起來了。

雖如此，外面的人知道駱駝王是大樓里的紅人，老婆換了工種，丈老兒有了差事……機關人員幾經精減，他不僅穩坐釣魚臺，而且不斷晉升。

不久前，唐總、胖金他們退居二線。

在唐總他們的舉薦下，駱駝王與時俱進，紫袍加身。

加封那天，人們突然見到王部長高大起來，腰板倍兒直，需仰視。

王部長不茍言笑，十分威武；“駱駝王”自此絕跡。

見到在自己面前直來直去的大學生，王部長就像從前的唐總他們一個樣兒，循循善誘作他們的思想工作。

單位里的年輕人，有的不知不覺就弓了腰。

重陽節那天，王部長去老年活動中心看望老同志，老唐、胖金也在。王部長的眼光瞟了一下，忽地移向他方，似乎沒有發現老唐他們。

本想在老同志們面前“拽一拽”的老唐、胖金，一見王部長巍峨的架勢，把話到嘴邊兒的“駱駝王”咽進肚里。王部在“王部好！”和仰視的目光中，例行公事一般和他們一一握手。

尤其是輪到曾經的唐總、胖金他們，王部長只象征性地伸手摸了摸，算是握手問候。

望著遠去的王部長的背影兒，唐總和胖金咬牙切齒：“奶奶的，出息了就忘恩負義，想當初，老子咋沒看透他演的這出戲呢？”

好事者有幸目睹了這一幕，對他人指點迷津：

“這出戲，就是職場里的‘示弱’，或曰‘臥薪嘗膽’也。尤其是在‘武大郎開店’式的職場環境中，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