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臺北書展都是在舊歷年前后,每年也都有許多來自其它地方的出版人在這時候造訪臺北,而臺北的出版人也總會在演講、座談、餐宴、酒會上碰到其它地方的出版人。
作為《漢字樹》的編輯,今年我特別想看看其它地區的出版人對這本書的反應。很多人──包括許多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在內──都沒意識到,漢字是一項多么了不起的奇跡,它是目前世界上少數仍在大規模使用的象形文字,而今天的漢字有許多基本上可以遠溯到金文、甲骨文,這種在時間長河中所表現出的一致性與延續性,在目前仍在流通使用的文字里頭是看不到的。尤其是使用拼音符號的文字,一個字的發音隨著地域、時間可能會有很大的變異,所以拼法也會有很大的改變。相對來說,漢字形體的穩定性就高多了。
也正是因為漢字不是由有限的拼音組件組成,所以形體復雜,變化多端,不僅是外國人會覺得漢字非常難以辨識記憶,就連以中文為母語的孩童,到了學寫漢字的時候,也往往視認字、寫字為畏途,因為眼前的文字,就是一筆一劃所構成的“符號”而已,在大部分的情形中,孩童并不知道這個符號為什么長成這樣,這就是一個抽象的符號,寫字就是把這符號照描一遍而已。
但是,《漢字樹》在某個程度上解決了這個問題,因為這套系統是把漢字看成“圖像”,在漢字發展的過程中,形體的變化,特別是“方正化”,增加了漢字“抽象”的成分,但是漢字基本上仍然是“具象”的。
作者廖文豪學的是電機,在大學里教的是信息科學,并不是中文系“科班”出身,但或許是客家人素來有尊重文化的傳統,廖文豪從小就對漢字有著許多好奇,即使在升學和職業的發展上,他選擇了理工這條路,但是他對漢字的興趣始終未減。在閱讀歷來文字學名家的著作之余,心中疑團不減反增,于是,廖文豪把科學中歸納演繹的法則用上,加上計算機強大的檢索、分類功能,苦心研究了十年,摸索出一條獨特的研究蹊徑。
說穿了,廖文豪研究和呈現漢字的方法并沒有出奇之處,漢字作為一種圖像文字,圖像和實物之間,理應存在著相當固定的對應關系。如果說, 代表嬰兒的話,那么,它應該在所有有 的字里頭,都代表相同的意義。透過計算機的檢索,廖文豪得以把文字學者的解釋放在不同的字之中加以驗證。如果可以說得通的話,就表示這個解釋是成立的;如果說不通,就表示這個解釋還待商榷。
當然,這只是原則而已,因為漢字這個符號系統來自許多不同的地方,成于不同的時間,本來就有相當的歧異,加上發展過程中又出現了許多訛變,所以歷來文字學家的說法,總有莫衷一是的地方,許多細節還有待考古、文字學研究加以補足。但是廖文豪提出的這套方法,至少對于一般的文字使用者,已經是很大的便利了。
因為是透過文字構件來解釋文字、歸納文字,所以有些構件出現的頻率非常高,像是 (子)、 (女)。從分類的角度來看,出現頻率越高,就表示越基本、越重要。從演繹的角度來看,只要掌握到基本構件,“擒賊擒王”,學習漢字就能“一網打盡”。
比方說, 畫的是跪坐的人,許多漢字都與這個姿態相關,跪坐的時候可以做很多事,像是吃飯,
(即)畫的就是人跪坐在飯鍋,“即”將吃飯。 (卯)畫的是兩個跪坐的人,面面相對。在兩人之間加上飯鍋,就是 (卿)了。會請別人到家里吃飯,這個人必定是你看重、尊敬的人了。如果把 的旁邊加上一只耳朵,強調這兩個對坐的人,是用心傾聽對方,彼此交流,這就成了“聊”字了。
我在一場酒會現場,拿著《漢字樹》,在嘈雜的音樂聲和交談聲中向一位比利時的出版人解釋這幾個字之間的關連,我指著 (卯)告訴他:“你看,這畫的是兩個人面對面,跪坐在地上。如果,我加上一個耳朵的話……”我把手指移到“聊”上,“我們雖然是站著,但是你用耳朵聽了我的解釋,我也用心聽你想表達什么。那么,我們就是在‘聊’天了。”
這時,另一位比利時出版人走到我們身旁,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有點驚訝。因為,這位在幾分鐘前一個漢字不認識的比利時人,居然可以向另一位不懂漢字的同胞介紹起什么是“即”、什么是“卯”、什么是“迎”和“聊”了。
這當然是短期的記憶,我相信當他酒酣耳熱,離開會場的時候,大概已經把這幾個字拋到腦后了。或者,把這幾個字單獨挑出來,他也會認不得。
但至少這次經驗讓我做了一個小小的實驗,當把漢字放在一個更為邏輯的架構下的時候,會變得更容易辨認、記憶,而且不只是記住字的長相,也能領會字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