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份習題管窺中美語文教學的差異

筆者偶然看到了中國的“木蘭從軍”故事，編入美國小學三年級某個版本的語文教材。課文由14張精美的圖片構(gòu)成，圖片是中國化的圖片，圖片里的文字是《木蘭詩》文字，文中漢字占了很大的篇幅；圖片下面的說明部分是英文，整個課文類似于連環(huán)畫。該書把木蘭故事編在“冒險”的主題單元里。而反觀該詩在中國語文選本中的位置，人教版初中語文教材把《木蘭詩》編入“祖國”的主題單元，自然認為木蘭體現(xiàn)了一種愛國的精神。二者對木蘭故事的主題理解不同，愛國的解讀側(cè)重體現(xiàn)群體意識和歸宿感；而冒險強調(diào)個人意識和創(chuàng)新性。“以我觀物，故萬物皆著我之色彩”，主題的理解折射了中西文化的差異。

我們把兩份教材同一篇課文的課后練習題做一個比較分析，會發(fā)現(xiàn)一些有趣的現(xiàn)象。下面呈現(xiàn)的是美國的教科書中的練習題：

1.一邊讀課文，一邊自檢對課文的了解程度；再讀課文，明確之前沒有讀懂的地方。

（1）為什么木蘭一得知戰(zhàn)爭的消息就立即告訴了母親？

（2）如果木蘭以女性士兵的身份申請出征，可能會發(fā)生什么？

（3）為什么與木蘭并肩作戰(zhàn)的士兵如此驚訝木蘭是女性？

（4）木蘭的行為讓你對勇氣有何理解？

（5）人們?yōu)槭裁慈绱讼矚g這個故事？

（6）木蘭和Axel面對困難有什么相同點和不同點？

2.請用木蘭的身份對父母寫一封信，告訴他們你離家在外的時間里做了些什么？請用生動的詞匯，要套用詩歌五部分的格式。

3.社會學習。給木蘭制造一個領導者獎狀，寫上木蘭的名字。

4.比較書中的花木蘭和電影中的有什么不同？（電影《花木蘭》是一部好萊塢大片）請寫出都很精彩的一個場景。

5.對其他同學說說你讀完花木蘭的感想，寫一個評論，發(fā)布在網(wǎng)站上。

我們再看看編入人教版初中語文教材《木蘭詩》作業(yè)題：

1.復述這首詩的故事情節(jié)，背誦這首詩。

2.翻譯下列句子，注意上下句是互相交錯、補充的。

（1）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2）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

（3）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

（4）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

3.注意下列句子中加點的部分，看看這些句子各有什么句式特點，從詩中再找出一些類似的句子。

（1）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

（2）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3）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4）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

4.討論：一千多年來，木蘭的形象一直深受人們的喜愛，原因是什么？

2011版課程標準強調(diào)：閱讀教學是學生、教師、教科書編者和文本之間對話的過程。教科書體現(xiàn)了編者對課程性質(zhì)的理解，除了選文體現(xiàn)教科書編者意志外，習題的編寫設計更能彰顯教科書編者對課程培養(yǎng)目標的理解。窺一斑見全豹，對照兩份習題，我們似乎可以感受到中美母語教學的一些特色。

一、訓練內(nèi)容的差異：語言能力與語文知識

美國教材的習題中一共有四個寫作題，除第4題是創(chuàng)意寫作外，其余的都是應用型寫作。美國教材中的第2題是寫信的題目，是以文本為材料有一定內(nèi)容和范式的寫作；而第3題則是撰寫獎狀、制作獎狀。第5題首先是一個說的訓練，然后是一個評論的寫作，是有一定要求的范式作文訓練。

寫信、寫獎狀、寫評論，其指向都是語言的實際交際能力，前二者是個人生活，后者是職業(yè)生活。“美國的基礎教育，其主要導向從‘學科中心’經(jīng)‘學生中心’發(fā)展為‘基本能力中心’。”（王榮生著《語文科課程論基礎》，上海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95頁）而語文課程的基本導向是“以發(fā)展學生的實際交際能力為目的面向?qū)嶋H交際能力，既包括個人生活和職業(yè)生涯中的‘交流’，也包括中小學語文教學、特別是高中段的語文教學為學生進大學的深造煉就‘基本技能’。”（同上，96頁）

我們的教科書的訓練指向主要是語文知識。人教版的第3題是從修辭角度分析語言，第4題是從人物形象的角度分析文本，仍然停留在文本層面。停留在文本層面就是停留在知識層面，前四題的設置總在語文的知識層面繞彎，或者是陳述性知識，如修辭的名稱包括復沓、頂針、對偶、排比；或者是程序性知識，如復述。

除了文化知識外，還有文學技能。復沓、頂針、對偶、排比都是文學手法，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表達與交流是不大用這些手法的。我們往往以一個文學鑒賞者的身份來解讀文本，而且在語文教學中反復訓練的就是這種文學鑒賞能力。如果把語文教學理解為文學教學，那是對語文教學的窄化，是對語文課程工具性的誤解，對民眾而言，為文學而用文字畢竟少之又少。

在我們的基礎教育階段，我們的教材極少安排應用文的寫作訓練。我們所具有的應用文的寫作能力幾乎都是在工作后中獲得的。美國的學生從小學開始就通過綜合實踐活動等熟悉論文寫作的過程：確定主題—查找資料—提煉觀點—形成文字，論文寫作訓練在中國的教育里是在大學期間。

其中有必要注意的是，美國教材編寫者還采用了網(wǎng)絡學習的形式，作業(yè)中要求把評論發(fā)布到網(wǎng)上以實現(xiàn)交流與分享。我們不得不承認網(wǎng)絡學習是一種十分重要的學習形式，2011版的課標提出了“關注學生的多種媒介的閱讀”實在是太及時了。

教科書編者的理解很大程度上體現(xiàn)了上層建筑對培養(yǎng)目標的理解。美國教科書體現(xiàn)的是人的培養(yǎng)目標，以個人的實踐能力和創(chuàng)新個性為中心，多角度的、多方面的輻射。而中國似乎注重的是基礎的文化知識和基本技能，這本來沒有錯，只是如果把語文的基本技能狹隘地理解為文學的專業(yè)技能，這種偏離了我們的個人生活和職業(yè)生活的技能不應該在基礎教育階段反復強化。

二、訓練方式的差異：個性尊重與思維禁錮

（一）個人生活與世界主題

“在生活中學習”的“大語文教學觀”已經(jīng)被語文教學理論界和廣大一線教師認可，只是勾連什么和如何勾連中美之間的差異是十分大的。

美國教科書首先是強調(diào)勾連個人生活。其中最重要的代表是第2題，此題雖然還與文本的解讀有關系，但是已經(jīng)在形式上勾連到了生活中的語言運用——在生活中誰都要寫信。還有與其它藝術的勾連，練習題中的第4題還是一個寫作題，“比較書中的花木蘭和電影中的有什么不同？請寫出都很精彩的一個場景”，側(cè)重培養(yǎng)個人的審美情趣，也算是勾連個人生活。其次，勾連職業(yè)生活，而第3題、第5題則是為以后學習生活和職業(yè)生活奠基。

我們也勾連生活，只是勾連的生活多是一些與我們的日常實際生活相去甚遠的宏大主題。似乎我們培養(yǎng)的人才更具有國際視野，其實不然。我們是為勾連而勾連，因為這類大而不當、生搬硬套的勾連嚴重損害了語文教學的有效性。

（二）個性尊重與標準答案

我們把美國三年級教科書中的一至六的思考題編在一個大題里，這幾個思考題指向在讀懂文本；人教版的教科書第1題和第2題的指向也在讀懂文本。但美國的練習題用很多種途徑加深學生的體驗，如“為什么木蘭一得知戰(zhàn)爭的消息就立即告訴了母親？”“如果木蘭以女性身份申請出征，會發(fā)生什么？”“為什么和木蘭并肩作戰(zhàn)的士兵如此驚訝木蘭是個女的？”“為什么喜歡這個故事？” “木蘭的行為讓你對勇氣有何理解？”這樣的問題是沒有標準答案的，我們可以感受到編者對個人的真實的閱讀體驗的尊重。第4題是從文本到其它藝術，具體是從詩歌到電影藝術，“最精彩的場景”的選擇和描述體現(xiàn)了審美情趣和審美品位，這樣的寫作也是個性化的。

對閱讀體驗的尊重和寫作選擇性的尊重其實是對個性的尊重，這種尊重在后面的幾個題目更見突出。美國教育十分重視學生人權(quán)，教材和習題的編寫充分展現(xiàn)了對個性的尊重。

而在我們的訓練當中，這樣的開放試題幾乎一個都找不到，因為幾乎所有的題目的指向是知識，而知識是有對錯之分的，所以，開放性試題的缺失，其實就是對個性發(fā)展的缺失。

（三）聯(lián)想想象與分析模式

尊重個性才有創(chuàng)造。創(chuàng)造其實是對舊有一切的不順從，它更多的不是規(guī)范，而是求異，有時候甚至是叛逆，沒有個性就沒有創(chuàng)造。當然創(chuàng)造能力中最核心的是想象力，聯(lián)想和想象是創(chuàng)造的靈魂，美國的習題訓練中注重的就是聯(lián)想和想象。“如果木蘭以女性士兵的身份申請出征，可能會發(fā)生什么？”既與分析有關，也與聯(lián)想想象有關。第2題“請用木蘭的身份對父母寫一封信，告訴他們你離家在外的時間里做了些什么？”學生想象的自由度很大。評論為個性的表達找到很好的支點。幾乎所有的題目都沒有標準答案，學生可以天馬行空，思維的空間十分廣闊。

我們教科書的第1題是復述和背誦，第2題對互文這種修辭的理解，大多數(shù)題目都有大致一致的準確的答案，基本是模式化訓練，缺失了聯(lián)想與想象。這樣的模式化訓練規(guī)范著我們的思維的方向，框架著我們的思維的過程。在實際的語文教學當中，學生的練習更多，學生課余的練習幾乎是語文課本練習的數(shù)倍，在反反復復的訓練中，學生的思維就有了路徑依賴了，也就別想奢談創(chuàng)新了。

這樣訓練的結(jié)果是一些學生做題十分老到，什么文本出什么題他都能猜出幾分，做題的套路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往往得高分。所以在中國，有些老師考不過學生。有些學校為了讓老師研究做題的套路，以便傳授給學生，經(jīng)常性地讓老師參加模擬考試，然后把老師的答卷放在學生試卷中，一起打分。而且，我們經(jīng)常可以發(fā)現(xiàn)學生分數(shù)高于師的現(xiàn)象，在我看來，這并非代表什么青出藍而勝于藍，而是一種當代畸形教育背景下的怪胎。

要承認的是，新課程改革以來，語文教學的確大有改觀，所有的語文教育工作者對語文的思索更深了，語文教學的路徑也拓寬了。只是，我們思考更多的是教學形式，是如何給予。而教學目標——我們要培養(yǎng)的是將走上社會的獲得生存能力包括創(chuàng)新能力的未來人；以及教學內(nèi)容——我們在教學中能幫助學生在以后的個人生活和職業(yè)生活中獲得哪些語文方面的能力，這些先于形式、重于形式的本質(zhì)要求被忽視了。而這一點，應該是教科書編者和每一位語文教師首先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