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璇：走進醫療現場，看見故事

在臺灣，被稱作“醫生作家”的人其實不少：以《白色巨塔》大放異彩，進而聞名的侯文詠、《實習醫師手記》的王溢嘉、精神科醫師王浩威和鯨向海，以及新生代作家吳妮民等等，都是左手看診、右手拿筆的個中好手。而“浪人醫師”吳佳璇也是其中一員，在她筆下，總是有各種醫療小故事可說，有的發人深省，有的則留下淡淡余韻。和前幾者相較，她的經歷顯然也更特殊些，她自2008年起到花東當醫師，不僅支援臺東監獄，也走遍全臺及離島部落，并將多年來的行醫經歷寫成《浪人醫師日記》。雖寫成書，但她從不因情節需求而流于夸張，反而以清淡質樸的筆觸述說故事，打動不少讀者。

見過的人和事，都是生命的一部分；仿佛每當吳佳璇接觸病患、服務人群，就有故事可說。而繼前作《浪人醫師日記》后，吳佳璇的行醫路線再擴大；她飛往蘭嶼、綠島探訪精神病患，親身體驗了許多醫療問題。本著“這樣的故事，應該被說出來”的念頭，吳佳璇再度將這些經歷寫成《謝謝你們，我的離島病友》一書，除了呼吁社會重視離島醫療，更寫出了一份重視病患的溫情。

我是醫生，不是偵探

“因為現在資訊發達，很多人都會給自己貼標簽，一下是憂郁癥一下又來個焦慮癥，容易緊張不安，可是細究下來，又不是這么一回事。”走進診間，甫結束早上看診的吳佳璇正和護士閑話家常，衣著輕便、笑語不斷的她，不像精神科醫師，反倒像社區里的鄰居阿姨，不消幾句，便化開了初見面的陌生。

或許正因這股親切氣質，某些病人老愛找她，看診當串門子似的一來再來：“有些人常常只是心情不好，沒病，卻還是想來找醫生。”吳佳璇笑說有幾個“固定病友”常愛來。一個女生和男友出問題，不想繼續交往了但母親反對，煩得不知如何是好。吳佳璇開導了她二十分鐘，要她別受他人影響照自己感覺走，最后以“沒病”把這女生送了出去，“結果她下周又來了”，繼續報告這歹戲拖棚的戀愛故事。吳佳璇忍不住問：“我不是說你沒病嗎？”女生囁嚅地說：“我想了想，覺得還是來問你怎么做比較快。”貌似理所當然，讓吳佳璇哭笑不得。還有一個歐巴桑的房產被兒子拿去貸款，還和地下錢莊牽扯不清，不去找律師卻跑來看診（因為比較便宜），又嚷著說晚上睡不著要吃藥。吳佳璇嘆口氣：“最根本的問題沒解決，我給她吃一百顆史蒂諾斯也沒用啊！”

身為精神科醫師，吳佳璇自言個性“很啰嗦”，不僅強制管理老病人的用藥量，時不時還會叨念個幾句，意見很多。但對第一次來的新病人，即使言談中有所遮掩，她也會先選擇相信：“畢竟我是醫生，不是偵探。”直到第二次、第三次，她才會輕輕地戳破表象，直指病情核心。“有些病人就是講不聽，一直拒絕我；這時就換我問他希望我怎么做，他可能又不知道了。”一步一步，先從不再說“NO”開始，讓病人注意到自己的思考是否出了問題。這的確需要高度耐心，性子很急的吳佳璇笑說：“真希望這種‘職業病’也能用在家人身上！”

美國醫學研究曾指出，身心科醫生是藥物濫用的第二名，“離婚率也是。”吳佳璇補充：“女醫師的自殺率還比男醫師高！有一次我去做自殺防治，特別把這數據拿來開玩笑，要他們先來救我！”是人都有情緒，沒有誰特別高尚。精神科醫生也有自己的關要過，當局者迷。但吳佳璇認為，這并不影響醫生的專業：“在幫助個案或講解病情的時候還是很理性，但輪到自己時又不一樣了。”

醫學的局限，讓寫作來補足

談起本行，吳佳璇話匣子停不了；但私底下的她，也保有身為作家的敏銳感知，還熟讀張愛玲等文學作品。年輕時也曾是“文藝少女”的吳佳璇，自謙比起他人，寫作的時間略晚。“大概是我在念醫學院那時，陸陸續續寫了點東西，篇幅都不長。有些發表在副刊，后來也有放進《浪人醫師日記》里。”吳佳璇說，“真正開始認真寫，其實是我在新光醫院當主治醫師那時，為了打知名度，醫院會要求新醫師在報上寫點醫療文章，憂郁癥的危險因子等等。我其實很不想寫這類東西，就寫了三個醫病小故事，公關還跑來和我說：‘吳醫師，我們要刊的是健康版，不是副刊！’但我就直接回說，那種我不會寫！”沒想到文章刊出后，編輯大為贊賞，還打電話叫她多寫一點：“他們說，醫藥小常識記者就會寫了。但讀者真正會被感動的，其實都是這類小故事。”

那是1999年9月23日，接到編輯電話的時候，吳佳璇已成為臺灣“921大地震”的醫護人員，正在南投災區幫忙：“當時以為醫生能做很多事，但等真正到了那里，病患可能家里房子都倒了，住在帳篷或學校里，要找也找不到。才發現書上講的，和實際差很多。”在災區的所見所聞，令吳佳璇的內心受到極大的震蕩，編輯也建議她可以把災區經驗寫下來，于是她抓了空檔就寫，這些故事后來集結成《921之后》一書，這也是吳佳璇的第一本書。

走出醫院，到了“現場”之后，吳佳璇才發現兩者竟有這么大的差異性：“以前在臺大醫院，我們看到的病人都是干干凈凈，輕聲細語的。但到了其它醫院，又會看見病人穿藍白拖，提著一碗面就走進電梯里。”吳佳璇笑說，要知道一個地方是不是“貴族醫院”，看停車場就知道：“環境影響病人很多，醫學幫助人也有其局限，有太多我們應該去看的東西，所以我才會想把這些寫下來。”正如同吳佳璇在新書《謝謝你們，我的離島病友》里所提及，“be there”的現場感無價，病人的環境和治療息息相關，不親自踏進去，還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有生涯，沒規劃

原本任職于知名醫院的吳佳璇，在“出走”前也不是沒有過掙扎與質疑：“現在想想，我是那種‘有生涯，沒規劃’的人。像我到了這年紀，應該就好好待在大學醫院里，努力升職，薪水也不錯，好像是一種很穩定的生活，但其實蠻假的。”吳佳璇說：“大學醫院里都是一群服從性很高的人，但我沒辦法。”

有人說她很任性，吳佳璇也同意。正當她不斷反思“自己究竟想要過什么樣的生活？”的時候，任職玉里榮民醫院的“惡友”醫師林知遠便向她提出邀請，希望她來后山處理監獄門診、司法精神鑒定以及離島巡回醫療等工作，可換個環境，又可自由掌握時間，吳佳璇說：“林知遠當初還開玩笑，說我搞不好做了三個月就哭著跑回家！”而她接下工作不久，母親便罹患癌癥，需定時做化療，這份工作也提供了吳佳璇陪病的空檔。于是她一邊當“派遣女醫”到花東看診，一邊陪伴母親直到過世。

到離島看診，讓吳佳璇最困擾的不是病人，反倒是往返兩地的飛機，常常不準時又意外頻仍，還常因氣候惡劣停飛，光等待就耗去許多時間，但綠島、蘭嶼的居民早已習慣了，這也顯示出島上資源匱乏的面向。有次不得已只好搭船，浪花噴濺、左搖右晃，正頭暈的吳佳璇被叫到船長室，以為有什么狀況，沒想到卻是聽船長傾訴他的感情問題！“我只好扯句風景很好，謝謝。趕快下去了！”這大概也是精神科醫師的某種“困擾”吧。遇上他們，有些人會特別防備，有些人則急著吐露心事：“但我還是希望我的朋友把我當正常人。”吳佳璇說，自己還是有一定的界線。

人與人的珍貴之處

在書寫《謝謝你們，我的離島病友》時，吳佳璇秉持“點到為止”的原則，有很多更糟的情況，并沒有寫出來：“我不希望一般人讀了，會說他們愛喝酒、懶惰、不奮發向上，所以弱勢。這就本末倒置了。”畢竟有部分是他人真實經驗，吳佳璇顧慮的地方很多，除了隱去真實姓名，也將情節更動過：“我當然也可以把故事夸張化，寫得更好笑一點。但我不要讓島上的人不舒服，書寫時我也盡量避免這種狀況。有些原住民會有很強烈的排他意識，我寫完文章后也有給幾個認識的朋友看，他們都說似乎有點出些什么，不排斥，我才比較安心。”

同樣的，她也不愿去觸犯少數民族的傳統，或譴責漢人的自私，例如總是帶著歧視眼光等等。身為一個臺灣本島的醫師，吳佳璇盡量把自己放在中立的位置，不特意針對事件去批判，也不過于憐憫：“我反而會把焦點放在旁人身上，例如島上的護士們。”吳佳璇說：“有些常常喝到爛醉的病患，怎么講都不聽，我有時覺得沒救了，她們反而耐性十足，一直去關心。在臺北，很少醫護人員會和病患的關系這么接近，我特別想把這種人與人的珍貴之處描寫出來。”

美國文化評論家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一書里說：“也許唯一有資格目睹這類真實慘痛影像的人，是那些有能力舒緩這痛苦——像是拍照所在地的戰地醫師——或那些可以從中學習的人。”痛苦賦予人學習的力量，旁觀也并非回避，而是隔著一層薄薄的距離，給予關懷、陪伴，進而創造他們的棲身之所。這么看來，心熱卻不濫情的吳佳璇，想必是最好的詮釋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