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生的詩

春天的芭蕉樹

總有些東西是不能言說的

就像南方春天的芭蕉樹

把整整一個冬季的曉霜

幻化成浸骨的疼痛和傷感的愛情

在三月作別青春

拒絕回憶

獨自站成與春天格格不入的風景

總有些東西是無法挽留的

就像北方秋天的柿樹

伸手抓破湛藍的天空

卻沒有捏住半片流云

只把帶血的傷口緊緊握在手心

在這千草萬花朝圣的春天

在這河水輕淌燕兒輕飛的春天

在這誓言遠去候烏歸來的春天

芭蕉樹

你枯黃散亂的發絲

和殘缺的手掌

在同誰抗爭

今天

在陽光和欲望的慫恿下

站在你身旁的毛竹又向上拔了一節

而你凝重的內心

是否

又完成了一次輪回

在春天

在春天，我還來不及作一次遠行

繁花已經終凋零

昨夜闌干，我看見流水已經遠逝

候鳥尚未歸來。繁花開在舊春風里

桃花羞澀，梨花純粹。泡桐花

正帶著迷人的體香準備急速老去

我用兩個春天的時間醞釀一次遠行

用一生的光陰忘記一段愛情

因為愛情，我拉攏柴門準備遠行

轉身之際，看見繁花已經凋零

一撮土能承載多少生命之重

三只蝸牛、兩條水蛭、一只蛐蛐

九只螞蟻、幾條身體短小的毛毛蟲

散落在一群不知名的花草中

這些謙卑的生命由一小撮土來承載

這突然使我變成一個孤獨的旅人

懷揣著復雜的內心，走失在蕭瑟的秋天

夜里，我常常在蛐蛐的凄歌中細數憂傷

清晨，我從綠芽上的露珠中獲取力量

對于那些微薄的芳香，我把它們一件件珍藏

此刻，我的方位在川南

在川南萬畝丘陵的一塊高地上

我以這些草蔓、蟲子為鄰，奉它們為榜樣

它們比我更加懂得生命的內涵

泉眼

今夜。風，把泉水洗亮

今夜。天空一樣湛藍的泉水

從一口泉眼里噴涌而出

像琴聲，像思念，像歡顏

閃爍，流淌，幽怨

今夜。仰望南方，撫慰月光

風，把泉眼一次次擦洗得白皙

圓潤。看見那些難以言說的過往

看見清澈而幽冥的流淌

把多少人。帶往遠方

我看見我來看我了

從成都來到甸尾

只隔著一條時間的河流

我帶著中年淡淡的憂傷來

看望生我養我的父母

看望生我養我的村莊

看望夢中與我打招呼的鄉親

看望面朝村落而居的祖祖輩輩

還有——還有松林里

那朵等我來了才開的野蘑菇

我青梅竹馬的愛情

我看見父母跪在祖父祖母的墳前

目光像清明的天空一樣安靜

我看見我跪在父母的墳前

身體像湖心的山影一樣輕盈

我看見我跪在我的墳前

一炷青香燃盡鴿哨

帶走我虛幻的背影

一只鳥撞上城市的玻璃墻

生與死的轉換藏匿于

一次微弱的聲響

正如弧線的優美藏匿于

直線的呆板

一只鳥撞上城市的玻璃墻

飛行，在風中生硬地轉向

是的，它的彩翼將爬滿蛆蟲

它的身體將被狗交給遠方

我從它的眼中讀不出恐懼和死亡

除了質問除了迷惘

眼珠機械的一動仿佛在努力辨認

前方后方究竟哪個才是來時的方向

卑微地活在這人世

因為傷害太深。所以

選擇放棄

因為罪孽太重，所以

選擇救贖

在這紛擾的塵世

愛與被愛，都沒有理由

同樣受傷害

我該不該妥協

我的愛

多年以后

只想做回卑微的自我

孤獨地醒著

像一顆人世的塵埃

本欄目責任編輯：聶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