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渠,就是城市的良心,一切都在那兒集中,對質。在這個死灰色的地方,有著它的黑暗處,但秘密已不存在。
——雨果
有些不能復活
1632年,中國江西省建昌府建昌縣一名男子漂洋過海,來到日本長崎縣。兩年后,身為當地興福寺默子禪師的他,在穿流整個長崎縣城的中島川河上,指導建造了一座眼鏡形狀的雙孔石橋。
1647年6月,這座日本最古老的石造拱橋被大洪水沖壞,次年得以修復。1982年7月,歷經三百多年風雨的眼鏡橋,橋面鋪裝、防撞護欄和連岸橋臺又一次被大洪水沖跨,但橋基、橋墩和橋梁等主要結構得以幸存,很快又被修復。
20年后,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副總工程師程曉陶參加長崎大水災20周年紀念活動時,在一堆介紹日本長崎風光的小冊子中隨手一翻,就看見第一頁上印著修復后的鏡橋倩影。
橋,可以一次次修復或重建。而30年前,在長崎這場城市型水災中喪生的299名市民,卻再也不能復活。
上帝的滅世利器
1982年7月23日下午5時左右,從海面飄來大團烏云,像塊黑布,一下子遮住了長崎市的天空。隨即,幾道閃光,幾聲霹靂,豆大的雨點瓢潑而下。不一會兒,閃電發狂迸射,撕裂天幕,大雨傾盆如注,有如天河決堤奔瀉。狂風如猛虎咆哮,雷聲如大炮轟鳴,房屋街道都似顫抖起來,一些舊門窗破屋頂吱吱搖晃一陣后被轟然掀倒。
長崎市上空正好是暴雨中心,據暴雨觀測記錄,19時至20時,一小時降雨量最大達到了187毫米,總降雨量達到了500毫米,這是日本至今仍保持的一小時降雨量的最高記錄。長崎市與周邊地區的雨量過程圖表明,最大24小時雨量超過了600毫米。暴雨肆虐,在天空上耀眼閃電和建筑中昏暗電燈的照耀下,眼見雨水在大大小小的斜坡平道上快速匯集如溪,奔流向下;很快又壯如瀑布,沖刷直下;不久就形成洶涌洪流,狂泄而下。洪水旋卷著垃圾、桌椅、牲畜等各色雜物浩浩蕩蕩地一路摧枯拉朽,沖倒電線桿、樹木,沖走洗衣石、車輛,沖垮房屋、橋梁,沖到河道后沿河低洼處蓄積反涌,街道漸漸變成河道,雜物車輛飄如小舟,在水中旋轉碰撞。
正在戶外或地勢低洼處的居民,有些被洪水沖擊卷入水中溺水而亡;有些碰到漏電的電線桿觸電身亡;有些因為車輛電路浸水無法打開車門,連車一塊兒,被沖進海灣活活淹死。這場暴雨奪走了299人的生命,形成重大人員傷亡。暴雨造成23346戶人家進水,1193戶人家的房屋倒塌或損壞,小汽車損失超過了2萬輛,交通、通訊、電力等生命線系統完全陷入癱瘓,財產損失重大。
洪水過后,到處道路破裂、橋梁垮塌、房屋斷壁。垃圾袋、衣物、花草等掛滿斜倒在地的電線桿、樹木,瓢盆、收音機、床墊、門扇等深陷在淤泥堆里,四處狼藉,滿目瘡痍。有人到處尋找親友遺體,哀哭之聲時時可聞;更多的居民清理自家殘局,在廢墟中扒拉可用的物品;政府機關、醫療衛生機構、公用事業單位等相關人員在臟亂不堪、臭氣熏天的環境中,忙著搶修水、電、氣設備設施,忙著調集配發糧食衣物飲用水,忙著救治傷患,消毒防疫,防止胃腸道疾病、呼吸道疾病和各種皮膚病等多種疾病流行爆發。
長崎的這場水災,建立起“城市型水災害”的概念。城市型水災,即城市地區不能及時排出強降水或連續性降水而產生積水洪澇災害造成巨大人員傷亡和經濟損失的現象。近些年,強降雨造成的城市水害,在許多地區許多城市頻頻發生,已呈愈演愈烈的趨勢。2000年,韓國首爾,洪水肆虐后的街道上,無數汽車像搭積木似的交錯堆疊,水災導致49人死亡。2002年8月,捷克普降暴雨,首都布拉格上游梯級水庫像推多米諾骨牌一樣相繼緊急泄洪,致使低洼處積水深達4米左右,大量建筑地下室進水,市內3條地鐵均成了地下河,到次年3月才完全恢復通車。在美國,政府年平均花費的水災救災款高達30億美元,但年平均洪災傷亡人數仍是穩中無降,未投保的財產損失逐年增長。在非洲,暴雨洪澇后的城市貧民窟,往往尸橫遍地,更如人間地獄。
由于老天爺發難,以現代化城市為受災主體的“都市型水災”已成為當今社會關注的重點。在電視等媒體現場報道、微博隨手拍等圖片、視頻沖擊下,城市水災看上去格外慘烈。一系列城市內澇洪災,像是在證明水災的確是上帝的滅世利器。而如果我們繼續對自然的教導充耳不聞,也許《圣經》中上帝以水災滅世、也以水災創世將不是傳說。
總關風雨總關情
日本長崎是一座三面環山的港灣城市,城市如只八爪章魚,從海岸線依次向山坳山崗觸須蔓延,市中心就處于圓形劇場底圈。長崎面海環山,同一地區存在著海洋性氣候、季風性濕潤氣候和臺風性氣候三種形態,降水量年均約2000毫米,雨水充沛。加之四周山陡坡急,地勢比降低,自古以來是洪澇災害的高發區。長崎市遭受1982年大型水災,客觀上是由于降水過強,但不可否認的是,長崎市在這次水災中遭受如此巨大的損失,還有很多其他因素。
首要的是,城市人口高度聚集。1945年長崎市原子彈爆炸時人口只有24萬,死亡人數達73884人。近半個世紀后,長崎已成為擁有42萬人口的現代城市。在城市快速擴張中,新增市區或為山坳或在山岡,本身洪澇風險較大,地下排水管道建設、防洪排水標準與實際降雨量差距巨大。城市內天然綠地面積有限,很多地表被鋼筋水泥覆蓋,使得地表徑流劇增,有限的下水道無法及時將雨水排除。以往城外的行洪河道兩岸高樓林立,被擠壓成市內的排水溝渠,向市外排水的能力減退。城市建筑向高空發展的同時向地下發展地庫、車庫、設備等占用空間,一旦洪澇發生,各種地下設施即遭滅頂之災。城市交通、供水、供氣、供電等公共系統防洪意識和能力不高,1982年長崎水災中很多死傷源于倒地電桿漏電和全自動車門斷電后無法打開。
總體來說,現代城市的快速發展、人口財產的高度聚集與城市排水防洪意識和能力之間的落差,是造成城市型洪澇水災的另一個客觀原因,也是城市型洪澇水災人員財產損傷慘重的主要原因。現代城市面對暴雨非常脆弱。即使只是水電氣、交通、網絡等城市“生命線系統”某個局部出現問題,也會給城市的運轉及經濟社會活動帶來極大阻礙,甚至波及臨近城市。可以說,城市型水災所帶來的間接影響和衍生災害還要遠遠大于被淹區的直接損失。
暗處已無秘密
其實,日本上世紀60年代進入快速發展軌道后,城市化進程過快引發的城市治水矛盾在70年代就爆發出來了。1972年7月9日至15日,發生在大阪一帶的暴雨總雨量只有328.5毫米,1小時最大降雨量才25.5毫米,卻形成了洪水四溢的局面。1973年,大阪府大東市71戶災民,依據1947年“國家賠償法”第二條和第三條聯名起訴國家、大阪府、大東市三級政府,要求5255萬日元的損害賠償。1975年,繼這起日本水害訴訟第一案后,水害訴訟案件猛增到18起,成為推動“日本河川行政管理變革的前奏曲”。
首先,大東水害訴訟事件之后,日本各級政府感受到民間對治水需求的壓力,對都市防洪治水的認識深度和重視程度都顯著增加。1975年第5個治水五年計劃投資完成率從第3個5年計劃的71%迅速上升到100%。日本河川治水、災后恢復重建等相關事業費占國家公共事業費的比例提高,1977年最高達到20%。將“新型都市水災”成災機理與治理對策列為一級資助的課題、科研投入也明顯增大。
其次,針對城市型水災害的新特點,采取了系列綜合變革措施。20世紀70年代,日本社會資本(國家經濟基礎資源設施)整備審議會下設的河川審議會,在對口的河川局工作指導下,建議促成了日本特定河川綜合治水對策,即對高速城市化的流域,實施以綜合治水對策為骨架的流域整治計劃。1979年日本鶴見川被建設省指定為“綜合治水特定河川”,1980年成立的“鶴見川綜合治水對策協議會”,在著眼于提高城市排水能力的基礎上,大力發展“雨水蓄滯”技術,即在小區周圍、樓間空地、學校操場、河道邊公園等地方修建雨水調節池,以臨時蓄水,分滯洪澇。并大力推廣“雨水滲透”技術,即將不透水路面、蓄水池改用透水材料建設,讓雨水回補地下。鶴見川流域成為日本綜合治水對策的成功典范,其經驗模式得以在日本全面推行。
再有,日本非常重視依法治水,以法律制度推動防洪治水體系的建設和完善。日本1949年就制定了《水防法》,此后在國土水資源利用和保守方面先后頒布了《治山治水緊急措施法》(1958年)、《水資源開發促進法》(1961年)、《河川法》(1964年)、《水源地域對策特別措施法》(1973年)等。在城市建設方面與防洪治水相關的法律有《都市公園法》(1956年)、《下水道整備緊急措施法》(1961年)、《都市公園整備緊急措施法》(1962年)、《都市綠地保全法》、《廢棄物處理設施整備緊急措施法》和《住宅建設計劃法》(1966年)、《都市計劃法》(1968年)等。2000年,在名古屋城市大型水災后,又痛定思痛全面修訂了《水防法》,加強水災害應急管理,強調向社會公布洪泛預想區和包含有避難場所等信息的“洪水災害地圖”。2003年,日本又頒布《特定都市河川浸水被害對策法》和相應的實施規則,打下了日本城市防水體系的重要基礎。該法案對特定都市河川的指定、防水規劃、防水措施、規制方式及法律責任等作了全面規定,特別要求新建設施雨水滲透阻礙面積1000平方米以上的必須取得許可,并必須根據地面硬化增加的徑流量按防洪標準配建相應雨水蓄滯滲透設施。
還有,日本近些年來非常重視地下骨干排水管建設和城市洪澇災害信息管理建設。20世紀90年代起,日本對東京、大阪等超大城市投入巨資改建地下骨干排水管系統。在東京城區地下60米深處,逐漸形成了凈空高達20~30米的地下巨大運河系統,并且采用了地理信息系統、GRS管理系統等電氣和探測技術,對整個地宮基本上實現了電子化覆蓋和控制。在緊急情況下,其通風、排水設施還能夠作為核爆緊急避難場所等的比例提高,1977年最高達到20%。將“新型都市水災”成災機理與治理對策列為一級資助的課題,科研投入也明顯增大。
構建良心的法律底線
由于大都市氣溫高、粉塵大、熱氣上升,容易形成周邊氣流匯聚的熱島效應,而上升熱氣流一旦遭遇高空的冷氣團,就容易形成暴雨。城市雨島效應與熱島效應相伴而生,超大型城市暴雨的頻率與強度會高于周邊地區,因此大都市更容易成為暴雨中心、更容易遭受洪澇災害的現象將會長期存在。
然而,除少數發達國家發達城市外,許多大城市針對都市型水災害,并沒有未雨綢繆,甚至遭受慘痛教訓也未能亡羊補牢,大災大治。雨果說下水道是一個城市的良心。在信息網絡高度發達的今天,日本、美國這些國家大型城市下水道建設經驗、綜合洪澇防治經驗已輕輕松松可以獲得。
現代城市建設中,許多建設工程會帶來阻礙行洪排水的負外部性,這些因素絕非個人、家庭、團體的力量可以防止;而大型的防洪治水工程更是公共工程,沒有政府主導實際很難推動。城市建設的長遠規劃、地上地下工程的同步進行,需要許多個公共部門協調進行。城市洪澇水災防范工程建設與水資源的蓄積開發利用的并存和并行,需要綜合的權衡和周密的論證。城市水災風險防范中市民的參與和動員,需要建立政府與市民間的信息暢通和良好互動。大都市城市排洪與周邊地區城市間的局部和整體利益的沖突與協調,需要不同政府間的溝通和支持。這些都需要長遠的規劃、詳細的方案、具體的標準和切實的執行,都不是單憑社會結構中的某些組織和個體的良心就能順利推動的,根本上得依靠一套可行的制度去形成正常的工作機制。
法律是一個社會的道德底線。在頻頻發生的城市型水災面前,當務之急需要建立完善與城市水災防范相關的法律制度,在城市地下管道規劃、公共工程投資、建筑配套設施、地面施工標準、綠化滲水措施、洪澇風險信息公布、洪澇保險計劃等方方面面明確具體的法律規則和法律責任,才能做到排蓄兼顧、風險可控、長治久安,才能避免短視工程、豆腐渣工程、污染工程帶來的更大危害。
我們只有構建起城市建設良心的法律底線,才能構筑好城市洪澇災害的抵御防線。
公民的責任
城市洪澇災害防控是非常復雜的。現代城市洪澇災害防控的現實經驗表明,完全控制洪澇災害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經濟的,城市洪澇災害防控理念應從控制轉向預防管理,走上洪澇風險預防與合理承擔結合的新型模式。而良好的城市洪澇災害管理需要應將雨水排放與雨水蓄積利用結合起來,應將工程與非工程的措施結合起來,應將政府公共部門和社會民眾結合起來。可以說,公眾的參與和民眾的整合已成為現代城市洪澇災害防控的一個共識。
日本在公布城市洪澇風險圖后也做過調查,發現看過風險圖的居民比未看過風險圖的避難時間能提早約1小時,避難有效率能提高1.5倍。而城市水利設施的規劃、防洪工程的建設、洪澇風險信息的公開等許多方面,有更多的公眾參與都是求得良好平衡的關鍵,也是監督落實的關鍵。正是這個原因,日本2003年《特定都市河川浸水被害對策法》第5條才明確規定:“特定城市河流流域內的居民、營業者,為防止浸水事故,有協助河流管理者達成本法規定的蓄水、引流工作的義務”,還在這一條款的結尾加有“不一同努力是絕對不行的”的表述,溫柔地標明這是一條強制性級別很高的義務。
在大型都市水災害面前,我們每個個人都看似脆弱無能。但就像《唐老鴨大戰螞蟻》中的片段,一只螞蟻挪不動擋道的唐老鴨,但一群螞蟻能。眾人拾柴火焰高,我們每個人的力量有限,但我們每個人也都是推墻的力量。就像1973年日本“大東水害訴訟”,11年之后被日本東京最高裁判所終審判決原告方全面敗訴,哪怕在結果上看似毫無意義,但在推動日本河川行政管理變革上卻具有非凡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