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板橋善竹石。其竹,勁瘦挺拔,曰筋節,曰傲骨;抑或紛亂橫出,是跋扈、張狂,也不乏憤世妒俗。其石,嶙峋崢嶸,曰奇峭,曰棱角;抑或執拗地稱冥頑不化,當然,也可以雄霸中天,“柱上云霄”。論者多不謂其姿態萬千、豐富多彩,而說張揚、怪誕,不循常理。因為,他位列“揚州八怪”,而且如今的人們一提“八怪”,首先跳出腦海的就是鄭板橋。
鄭板橋畫過很多《蘭竹圖》《竹石圖》以及《蘭竹石圖》,最著名者,自然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其66歲嫁女時陪嫁的那一幅。因為,五年前他在濰縣任上為了賑災擅自開倉放糧,結果災民紛擁而至,放賑賬目混亂,于是,按貪污被罷了官,所以,畫上自題詩如是說:“罷官囊空兩袖寒,聊憑賣畫佐朝餐。最慚吳隱奩錢薄,贈爾春風幾筆蘭。”“板橋老人為二女適袁氏者作。”
鄭板橋也畫過一些《奇石圖》《頑石圖》《柱石圖》,不過將來最著名者,必然是乾隆二十八年(1763)其71歲時,特意為女婿畫的這幅《柱石圖》。何以見得?緣此畫與上述一幅畫可謂一雙;其題識稱:“板橋老人鄭燮為涇川賢坦畫并題。”
“賢坦”即“賢婿”,典見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雅量》,所述乃書圣王羲之舊事,其言:東晉時,太傅郗鑒擇婿,至王丞相家(王導,王羲之伯父),諸郎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惟有一郎在東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逸少,王羲之字也。因此,由是“坦”或為“坦腹”,即“東床坦腹”。至于“涇川”是名,是字,或是以出生之地望指代其三個女婿中的趙氏、袁氏、李氏一者,則尚須考證。但此畫特為其婿而畫,則無疑矣。
此畫初次面世在1996年,系當時北京翰海拍賣公司書畫部經理王彥朝自某高校老教授王春富家征得,見拍于北京翰海春拍;1998年再次上拍于翰海紹興秋拍;2000年中貿圣佳也拍過,但都定名為《奇石圖》。因為這畫看上去并未見特異,無非鄭燮常言:“板橋居士畫石,好為大塊。空勾斧劈……”“偶作細筆皴染。”看上去有一些倪云林的筆意罷了。可是,此圖所題七言絕句有曰:“屢游泰岱何曾見,幾過匡廬未遇之。惟有城山下路,一卷黃石帝王師。”分明不是說的尋常奇石、頑石,必是說的柱石。因為,其詩典出太史公《史記·留侯世家》,所謂“城山下路”,“黃石帝王師”,系指當年張良得黃石公《素書》一卷,終臂助高祖劉邦奠定四百年漢家天下,是為家國之柱石。
“谷城山下路”葬著西楚霸王項羽,脫化出太史公記載的一段話:黃石公謂子房,“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古城山下黃石即我矣”。后十三年,張子房功成名就,一日隨同漢高祖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所以,鄭燮此圖是柱石,也是黃石,是對愛婿的寄望,也帶出了如許之多的故典,致引出人們無限的遐思——創下破釜沉舟等著名戰例,以“力拔山兮氣蓋世”馳名的“勇戰派”代表項羽敗了,高祖曰:“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張良圖謀刺秦而未逞避于下邳,三次為老者拾履而不慍,終得黃石公授《素書》,佐留侯定鼎,然后功成名退。留侯者,無非一亭長,卻有張良、陳平、蕭何、韓信、樊噲輔佐……而細審板橋所繪以《柱石》為題者,賦詩則兩類:一曰氣節,所謂:“誰與荒齋伴寂寥,一只柱石上云霄。挺然直是陶元亮,五斗何曾折我腰。”一曰擔當,譬如:“一卷柱石欲擎天,體自尊崇勢自偏。卻是武鄉侯氣象,側身謹慎幾多年。”然最重的,莫過于此幅《柱石圖》。因為,“不為五斗米折腰”之陶潛氣節可嘉、可法;兩賦《出師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之諸葛孔明可敬、可嘆。但是,張子房卻前能興漢,后得全身,可贊嘆,也令人心悅誠服。
重量級藏品大抵皆如是。大上款,有因由,且背后有個大掌故、大意趣,足使人玩味其中,感慨其間。至少茶余飯后的,能扯出個大話題,卻總有未曾考究參詳殆盡之憾,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