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發中美第一次嚴重沖突的“德蘭諾瓦事件”研究綜述

摘要：1821年，美國艾米麗號商船上的水手德蘭諾瓦因涉嫌砸死船婦郭梁氏，被廣州官方判處絞刑，引發中美兩國之間第一次嚴重的沖突，史稱“德蘭諾瓦事件”。此事在當時就曾引起爭議，并成為列強干涉中國司法獨立的借口。中外學者對此事的表述與評析呈現出針鋒相對的差異性，爭論了近二百年。

關鍵詞：德蘭諾瓦事件 中關關系 司法制度

中圖分類號：K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3）01-43-46

1784年8月28日，美國“中國皇后”號商船抵達廣州黃埔港，拉開了中美兩國交往的序幕。在此后相當長的時間內，兩國之間的交往總體上是和諧的，直到1821年“德蘭諾瓦事件”發生，兩國之間才產生了第一次嚴重的沖突。此事對兩國關系的發展走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但此事在中美文獻資料中一開始就有著完全不同的表述，中外史學界及法學界對此事的看法也大相徑庭。特別是近年來在中外學術界，此事又引起了不小的爭議。因此，重視審視這一歷史事件有著一定的現實意義。

“德蘭諾瓦事件”的發生、經過及影響

1821年9月23日下午，郭梁氏在廣州黃浦港落水身亡，她丈夫到番禺縣衙擊鼓鳴冤，聲稱美國艾米麗號商船上的意大利籍水手德蘭諾瓦，因購買水果與其妻發生爭執，用一個瓦罐擲向其妻子，導致其妻子頭部受重傷，跌入水中身亡。番禺知縣汪云任接報后，立即著手調查案情，并向美方發出傳喚令，要求船長考布蘭等美方官員參加驗尸。次日上午，美國駐廣州領事威爾考克斯獲悉此事，打算給死者家屬15000元私了此事，后來得知郭家已告官，就改變了主意。考布蘭對威爾考克斯說，郭梁氏是自己落水的，與美船無關，一分錢也不給。

9月25日上午，威爾考克斯帶領一大幫美國人前去驗尸，見到死者頭部右側有道深深的傷痕，從水里撈出的竹笠也有一個大凹痕，與死者頭部傷處相對應。那個瓦罐是水手德蘭諾瓦用來裝橄欖的，大約有六磅重，手柄掉了。汪云任問瓦罐是不是美國船上人的，威爾考克斯拒絕回答；汪又要求交出嫌犯，也遭到拒絕。9月26日，威爾考克斯在艾米麗號商船召集美國人開會商討對策。考布蘭說他已經準備好12份證詞，聲稱有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德蘭諾瓦是無辜的。其中德蘭諾瓦的證詞這樣的：

我，佛朗西斯科·德蘭諾瓦鄭重宣誓，大約在1821年9月23日星期天下午一點半鐘，我確實在艾米麗號上從船頭停著的舢板上的一個中國婦女那里買了一美司水果。我安全地給了她錢和瓦罐，她把瓦罐放在了她的船上。這時舢板沒有趕上大船，我就去繼續吃晚飯。后來我回到船頭以為她把水果準備好了，結果她的舢板離船頭有一段距離。在她搖槳接近大船時掉進了水里。我發誓，我沒有且也沒想傷害她或她的船。

美國人提供的證詞，有的支持了德蘭諾瓦的說法；有的只說看見一個中國婦女落水，但不知道她為什么落水；有的說聽到小船上有小孩兒哭，不知道小孩兒為什么哭，后來又來了一條船，船上一個男人從水里撈出一頂“完好無損”的竹笠和一個“完好無損”的瓦罐，然后用瓦罐擊打竹笠；有的說中國婦女在劃船時落水；還有的說看見郭梁氏丈夫從從大船后邊出現，所以他不可能看見他的妻子落水。考布蘭船長和另外兩個人還作證，郭梁氏丈夫是個在黃埔是大家都知道的賣酒給外國船員的討厭鬼，相借此敲詐勒索錢財。

10月6日，經過多次交涉，中美雙方都作出了讓步，法庭就設在艾米麗號商船上。汪云任經過詳細審訊，宣布德蘭諾瓦是導致郭梁氏死亡的兇手，事實清楚，人證、物證俱全，依大清法律，判處德蘭諾瓦死刑。但是，美方拒絕讓中方把兇手帶走，汪云任耐心地等了三個多小時，美方還是不同意。汪云任怒不可遏，丟下一句話：“如果不交出兇手，將扣押船長！”，拂袖而去，并立即將此事向廣州府及兩廣總督報告。總督阮元聽后非常氣憤，指示有關方面照會美國駐廣州領事館，宣布暫停中美之間的貿易往來。雙方僵持了半個多月，艾米麗號商船上又被發現有鴉片煙，受到中方斥責，美方于是妥協了。10月23日，德蘭諾瓦被中方抓捕。26日，汪云任會同廣州知府鐘英、南海知縣吉安、廣州協副將李應祥等人聯合二審德蘭諾瓦，最終判其絞刑。28日，德蘭諾瓦被送上斷頭臺，尸體交還美方，中美貿易恢復。美國駐廣州商人聯名向中方提出嚴重抗議，美國總統門羅、國務卿亞當斯分別致函道光皇帝和阮元總督，嚴正交涉此事。

德蘭諾瓦事件在當時西方世界引起了很大震動，后來成為西方用來攻擊中國司法野蠻、落后及對西方人不公正的典型案例，成為侵略中國、破壞中國司法獨立的借口。1843年中英《五口通商條約》和1844年《中美望廈條約》中規定外方享有領事裁判權，德蘭諾瓦事件是重要的促成因素。

中美兩國對“德蘭諾瓦事件”的不同表述及觀點分歧

關于“德蘭諾瓦事件”，現存最早的文獻有三份：一份是判決后，阮元寫給道光皇帝的奏折，一份是威爾考克斯寫給美國國務卿的報告，還有一份是當時美國《北美評論》雜志刊載的一篇報道。阮元的奏折主要內容為：

果販郭梁氏同女郭亞斗從該夷船邊經過，有米利堅國，即花旗夷人向郭梁代買果爭鬧，用瓦壇擲傷郭梁氏落水而死，當即飭令該夷船交出兇夷究辦。民婦郭梁氏系被夷人打傷落水溺斃，當時有郭梁代之女郭亞斗及稍諳夷語之船婦陳黎氏在船目擊，喊同粵海關差役葉秀撈救不及。尸夫郭蘇娣撈獲尸身，報經該縣，傳齊該國大辦（領事）及夷船主人同去相驗。郭梁氏頭部偏右一傷，彎長一寸四分，寬三分，深抵骨，郭梁氏實系受傷落水而死。……初猶狡展，迨經見證人陳黎氏、尸女郭亞斗間用夷語向之質證，該兇夷無可抵賴，供認前情不諱。當堂以手拍胸，指認壇系已之物，并據兩手持壇，作上下擲下之勢，復令通商、洋商等向其逐細究詰，矢認不移，案無遁飾。

中方依據法律對嫌犯進行兩次審訊，沒有施用刑具。第一次審訊時，充分尊重美方，讓美方參與審判此案，讓原被告雙方為自己辯護（配了翻譯）。德蘭諾瓦拒不認罪。二審在番禺縣衙，他交待了犯罪事實，并當堂畫押。事后美方派人看望他，詢問譯隋，他沒有翻供。

事后，威爾考克斯給國務卿寫報告，詳盡介紹了關于此案的證詞和審理過程，證詞的內容前面已經提及，完全否定了德蘭諾瓦是作案兇手，對審理過程也是極度不滿。1833年，美國早期重要刊物《北美評論》（Noah American Review）發表了以“來自巴爾的摩的朋友”為名的文章，報道此事，而艾米麗號船長考布蘭恰好是巴爾的摩人，因此，此文的作者或者材料提供者可能就是考布蘭本人，其傾向性是可想而知的了。文章的主要內容摘要如下：審訊在艾米麗號商船上進行，德蘭諾瓦由兩名美國水手看管，廣州八大保商均參加審訊。番禺知縣依照審判中國犯人方式，首先提出要觀察德蘭諾瓦的面部表情，遭到考布蘭船長的反對，認為這等于承認德蘭諾瓦是罪犯，在美國沒有這樣一種程序。接著要求將德蘭諾瓦雙手鎖上，又遭到美方拒絕，美方堅持認為在未確定罪證時，既不能關押，又不能上鎖，雙方產生了嚴重沖突。番禺知縣問德蘭諾瓦壇子是否是他的，德蘭諾瓦非常鎮定地說是的，壇子是他親手遞給郭梁氏的。番禺知縣對德蘭諾瓦的陳述非常不耐煩，盡管在場美國人多次敦促華官和翻譯將德蘭諾瓦為自己辯護的話譯成中文，但很明顯，他們沒有全部譯出。每當他倆試圖解釋什么時，均被番禺知縣打斷。沒等聽完德蘭諾瓦申辯，番禺知縣就傳喚中方證人出場，武斷地認為德蘭諾瓦見過這些證人，他就是買水果的美國船員，那只壇子他使用的。美方要求雙方證人出場，結果只有中方證人出場，當中方證人來到番禺知縣臺前時，他們都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睜眼。美方對這種審訊方式嚴重不滿，要求公正審理，遭到番禺知縣的拒絕。這些證詞在任何一個美國正義的法庭都會駁回，美國人只好接受中國人斷章取義的翻譯。他們不愿意聽到任何否定以上證詞的辯解，甚至宣布一切將為時過晚。似乎他們親眼看到郭梁氏竹笠上的洞，看到死者頭上的傷口和壇子底部大小相符，這壇子就是德蘭諾瓦的，屬于艾米麗號商船上的，這一切就足以證明德蘭諾瓦有罪，人必須交出。這是對正義的嘲笑！

此后的美國歷史學家主要是依據這篇報道，記載評述德蘭諾瓦事件。美國歷史學家杜勒斯（Foster Rhea Dulles）認為“此事是中美兩國這間第一次嚴重的沖突，德蘭諾瓦被武斷地宣告有罪，審判是一場鬧劇。它深刻表明了中西之間在司法理念上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和保護美國商人和水手利益的重要性”。

當代中外學者對“德蘭諾瓦事件”的爭議

近年來，“德蘭諾瓦事件”又引起中外學者們的爭議，觀點差異很大。有學者稱此事件引起引起西方人的強烈不滿，最能說明東西方法律制度的差距，表明大清法制多么落后：“一、當時的秘密審判制度讓西方人難以接受。二、司法程序的缺陷。三、專職律師的空缺。”。還有一位學者批判得更多：“在案件的處理過程中，清朝至少有五點做法與西方模式全然沖突：一、行政官與法官合一，法庭審理不過是行政裁決。二、判官承載天意，把“個罪”放在“天下”去考量其危害。三、司法判案與政治和外交事務相粘連，并視之為當然。四、有罪推定，先人為主，不重視法庭質證，沒有律師為被告辯護。五、對于‘殺人’和‘過失致人死命’在定罪和量刑上沒有區分。”

與此同時，有學者撰文認為“德蘭諾瓦的傷人罪是難以逃脫的，但是故意還是過失還不一定。關于審理程序公正與否”，人們“不應該以20世紀的文化價值標準來判定”。牛津大學阿斯克（Joseph Benjamin Askew）教授在2004年底發表《Re-visiting New Territory：The Terranova Incident Re-examined》（《重新審察德蘭諾瓦事件》），詳細對照了當時中西方法律制度，王小東概述了此文的主要觀點：審判地點選在美輪，且由美方關押嫌犯，已是很大讓步。在當時的英國，外國人若犯罪是不許保釋的。無罪假設在美國開始是1895年，在英國是1935年，所以被告有責任舉證自己清白。美船船長不讓給德蘭諾瓦帶鐐，說美國如此，這是蒙人的，美國最高法院2005年5月才裁定殺人嫌犯不用帶銬。直到1836年，英國法庭才允許嫌犯請律師。在當時的英國，有200多種罪可判死刑，甚至偷了一塊錢都有可能死罪。在當時的英國法庭，只有被告和公訴人才可盤問證人；在當時法國，只有公訴人和法官可以盤問證人。審訊是公開的，不存在秘密審判問題。當時番禺知縣汪云任審了一個半小時，之后為帶走犯人又等了三個多小時，最終美國不放人。而在當時的英國刑事犯罪審判時間平均是8分鐘。番禺縣令一開始就讓美國人先陳述，并非不讓他們說話。且德蘭諾瓦有人代言代筆，事實上起到了律師的作用。美國人提供的證詞系船長一手策劃，且多有矛盾，不足為信。以當時提供的所有證據來看，德蘭諾瓦即使在英國審，也基本上會判死刑。王小東最后得出結論：從程序上及判決結果上來看，并沒有什么不公平的。如果說不公平，就是清政府對美國人太寬松了，沒有用刑，連執行死刑都是絞死，而不是砍頭。

近二個世紀過去了，發生在廣州黃浦港的“德蘭諾瓦事件”的爭議還在進行，說明此事本身具有豐富的歷史意義和現實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