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說》“其可怪也歟”句的譯文可謂是五花八門,讓人眼花繚亂。常見的就有以下五種:①這真值得奇怪啊!②真可(或“值得”)奇怪啊!③這不是很奇怪嗎?④難道不值得奇怪嗎?⑤“哪里值得奇怪啊?”或“難道值得奇怪嗎?”前四種意思基本相同,可統稱為“奇怪說”,第五種意思與之截然相反,可稱之為“不怪說”。筆者認為,“不怪說”比“奇怪說”更科學,更正確。
首先,從字詞落實來看
“奇怪說”幾種譯法或多或少都存在著問題。(1)把“其”譯為“這”,不太妥貼。“其”作為指示代詞單獨使用時,大多為遠指,譯為“那”、“那些”,鮮有作近指的,因此,譯作“這”,難免給人突兀的感覺。(2)去掉了“這”,不知是因為“其”很難落實就避而不談,還是把“其”理解成表達感嘆語氣的副詞而譯為了“真”。前者是不負責任的作法,不值一議;至于后者,看似有理,但畢竟缺少依據,“其”表達感嘆語氣,還真沒有見過。(3)把第一種的感嘆語氣轉化成反問語氣,意思不變,但把原文的肯定句隨意地譯成了否定句,不符合文言翻譯“信”的原則。(4)應該是把“其”作為表達反問語氣的副詞講,譯為“難道”,但一個“不”字,不知從何而來。相比之下,三四兩種譯法比前兩種更要不得。
而“不怪說”無一字不落實,無一處不妥貼。把“其”譯為“難道”“哪里”,這是“其”作副詞時最常見的用法。至于把“也歟”譯為“啊”或“嗎”,一為感嘆,一為疑問,意思截然不同,但應作兩可觀;因為反問句也可表達強烈的感情。有人為句末應該用“?”還是“!”而爭論,這是毫無必要的;而因為原句是感嘆語氣(這是沒有爭議的)就否定“其”可以表達反問,這更是失之于偏頗了。
其次,從表情達意來看
“奇怪說”意思含混錯謬,讓人費解甚至誤解。
先從字面上看,①-④都表達同一個意思,即:“士大夫們”輕視“巫醫們”卻比他們笨,這是值得奇怪的,是出乎人的意料的。其言下之意就是“士大夫們”應該比“巫醫們”要聰明,“巫醫們”天生就是低人一等的。有觀點據此認為韓愈有輕視勞動人們的思想,這是他的階級和歷史的局限性所致。這顯然是極其荒謬的。試想,韓愈提出了“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的主張,又怎么會因為“巫醫們”地位低下而輕視他們?韓愈倡導從師學習,堅持“學使人愚,恥學使人愚”的觀點,又怎么會怪訝“不恥相師”變得聰明而不學無術的“士大夫們”變得愚蠢?“抑彼”“揚此”,為了批判“恥學于師”的“士大夫們”,韓愈又怎么會不對作為參照物的“不恥相師”的“巫醫們”表示首肯或暗許?可憐韓愈,蒙受了千年不白之冤,而罪魁禍首正是“奇怪說”,是學者誤譯導致了讀者錯誤的理解。
有人說“奇怪”的內容不是“其智不能及”的結果,而是“君子不齒”的態度,全句是對“君子”即“士大夫”的諷刺。這個說法似是而非。“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是一個表轉折關系的復句,語意的重點不在偏句(前半句)上,而在正句(后半句)上。同理,其后的議論“其可怪也歟”主要針對的不是“君子不齒”的態度,而是“其智不能及”的事實結果。這個“事實結果”自然是不容置疑的(這一點前段已作充分論述),而且也不宜作為諷刺的對象,因為諷刺的對象一般是人(包括行為、態度、思想等)。如果把偏句和正句的次序對調一下,改成“君子智慧比不上巫醫樂師百工這類人,卻反而看不起他們”,那么,語意的重點就落在“君子的態度”上,作者對此“奇怪”也好,還是“諷刺”也好,都將順理成章。
誠然,“不齒”的態度和“智不可及”的結果,形成明顯的倒錯,本身就具有強烈的諷刺意味(大約這正是“奇怪說”的根本依據),但這是否意味著作者一定要對“君子們”進行諷刺呢?從全文的情味來推斷,這種可能性是很小的。對于“師道不復”的現象,作者感嘆不已,深表痛心(兩個“嗚呼”);對于“恥學于師”的后果,作者委婉說理,語重心長(“其皆出于此乎”);對于錯誤的態度和做法,作者義正辭嚴,直言批評(“惑矣”“吾未見其明也”)。可見,韓愈抨擊輕視師道的不良風尚,是為了撥亂反正,其態度是嚴正的,其用心是良苦的,如果出其不意地對“君子”進行冷嘲熱諷,那才是令人感到奇怪的。
有人說“奇怪說”還有“發人深思”的意味,可以讓人思考“其知不能及”原因,也許這正是③④不惜背離原文而故意曲譯成否定式反問句的原因吧,因為反問句比感嘆句更具啟發性。但是,跟“怪訝”和“諷刺”相比,這個意味太過含蓄晦澀,讓人難以捉摸。
總之,“奇怪說”有太多的岐義,而且其義項或錯誤,或晦澀。對一篇議論文而言,語言岐義晦澀無疑是一種嚴重的弊病。
“不怪說”則表意明確無誤,合乎情理。“君子們”的智力不如為他們所不齒的“巫醫們”,哪里值得奇怪啊?這里,作者要傳達的信息是沒有一絲含糊的:不管你出身有多好,地位有多高,如果不從師學習,你都將會智不如人,甚至愚不可及。反問句的使用更是強化了這層意思:恥學致愚,理所當然,何怪之有?
第三,從文章主題來看
全文中心是提倡從師學習,本段主要圍繞段首“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兩句,從反面展開論述:不從師學習使人無以解惑。這里特別要強調的是,批判“恥學于師”的社會風氣,不是為批判而批判,也不是簡單地表達對士大夫之族的憤懣,而是為論證“要從師學習”的中心論點服務的。如“其皆出于此乎”指出“愚人之所以為愚”的根源在于“恥學于師”,“惑矣”是對“眾人”“于其身也,則恥師焉”的批判,都是緊扣中心展開議論的。
“奇怪說”卻游離于主題之外,表現無力。它的第一層意思是對“恥學于師”的“君子們”智力不如“不恥相師”的“巫醫們”表示怪訝,明顯與文章中心背道而馳,離題萬里。第二層意思是諷刺“君子”,但真有諷刺的話,這里也只能理解為著重諷刺“君子不齒”的態度,而不是針對其“恥學于師”的態度,這與中心似即實離。至于第三層意思(發人深思)因為其本身的含蓄、隱晦、歧義,導致與中心若即若離。
而“不怪說”緊扣中心,論證有力。在拿“巫醫們”“不恥相師”與“士大夫(君子)們”“恥學于師”的現象作對比后,作者針對“地位高的后者不如地位低的前者聰明”的事實結果進行議論:哪里值得奇怪啊!這樣議論遵循著作者一貫的邏輯思維:“好學必然使人智慧,恥學必然使人愚笨”,從而成為文章中心的最有力的支撐。
最后,從上下文連貫來看
“奇怪說”與前句難以連貫。“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君子不齒巫醫們卻知不及人,真是值得奇怪啊!”(或“不是令人奇怪嗎?”)前后兩句意義上缺少明顯的聯系,語氣上也難有通暢的感覺,可謂意斷氣阻。
其實,前句表面感嘆“師道之不復”,實則揭示恥學之風盛行的根源在于在上位的士大夫之族(即君子)恥學之習根深蒂固。接下來直接點明“君子”智不如人的事實。兩者是前因后果的關系。而“不怪說”正是對這種內在關系的揭示和評價:君子恥學不改,師道不復可知,(至于)其智不如人,也就不足為怪了。顯而易見,這比“奇怪說”要連貫通暢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