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大學的時候,我擁有了有生以來的第一雙皮鞋。
皮鞋是棕色的,平跟尖頭,系鞋帶的。因為我的腳瘦,賣鞋的小姑娘建議我買系鞋帶的,否則拖拖拉拉的,走路不方便。這時,站在一邊的她哈哈大笑。
皮鞋買回來的當天,我沒有立即穿,依然裝在鞋盒里,放在了床頭的木箱里。第二天早飯后,臨上課前,我才拿出來穿上,走路的時候使勁昂著頭,害怕同學注意到我的皮鞋。我不希望別人注意它,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穿皮鞋,很不自在。但那個嘴快的海峰,還是第一個嚷起來:“哈,穿上皮鞋了?誰和你去買的?不錯啊!”我立馬滿臉通紅,只想快一點離開,但新鞋不太跟腳,我沒法走得更快。
海峰還有其他一些同學,是從北邊一個城市來的,盡管他們也來自農村,但他們那兒很發達,是很早就從農業轉到工業的。對他們而言,買一雙皮鞋不算什么,甚至冬天來的時候,還可以買一雙棉皮鞋,這對我來說是不敢想的。海峰他們都在食堂買饅頭買菜,而我則要回家拿煎餅咸菜,每周也只有10元錢的菜金,在這樣的窘境中,買一雙皮鞋是非常奢侈的。
穿皮鞋的第一天,晚上睡覺前,我拿出買來的鞋油,準備擦一擦,想讓鞋子吃吃油,好好休息一下。海峰從外邊刷牙回來,看我懷里抱著一只鞋,嚷上了:“哎呦!現在不用擦,剛買來就用鞋油擦,把鞋擦壞了!”
我愣住了:擦鞋油還把鞋擦壞了?我遲疑地放下,他畢竟穿皮鞋多年,有豐富的經驗。海峰斜著眼笑著看了看我,又出去了。我向來討厭他這個表情,看什么都是斜著眼,一副你算什么的架勢,而且老是對別人指手畫腳。這也許是他的習慣吧,平時,他還是很熱情的一個人,我們也處得很好。但是,在那一段時間里,他時時處處找我的茬,老是拿我說事,有時候是故意損我,實在沒理由了,就拿我的身體瘦弱說事。熄燈后,說到女同學的時候,他就會把話引到我身上,說以柱你這么瘦,不會有女同學看上你。還說,大學嘛,談戀愛是很重要的一門學科,地方好,大學里多安靜;時間也好,我們的心情和身體正年輕,所以在大學里不談一場死去活來的戀愛,是很可憐很可悲的。每當談到此事,我只好裝睡,我沒有認真考慮過談戀愛的事,好像那是離我很遠的事情。
我記得那一天陽光明媚,學校團委召集我們,商量辦文學報的事情。團委書記正在講話的時候,海峰卻岔開了話題,他說以柱你的鞋子快露頭了,哈哈!這時候,我才認真地去看我的鞋子,其他幾個人也把目光聚到了我的鞋子上。那天,我依舊穿了一雙布鞋,鞋面已經泛白,大拇腳趾那兒,似乎已經開縫了,露出了幾絲線頭。我并沒在意,我已經習慣了,我本來就是這樣。
眾目睽睽之下,有一股子火直頂腦門,力量很大,速度很快。我一下站起來,用手中的本子,以最快的速度抽在他臉上,很響,似乎是脆響,隨后是海峰的半個腮幫子慢慢變紅,慢慢紅腫。然后,我把手中的本子扯碎,擲到了海峰身上,扭頭揚長而去。
我打人,不僅僅是海峰老是找我的別扭,更為重要的是,我喜歡的那個女孩,想和她過一輩子的那個女孩,也在場。她也是一個文學愛好者,我不能在她面前丟臉,這是很重要的。
沒想到,她隨即跟了出來,在教室拐角處叫住了我。她對我說,午飯后,我和你去買鞋子,不準不去。說完,她回去繼續開會。
然后,就是那個不尋常的下午,我和她去了最近的一家商場,買來了我的第一雙皮鞋,棕色,系帶,很軟和,很適合我。鞋子60元,我當時只有30多元稿費,另一半錢是她用生活費給我墊上的。
我對她說,本來我準備用這30元稿費給你買點東西。她笑了,認真地說,我知道,但是你即使買了,也沒有膽子當面送給我。你今天要是不揍那個海峰那一下子,跟我出來的人就不是你了。
其實,把自己的內心打開,是很簡單的一件事。當然,高質量的愛,就像陳年老酒,醞釀的時間會很長。打開就比較簡單了,比如先打人一個耳光,然后去買一雙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