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牢更為幽暗、更加無情

按照權力的邏輯，囚犯處在被控制的狀態，自我萎縮是必然的結果。反過來說，獄卒是否也就擁有自由呢？答案是否定的，獄卒也交出了他們的自由。去人性化是在獄卒與囚犯兩個進路上展開的，無一幸免。監禁別人的，也遭監禁中。

我絲毫不懷疑這個事實：《路西法效應》這本書正在被廣泛閱讀中。作為生活在這種國情中的人們，尤其是對喪失某些能力感到焦慮的人，完全可以在此中找到相當數量的答案。利用它們，我們可以獲得一個全新的知識框架，認清自己及人際關系。

斯坦福監獄實驗

全書由三個骨干部分組成：一是著名心理學家、也是作者津巴多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主持的著名實驗：斯坦福監獄。二是伊拉克阿布格萊布監獄丑聞，津巴多作為專家證人獲得一手資料，對事件進行了心理學審核。三是穿插這兩者之間、迷人的心理學陳述。

1971年，津巴多在斯坦福大學模擬建造了一個監獄系統，后被稱為斯坦福監獄，這個系統在業界成為一個研究傳奇。它建在心理系的地下室，接受志愿者報名，然后將他們隨機分成獄卒和囚犯兩個組別。在拒絕身體侵犯的前提下，觀察這些原本正常的青年人，如何在封閉境遇下產生變異。獄卒和囚犯的角色確定之前，兩組年輕人都無任何專業培訓，更無相關經驗。

令人驚詫的是，獄卒迅速地進入了角色，在情緒上享受囚禁權力。而那些扮演囚犯的，心理上遭受了摧殘，很快地與監獄情景合為一體。

津巴多利用他進入阿布格萊布虐囚事件的調查，從實證的角度驗證了斯坦福監獄的重要結論。好人變身魔鬼，與個人的特質關系不大，而是情境作用的結果。津巴多否認了特質論，“不論是細微或明顯的情境因素，皆可支配個體的抵抗意志”。善惡之間的界限相當脆弱，“人若處在某種強大社會情境中，本性會出現戲劇性變化”。

情境比天性更容易造就惡人。

人性撤離路線圖

好人變為魔鬼的過程是這樣的：情境制造了一種去個人化、去人性化的動力，與其相配套的系統，提供多種多樣的的資源和權力壓制，造成人的認知失調，進而產生對邪惡的合理化理論。

這么做的效果很明顯，那就是粉碎人性，個人意志屈服與權力。“通過感情的理智化、否認及孤立等心理學機制，我們從意識中貶低或抹掉這些‘他者’與我們共享的人類特質。相對于人性關系中的主體性，個人性和情感性特質，去人性化關系的特質則是客體化、分析式、而且缺乏情感”，津巴多具體闡釋說。

越戰中美軍屠殺平民、非洲種族殘殺、納粹對猶太人的集體屠殺等等，都證明了人性撤退是揮刀相向同類的必要條件。為了避免承擔道德壓力，好人變成魔鬼的會宣揚他們針對的不是人，而是動物，是蟲子，或者別的什么貶抑的東西。

即使不在戰爭或種族屠殺這類大規模的滅絕場景中，辦公室政治何嘗不是如此？通過貼上標簽，從而判為異類，再為心安理得祛除準備借口。

平庸的惡

在情境中的人，往往要扮演許多角色，這使得人性的撤離呈現出不同的路線。一種是要攫取壓榨其他人的權力，一種是要時刻準備屈從威權。

“角色分隔的自我防衛機制，允許我們在心智上接受相互沖突的信念與期待，讓它們成為彼此分隔的密室，以避免爭執”。在消滅猶太人的捕殺中，黨衛軍一支后備部隊發揮了令人惡心的功效。這些人來自于普通階層，因為年紀大上不了前線，但在接受了猶太人是劣等民族、獵殺是最好的解決方案后，他們的同情與憐憫就消失了。當把焦點鎖定在問題的解決上，任何極端手段都不以為恥。

紐倫堡審判時納粹黨衛軍領導人說：“我只是奉命行事”。這是常見的詭辯術。津巴多指出，“拒絕為行動負責，將責任怪罪在扮演的角色上，說服自己本性和角色沒有半點關系”。這也是阿倫特所說的“平庸的惡”。

為了達到平庸的惡，津巴多還提供了幾種快速實現的途徑。最主要的是匿名化，目的有二：降低行動的社會辨識度，降低行動者對自我評價的在意度。當某些人將另一些人從身為人類一員的道德秩序中排出時，去人性化就與道德脫鉤了，罪惡勾當就開始上演。

情境驅逐了人性，但情境是由系統創造的，斯坦福地牢就是津巴多建造的系統，但現實情境中系統更精細，也更有力量。

“系統權力是授權或是制度化許可，包括授權和許可從事規定下的行為、禁止及懲罰違背規定的行為”，系統的這些授權通常披著意識形態外衣。

“設計出來的支持意識形態的政治綱領、政策及標準運作程序，是組成系統的基本要素”。當阿布格萊布監獄丑聞被揭露后，美國軍方的發言人將其定性為“個別的虐待”，但津巴多提供了完全不同的評價視野。在他看來，系統化的情境再造，是最該負責的。

津巴多在后來的工作中，以此為依據，對監獄的管理制度提出了許多改進建議。他也承認，系統的壞影響不可能就此消失。

獄卒與囚犯

在個人的境遇中，獄卒與囚犯成了一對隱喻。這一對共生的角色可能同時存在于我們內心。相較于防備等級不同的監獄，也許我們的心牢更為幽暗。按照去人性化的步驟，心牢也更為無情。

這些人在“內心的自我形象中內化了一位苛刻的獄卒，限制自發地發表自己、限制他們享受自由以及生命中的歡愉”。矛盾的是，“同時在自我形象中內化了一位消極被動的囚犯，心不甘情不愿地默許他們自我強加在行動中的限制”。

它們隨時準備呼應著下跪。

津巴多描繪了自我加諸的監牢，“為了回應內在的獄卒，內在囚犯的自我于是從生命中退縮了，縮回到一個保護殼里，選擇躲在羞怯筑成的寂靜監牢中享受安全感”。從這一點來說，情境實質上是我們自身的投影，更糟的是，它更可以是結結實實的牢獄。

按照權力的邏輯，囚犯處在被控制的狀態，自我萎縮是必然的結果。反過來說，獄卒是否也就擁有自由呢？答案是否定的，獄卒也交出了他們的自由。去人性化是在獄卒與囚犯兩個進路上展開的，無一幸免。監禁別人的，也遭監禁中，這就是扯平了。

在這本書中，津巴多詳細地解讀了情境與系統對人的剝奪。尤其是順從與權威這兩個最常見的選擇項。在情境下，個人的人格認同是受到打壓的，是要被粉碎的。這是樹立權威的第一個步驟。在斯坦福監獄實驗中，津巴多發現不到二十四小時，囚犯就停止了實質意義上的反抗，獄卒的控制力越大，囚犯的聲音越小，直到沒有。這就是權威與順從的達成。

順從的本意就是放棄個人對過去和未來的期望，而是將其交給權威來部署，或者仍由后者來填充內容。這種對時間的放棄是最糟糕的，“以時間觀點將情境區隔化，于是他們可以借著緬懷過去來自我安慰，并借此想象一個更好的、不一樣的未來”。

一旦這樣的情況發生，“自我欺騙就可以避免對自身處境的現實評價，抑制斗爭行動、對抗策略或是造反，而且不容許對自己的受難同胞有任何同情”。

走出黑暗的英雄

津巴多對全書九成以上的黑暗內容感到抱歉，他從心理學家的角度給出了破除情境壓力與系統控制的辦法。這抵抗的能量來自于發展三種能力：自我覺察力、情境敏感度和街頭智慧。

不允許其他人將你去個人化，不讓他們把你變成一個客體，釋放自己的獨特信息。“樂意并且隨時準備好主張自己的獨立性”，而且不怕因為成為“團隊一分子”的壓力而犧牲個人道德。

抵制情境的誘惑，最好的策略就是守住自己——哪怕這個任務相當艱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