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臺北捷運中山站出來,往東走在南京西路上,行至十字路口左轉,就來到了中山北路二段。前方不遠處是光點臺北電影主題館,與王品牛排隔著馬路相對,王品再往前就是臺北晶華酒店。以晶華酒店為中心,周邊國際精品的旗艦店林立,而這些奢華與時尚,都被中山北路的路樹隔在了馬路對面。光點臺北這一側,保留著舊社區的從容和靜謐,隨意蜇進一條小巷,都能發現庶民的生活氣息與個性創意的呈現。
這是一個可以保有自己步調,也能與國際接軌的街區,更是一個在地與全球緊密結合的場域。田園城市與它的生活風格書店和藝文空間就藏身于這個鬧中取靜的街區里。
長長久久的街區中的互動空間
2004年,十歲的田園城市搬到了中山北路二段72巷的新家。發行人陳炳椮表示,當時想找一個對于設計、創作、出版較為優質的空間,交通方便而環境不錯,也想有一個可以跟讀者和一般群眾互動的機會。因緣際會下,找到了目前的空間。
過去,南京西路上的衣蝶百貨,提供臺灣設計師品牌在地發聲的舞臺,爾后這些設計師遷移至周邊的巷弄內,帶動風潮,形成群聚的現象。另外,也有許多廣告公司、設計工作室及個性小店、發型設計店家在此落腳。而陳炳椮眼中的中山區,“不只是有生活,或是文創的店家和消費而已,最主要的是中山區本身就有很好的文化,扎扎實實地跟你生活在一起,以歲月累積下來的底蘊。像東區、西門町,它們是很年輕的,可是扎根的文化層面沒有那么深,基礎沒有那么穩。中山區比較長長久久,這是它最大的優點。”
田園城市的使用面積共八十多坪。一樓前半部是書的展售區,主要是自家的作品,以及少量在一般書店比較難看到的獨立出版物。一樓后半部是一個半穿透性的工作室,編輯群、設計群都在里面。前后之間有一個簡約的穿堂式柜臺,有的讀者不注意還會走進去,稍微右轉就能看到編輯們在里面走動、工作的模樣。整修時保留了原來空間沒有明顯區隔的樣貌,是“方便很快地接觸到外面,外面也可以感受到里面的工作氣氛”。
對某些出版社來說,附設書店門市并不稀奇;但出版社可以敞開大門歡迎讀者進入,讀者在逛書店的同時,與編輯團隊的距離如此接近,書店,就不只是書店了。“讀者也許不知道我們做書的概念和為什么要這樣做。但當它們躺在我們的書店時,讀者來這里可以一直看、一直翻,不會受限制,我們也有機會可以跟他聊,告訴他這本書為什么那樣做,它是什么材質。這是一種教育。”
出于這種與讀者互動的愿望,陳炳椮在2008年把原本用作員工對內對外開會、洽談事情的地下室改作藝文空間,長期舉辦展覽、座談等活動,累積經驗和資源,尋找更多出版的可能性。
以開放的態度引進活水
關于設立藝文空間的初衷,陳炳椮說:“書其實還是停留在平面而已,但一位攝影師或作家是有很多不同面向的興趣、專業和涵養的,這些都形塑出他今天這個人。空間展覽就是立體的,它有結構,可以把聲音、影像、動態包含在里面。我常常說,如果有可能,做書就不要只是做到靜態而已,應該讓它‘活’得更精彩。不管是書還是讀者,都需要互動;不是只有在一般的書店,很死氣沉沉的購買。我們希望書是活的,它結合空間、結合展覽,只要你在這里,不一定要買書,但是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樣,就是1+1>2,這樣才有意義。”
每一次籌備展覽時,陳炳椮都會跟作者說:“這個空間就是屬于你的了。”但同時也會提出重要的建議:一定要玩出不一樣,跟別人不一樣,或是他以前做過類似的但這次要不一樣。“我們希望他自己去想這件事情,也是在慢慢培養他作為一個策展人。”
“培養”這件事,是陳炳椮很樂意做的,他也很舍得花時間、精力去做。偶爾會看到一些并非田園城市的作者,甚至未出版過作品的創作者在田園城市的藝文空間舉辦展覽,同時販售一些限量的獨立出版物,比如,一位叫古曉茵的插畫家。“因為她的東西分量跟成熟度還不足以變成厚重的一本書,所以我們鼓勵她先做少量的,去了解那個過程,慢慢醞釀,我們也在這個過程里互相去探尋合作的角度和立場。”
雖然以建筑、設計、藝術、攝影等類型為出版方向,但田園城市的藝文空間是開放、不設限的,也不時出借給外面的團體舉辦活動。陳炳椮認為:“作品是沒辦法評估的,因為一個公司的文化養成,還有他接觸的、感受到的可能性、趣味性,其實比較難說清楚。以出版的類別來講,人文和生活方面是我們熟悉的,但自己沒有做而有同業在做的類別,我們也希望引過來,一起做相關的配套活動。如果只做自己的,就是死守在自己的城堡里面而已,群眾的重復性就會太高。每一個展覽都會帶來它本身的族群,通過這樣的接觸,達到一種交融。有一些比較專業的,趁著跟外面合作的機會,我們也在學習。”
陳炳椮說:“你的基礎面越廣、越扎實,連結的人越多,你的讀者就會更扎實,而且需求會越來越多。這是一個養成跟教育的問題。”
連結讀者的養成可以避免投資成本的浪費
連結讀者,是從書報發行開始投入出版事業的陳炳椮所信奉和重視的。除了自己打造一個與讀者、作者互動的空間以外,田園城市也一直勤勤懇懇地走出去,尋找與讀者的更多連結。與此相關的是,田園城市的出版物不走總經銷代理模式,而是直接面對每一家通路。這還得從田園城市尚未誕生之時說起。
創辦田園城市之前,陳炳椮曾跟朋友成立出版公司,那六年時間,他們的出版物都是由當時的農學做總經銷,包括田園城市的頭五年也是。“當然我們也是希望他們能夠很專業地幫我們做這一塊,但是我們發現,很困難。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對每一本書去做專業的分類,一下子每一家書店配的額度都一樣,也不管能不能賣。當一些專業的養成被忽視的時候,他是沒辦法照你的想法連結到下面的。這就是做白功,包括印刷數量的錯估,你的投資成本都被浪費掉。”所以陳炳椮開始自己一家一家跑,從臺灣頭到臺灣尾,然后東部,全省跑了兩三百家書店。“只要他的經營態度、氛圍和區域性的族群這三方面與我們相合,就可以合作。不然其實沒有用,只是書出去,就退回來,退回來書也壞掉了。從行業的角度來看,為什么現在退書率那么高?因為出版社自己沒有經過這一層篩選。”
為了跑書店,陳炳椮當時長期出差,后來穩定到某個程度后,就只要通過電話、傳真或網絡進行日常性的聯系。然后,他們去開發新的通路。
“我們公司的產品,只限制在這些書店嗎?新的時代在走,所謂的文創店不是只有書店。要顛覆那種觀念——書店里面一定都有很多書。一家咖啡店的族群,適合幾種書,這幾種書就可以進去。當它開始有效益的時候,讀者知道在這里可以看到,未來他想要看更多的書,也可以直接連到我們總部來。但是你要跟這家咖啡店合作,你不能給他太大壓力,因為咖啡店空間本身就很小,人員訓練也不是為了賣書,它只是加分而已。所以你必須替他考量,還要依他的屬性去‘量身定做’,包括展覽場、美術館、咖啡店、文創店……很多店都可以看到我們的書,但每家都不是完全一樣的書。”
陳炳椮相信,這是一種經驗養成。所以在一開始,他就帶著同事經歷這樣的過程。“我們公司也不超過十個人,為什么我們可以這樣做?當你熟悉到某一個程度,只要人家找上門,或是你主動找他,很快就能連結上。因為你有概念、想法,甚至都可以教他。可是一般出版社沒有為這一塊在做經驗累積,完全就是書出了以后就交給總經銷,沒有辦法連結到書店,更沒有想說連結到消費者。”
這種對通路終端的認識,使得田園城市的退書率低于行業平均水平(五成),只有兩到三成;而“只要你用一點心,利潤還是會回歸到自己的口袋。平臺太多,層層都有一些開銷,你有自己直銷的話,利潤相對就比較高。”另外,對于印量的預估也會比較準確。“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亂槍打鳥的時代,必須精準一點。我們寧愿剛開始少印,一個基本盤出來以后,其它能量超過基本盤就是多賺的。但是你要把它操作成長銷的書,不能只印一次,只印一次就是賭博性太高。”
擁有自己空間的田園城市,偶爾還是會參與美術館或建筑公司的大型展覽,作為整個團隊的一部分,只能跟隨已經定調的概念提供協助。在陳炳椮看來,“我們沒辦法在前端做太核心的決定,會沒那么活。在自己的空間辦就是輕松,可以掌控,比較沒有限制,能量就可能很‘放’。在很放的當中,就能看到一些不一樣。”
在自己的空間實現自己的想法,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田園城市一直就是按照自己所養成的節奏、腳步跟想法,不被干擾地做著自己喜歡的事。
陳炳椮透露,明年可能另外有一個空間,所以在今年已經滿檔的展覽都結束以后,目前藝文空間的活動會暫停,明年上半年他要開始辦有關攝影、設計、出版的講座跟課程。“有些東西是學校沒辦法教的。比方說,如何設計一本很好的書,這個流程一般學校沒辦法教,因為它跟產業有關系。那么多學生念設計,可是有多少人真正好好編過一本書,整個流程都嘗試過,然后都可以主導?實作的機會是產業本身可以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