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江蘇高考改革走過了九年的歷程,從現實背景和歷史發展軌跡的角度對此進行解剖和梳理,這一橫斷面無疑能窺一斑而見全豹,從一個側面看到全國高考自主命題尤其是作文命題所走的一段不平凡的歷程,也可看到新課程改革的推進與深入和新課程標準實施的行程與現狀。其間的經驗與教訓,其間的結晶與思考,或許對高考命題的理論與實踐研究、命題專業隊伍的建設乃至當前的中學語文教學有一些啟示。
一、九年回顧:看上去很美——期望美麗而缺憾不斷的跌宕歷程
(一)第一階段(2004年—2005年),底蘊深厚:一個晦澀而定位失當的共識
江蘇是個文化大省與教育大省,這是歷史與現實的交互而產生的定論。基于這樣的歷史積淀與現實環境,江蘇高考作文命題還沒開始便有了一個較高的自我定位,期許文化底蘊深厚,期許命題積淀厚重,而這在當時全省上下似乎形成了一個普遍的社會共識。
開篇之作,2004年作文題以“水的靈動,山的沉穩”為話題,此題源于古語“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山的沉穩象征君子的仁愛正直,水的靈動象征智者的靈巧智慧,做人有時需要沉穩如山,有時又需要靈動如水。文題確實在思想上體現了厚重的人文屬性,繼承傳統文化,見解高遠高深,然而對于十七八歲的中學生來說,它的歷史與文化積淀恰恰在審題上成了一道很難逾越的障礙,他們沒辦法在蘊含哲理意味太濃的題目上寫出漂亮的文章,閱卷的事實在很大程度上印證了這一點。
2005年的以“鳳頭·豬肚·豹尾”為話題,則取自元代文人喬夢符談寫“樂府”的章法時提出“鳳頭”、“豬肚”、“豹尾”之喻,但要人生之路剛剛展開的學生去思索學習生活、書寫事業人生,主題似乎太沉重了些;更要命的是,這三個物象喻指文章結構上的三個不同部分是有價值有意義的,但喻指人生的三個階段實在非常牽強,歷史與現實都很難找到某人的人生階段能對應三者或之一;同時該題意蘊單薄,很難有深度體驗與辯證思考,只能論證,只能搜腸刮肚,實在不知許多人所寫的項羽究竟屬于鳳頭還是豹尾?
連續兩年的命題,出發點都定位于教育文化大省,文題非要呈現底蘊深厚的特征不可,形成期許很高但落腳失重,期望美麗但操作無措的尷尬局面,實踐證明命題的優秀不完全在于專家的贊嘆不絕,更要在于考生的應試寫作實踐是可行可操作的,明白的說就是呈現底蘊深厚的命題有時不一定是中學一線老師與考生們認可的好題。后來北京2007年的《細雨閑花》,犯有類似的缺陷。同期全國各地的命題,不是著眼于現代生活與現實處境,文題簡單而易懂,平凡而有哲理,比如上海卷的《忙》,全國卷的以“遭遇挫折和放大痛苦”為話題;要不就關注生活思考與品性處世,如全國卷(山東、河南、河北、安徽等地區)的以“相信自己與聽取別人的意見”為話題,全國卷(老課程卷:廣西、海南、西藏、陜西、內蒙古等地區)以“快樂幸福與我們的思維方式”為話題,全國卷(甘肅、青海等地區)以“看到自己與看到別人”為話題,北京卷以“包容”為題,寫一篇文章。有意思的是2004年重慶卷就是以“自我認識與他人期望”為話題。
而2005年湖北卷以王國維《人間詞話》中一句話引出寫一篇作文,理解上倒有點江蘇的文化味,只是引申自然且確實富有韻味,不同于江蘇2004年的深奧,也不同于江蘇2005年雖有古意卻毫無韻味,遠勝江蘇;其他則相對富有辯證性,都落腳于對自身或生活的思考,而且文題不費解,有一定的思考深度,如山東卷以“雙贏的智慧”為話題,上海卷以“文化生活三個鏡頭的影響”為話題,北京“安”,廣東“紀念”等。
(二)第二階段(2006年—2009年),擁抱生活:一個簡單而定位清醒的常識
經歷了最初的文題注重文化味,命題者在對連續兩年的社會輿論的分析和閱卷的基本狀況的考察后,似乎慢慢找到了命題的基本立足點,那就是現實性生活味要濃,而且學生不僅要容易理解并要有話說,于是社會輿論形成了以何永康教授為首的對命題的一些基本認識,這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命題面向大眾走向學生正視現實邁步健康的道路。
2006年打破了全國(包括江蘇)連續七年為話題作文的固定命題模式,作文題《人與路》讓人眼前一亮,用何永康教授的話說:“柳暗,花明,又一村。”命題有三段“啟發語”:“有人說,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有人說,世上本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沒了路。”“還有人說……”前兩段,聚焦于“創新”,符合當今社會的取向;第三段,讓考生有更多的想象空間,去抒寫自家之言。更主要的是“路”的多重意蘊,使之與人產生千姿百態的關系,因而不同水平的人都有話說,都能找到為我所用的材料。閱卷的實際狀況也恰恰證實了這一點,它啟示我們要關心生活,熱愛生活,做生活的弄潮兒,這是作文之本,寫作之源,創新之槳;要獨立思考,學會辯證地看問題,努力換一個角度審視人生、審視萬物,這是作文立意、寫作構思的關鍵,否則,就不可能“機智”,不可能“生長”。
2007年到2009年都一如既往繼承了2006年的命題范式,雖然2006年“人與路”側重作為個體的人和作為客體的“路”之間的關系辯證,2007年“懷想天空”側重探究人的精神宇宙,2008年“好奇心”側重人的內心世界的挖掘,2009年“品味時尚”則側重人與時代潮流的交融共生,但是它們都呈現了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符合《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以下簡稱《標準》)要求學生“學會多角度地觀察生活,豐富生活經歷和情感體驗,對自然、社會和人生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同時命題關注時代,擁抱現實,堅定不移地走生活化道路,把學生的寫作視野引向關注身邊的事,引向關注身邊的物,直至引向關注我們生活的世界與星球,一線貫穿的就是人與時代的交融共生,人與生活的水乳交融,人與社會的相依相存,它較好地體現了高考作文命題的價值引導功能。
從歷史的角度來說,那四年的命題都有可圈可點之處,立意沒有限制呈現開放性,文體沒有傾向呈現多元化,題材沒有導向呈現多樣性,真正發揮了命題響應創新的引導功能,也在事實上達到了選拔的功效。與此同時,四年的全國命題則呈現千姿百態姹紫嫣紅的局面,話題作文依然占主導地位,但新材料作文作為一種命題方式開始登上歷史舞臺并逐漸成為主力軍,最吊詭的是2008年全國多地命題與時政切合度之高讓人咋舌,這一現象江蘇則未有出現。
(三)第三階段(2010年—2012年),回到昨天:一個明確而定位失誤的認識
作文立意無所謂高低,只要表達發自內心的思想和情感,宣泄的是源于生活的喜怒哀樂,“本于內心的郁積,發乎情性的自然”,就應該得到教師寬容的首肯與熱情的鼓勵。“立誠”,既是為人之本,也是作文之本,這是寫作創造與想象的基礎和動力,盲目強調立意高遠,必然失去真誠。
但是2010年開始的命題則與寫作的基本規律和時代的發展步伐失去了共振的基礎,呈現出讓人失望的態勢。2010年的題目是“綠色生活”,這是一個有著高尚和美好愿望的命題,國內國際在此之前的一兩年間有三個重要會議與此有關——哥本哈根氣候大會、世博會和奧運會,特別是改革開放三十年來整個社會忙于發展經濟而帶來的環境與精神問題讓人深思,命題切合時代,但是卻與現實沒有拉開足夠的距離,帶有濃重的時政化傾向,更重要的是“綠色生活”只可正面立意只可論證,你只能謳歌,只能把它作為一種生活現實或社會理想來追求,此時立意無非就是“要追求綠色生活”,沒有一種足夠的開放性與多元化,與要求的“立意自定”可謂背道而馳,閱卷事實證實了這一點。
高考作文命題,限制與開放始終是一對矛盾,不開放,難以鼓勵學生自主自由創作,考生很難寫出真情實感的作品;不限制,則宿構、套作、抄襲泛濫成災,有失選拔的公正公平。協調兩者關系,把握一個合適的度,提高高考作文的安全性始終是命題者必須考慮的一個因素。
歷史往往有驚人的相似,2011年則變本加厲,“拒絕平庸”丟失了兩者的平衡,等同于十多年前全國高考作文題《堅韌——我追求的品格》、《戰勝脆弱》,強迫近五十萬考生集體說謊,它命題旗幟鮮明,立意空間狹窄,所能閃展騰挪的只能是怎么拒絕,怎樣拒絕,用什么方式拒絕等技巧性的東西。換句話說,此命題與《標準》中提出的“為學生的自主寫作提供有利條件和廣闊空間,減少對學生寫作的束縛,鼓勵自由表達和有創意的表達”說法存在較大的落差,也與先賢倡導的“獨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背道而馳,命題呈現主題先行意味,思想根源上有遠遠落后于時代之嫌,要求卻依然有“立意自定”,值得命題者深思。
2012年的命題則在另一個層面走向了歧途,梳理閱卷情形發現,題材選擇多為親情,主題呈現多為離別,情感表達多為愛中有憂、憂中有愛,語言敘述多為陰柔清婉,一句話風格相對柔婉,屬于宋詞中的婉約派,大概也是香港嶺南大學許子東教授在高考作文題剛公布時所批評的“文藝腔”吧。如果一個作家的作品具有了讓人一看就能辨認出來的鮮明特征,人們會說他有了自己的風格,問題在于,當全省將近五十萬考生都是同一個父親的女兒的時候,這是一個怎樣可怕的場景?根源就在命題本身,“憂”與“愛”的交集,雖然提示語用名人的話暗示可以選擇家國之情,但“憂”完全不同于“愛”的內涵及在生活中的表現,“憂”為擔心、擔憂,是心理世界的折射,內涵是豐富的,但表現形式上卻有一個顯著的特征,即在行為動作上往往不是劇烈的、強烈的,而是輕細微小的變化,類似“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般,這樣就使“愛”的呈現內容可以是民族家國但是呈現方式和呈現層次卻單一化了,無限豐富的“愛”只能被導向一個方向,狂放奔流的長江大河被導入緩緩流淌的灌溉小渠之中,于是風格的柔婉就是順理成章之事,此命題屬于文藝小青的制作。
橫向看,全國各省市命題呈現一種百舸爭流、千舟竟發的態勢,但各家或多或少都有時政化、政治化傾向,這一點與江蘇有著異曲同工之處,如北京2010年的“仰望星空與腳踏大地”,雖是好題卻失之于亦步亦趨,基本復制了溫家寶的談話,可見發展從來不是一帆風順,有曲折有坦途,有爭議有肯定;縱向看,江蘇2010、2011、2012年連續三年的命題思路是無視發展、回到昨天,沒有切準時代的脈搏,也談不上與時俱進、呼應時代,基本是一次歷史的倒退,是2008年許多人批評過的當時全國多省市命題時政化、政治化思想的一次卷土重來。但是,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待中國的社會生態,有理由相信這并非最后一次如此深度影響作文命題。
二、思考展望:吃起來很甜——期望理性而科學合理的未來命題
江蘇高考作文自主命題走過的九年,可以套用曾經做過的一個高考仿句題:命題歷程象一條長河,有急流也有緩流;命題歷程象一幅畫卷,有冷色也有暖色;命題歷程像一首樂,有高音也有低音;命題歷程象一部史詩,有痛苦也有歡樂。長河永遠奔流,畫卷剛剛展開,樂曲漸趨高潮,史詩還在續寫。我們的“命題”正邁著堅定的步伐,跨入新時代。
這一歷程的粗略掃視實際上是全國高考九年的一個剪影與縮影,怎樣的作文才是經久永流傳的命題?按照美學原理,作文應該是一種發現美,創造美(表現美),欣賞美的言語過程和言語產品。而如果這道題能最大程度地讓學生在發現、創造、欣賞的過程都有淋漓盡致的展現,我想這一定是一道好題。據此我以為它至少應符合下列四個尺度:
(一)符合課程標準
《標準》是時代的產物,由于匯集各方專家的共識,更由于對高中語文課程論述的系統性與權威性,它已成為我們指導新課改的一把重要尺度,自然也應該是我們高考命題的指南。它高于各省的考綱,更高于各位命題專家《標準》:“未來社會要求人們思想敏銳,富有探索精神和創新能力,對自然、社會和人生具有更深刻的思考和認識。高中學生正在走向成年,思維漸趨成熟,已具有一定的閱讀表達能力和知識積累,發展他們的探究能力應成為高中語文課程的重要任務。”如果高考作文命題與之背道而馳,則不僅有違社會的期待,更辜負時代賦予的使命,10、11、12年的命題或者限制了思想立意,或者圈定了體裁風格,或者暗示了題材內容,這在一定程度上禁錮了學生的創造性,命題思想有脫離時代、僵化守舊之嫌。
《高中語文新課程標準》:“學會多角度地觀察生活,豐富生活經歷和情感體驗,對自然、社會和人生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多方面地積累和運用寫作素材。”2000年至2009年的命題,或者提供題材范圍,或者提供思路方向,但基本不限制立意,而且文體選擇有自主性,基本屬于符合課程標準的好命題。上海卷的《他們》(2008年)、《忙》(2004年),山東的《見證》(2009年)、根據列夫·托爾斯泰的名句寫作,北京《說“安”》(2005年)、《北京的符號》等都是類似的好命題。
(二)契合時代脈搏
從古至今語文都具有很強的社會性、時代性,這是不容置疑,也是難以回避的話題,因此較好的作文命題自然應該切合時代的脈搏。比如,2005年上海高考作文題出的就比較好,要求對一組社會廣角鏡引發的思考,談談它們對自己的成長正在形成怎樣的影響。此題時代特色鮮明,涉及當下文化生活與學生精神成長的關系,而提供的材料本身開放程度較高,內容貼近年輕人的實際,生活氣息濃郁,同時規定性也很復雜,這樣學生選擇、舍棄較為自主,選材空間廣闊,很容易激發考生的寫作欲望。相對而言,江蘇2010年的《綠色生活》的提示語開放性遠遠不夠,有暗示題材的意味,更有立意限制的傾向,結果五十萬考生有四十多萬都是寫環保,追求青山綠水的生活,所以此題雖然為人叫好,但也被不少人批評貼得太緊有時政化、政治化圖解意味。
(三)有利甄別選拔
成功的作文命題,要保持學生原有信息與它之間的距離,才能具有信度和效度,即命題既切合時代又與時代保持必要的距離,這是命題專家們必須思考的問題,因為命題有安全性要求,切合太緊容易出現宿構、套作,有違公平。
同時,高考是選拔性考試,通過這道門檻所有的學生將分化到各個高校各個專業,我們不是選拔文學人才,如果命題始終傾向于文藝性、文學性,勢必壓制了各種人才的脫穎而出,不利于社會發展。法國高考試卷,文科、經濟科、理科是根據學科的特點分別命題的,而且各科的命題也是多道而不是我們的一道,這就是為生而想,為最大可能選拔人才而想。《標準》的一個核心是以生為本,雖然真正人文性、人性化的測評,在中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為什么不可以多出幾道題,讓學生最大程度發揮所長,不是更有利于甄別選拔人才嗎?
(四)引領教學改革
高考命題由于在中國的特殊地位與作用,它往往可以影響中學的教學生態,因此好命題應該在保持一定穩定性的基礎上,年年有適度創新,這既符合新課程改革和推進素質教育的要求,更有利于培養學生的創新意識和創新能力,有利于素質教育的深入開展。
一道優秀的作文題應該與新課改理念吻合,體現時代精神,引導學生投入生活、體悟社會、思考現實,激勵學生進行自由表達、有個性地表達、有創意地表達,減少對學生思想的束縛,為考生思考提供縱橫馳騁的廣闊舞臺,為作文教學園地吹來一股清新的風,為中學作文教學指出一條康莊大道。從這一點說,《拒絕平庸》有近五十萬考生步調一致平庸作答,形成了大家集體向平庸致敬的尷尬局面,這一閱卷事實已對中學作文教學的積極性造成了一定的挫傷,并對語文在中學各科中不斷被邊緣化雪上加霜,由此也證明了此題的平庸與命題者思想的落伍,值得曾經出過《品味時尚》的命題者的深思。
作者單位:江蘇如東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