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著玻璃殼的馬燈,父親只有澆水的時候才會用。
每次澆水之前,他都要用布頭把燈罩擦得锃光發亮,然后給馬燈灌滿煤油。我小時候以為,給農田澆水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其實在兵團,澆水是一件大事,只因為水在石河子的戈壁灘上實在太珍貴。
鹽堿灘上,一條瑪納斯河穿過準葛爾盆地,陽光下面,真像銀子一樣。水庫放水下來多在春夏季,融化的雪水和暴雨蓄積的泥水順著河道,順著蜘蛛網一樣的毛渠,淌進上萬畝平敞的農田里。最動人的時光便在初夏,棉花正在抽枝拔節,麥子正在灌漿吐穗,你仿佛能聽見干渴的它們汩汩喝水的聲音。那些綠茸茸的麥田,隨風拂動的棉田,都像是活的,都像會唱歌。
——其實澆水一點也不浪漫!首先,各個連隊都要先排隊搶水,而在每個連隊,管澆水的人擁有的地位僅次于會計,他常常會醉在酒桌上。在管水的人主持下,各包產組會派手氣好運氣好的人抓鬮爭搶順序。接著每個包產組都會派出精壯的男人,那么廣闊的土地,水渠的口子一旦豁開,珍貴的河水很快會淌得到處都是。而到了夜里,就全靠馬燈一點點昏黃的燈光,穿著膠筒的人拿著鐵鍬在黑夜的田野里跑來跑去。
這樣的夜晚到底是怎樣,我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父親有時澆水回來,衣服褲子乃至臉上都是泥巴,母親常在這樣的早晨臥兩個荷包蛋,滴幾滴熟油,父親卻經常把雞蛋撥到孩子的碗里,自己絕少吃。
記得有好幾次,父親竟然帶回來兩三條大鯉魚,用柳樹枝穿著,紅尾的鯉魚“啪啪”使勁蹦跶著,我和弟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只有過年過節才能吃得到的美味。大約是澆水的水流太急,把水庫里的魚也帶了下來。這時父母會一起下廚,做糖醋魚給我們吃,先用油炸,再用柴火慢慢燉熟,酸甜的糖醋汁浸透了魚肉,和著菜園里新鮮的芫荽香氣,這是我在童年永難忘記的美味。
因為明晃晃的荷包蛋和幾尾活蹦亂跳的胖鯉魚,我暗自盼望著父親能多去澆幾次水,尤其是夏天的暴雨之后。我卻不知道,那是地里最難澆水的時候,泥巴粘得拔腳都困難。澆水干一夜,父親累得話都說不動了,只是喝好大一缸子白開水,抽兩根煙,然后沉沉地睡了。我們誰也不敢吵他,父親打著粗重均勻的呼嚕,這一覺,往往要睡到第二天早上。
父親后來說,其實澆水累倒是不怕,最怕的是春末夏初澆地的雪水,冰雪融化的冰水寒氣直滲骨頭,就是在膠筒里面裹上厚厚的襯布,腿腳還是凍得冰涼。還有夏天的暴雨,常伴著突如其來的冰雹,人還來不及躲藏,就已經被冰涼而碩大的雨滴澆上一遍,伴著小如黃豆的冰雹劈頭蓋臉打著,就是這樣澆水的人也不能躲起來,必須看好流進地里的水,隨時把毛渠的壟邊修好。
過了四十歲,父親就很少再參加澆水這樣的重活,我們一家也離開了農場。兵團的澆水逐漸統一推廣根下滴管和機井,馬燈也早已換成了可以充電的大燈,只是父親的風濕越來越重,背也駝得慢慢弓下去。
隨著老一代的兵團人退休,澆水也已是回憶里的事情。只是農場的麥田和棉田,還常常闖進我夢里來,廣袤的麥田與棉田,在新疆明亮的陽光下,綠得驕人,綠得驕傲,瑪納斯河銀子般的河水,依然在灌溉那一片綠洲。只有再吃到糖醋魚的時候,想起父親用柳樹枝拎著鯉魚,看著我和弟弟,那個模樣,好像還是昨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