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自誕生之日起,就起著主辦者宣傳推廣其思想的作用。
先說平面媒體。藝術平面媒體主要由各種公私主辦的藝術刊物構成。國家機構主辦的藝術刊物一般都有較長的歷史,大部分曾經輝煌過,如今在有些方面已顯得差強人意,其中原因固然有私人所辦刊物競爭愈加激烈的成分在其中,一部分原因則要歸因于辦刊人自身素質的下降和責任心的缺乏。十幾年前,由于出版和媒體沒有放開,藝術刊物數量稀少,編輯把關相對較嚴,刊物學術含量也相對較高。之后情況有所改變,出版相對放開,加上藝術品市場的勃興,藝術從業(yè)者需要宣傳推廣自己,促使非正規(guī)藝術類刊物數量迅速增長。據業(yè)內人士估計,僅北京一地,私人所辦藝術刊物就有上百種之多。盡管有部分私人所辦媒體有一定的質量,但單純追求利潤的辦刊者和急于想出名的藝術從業(yè)者的“契合”注定了大部分私辦刊物的粗制濫造。為了逐利,私辦刊物一般向畫家索畫,然后倒賣變現,或直接收取所謂“版面費”;更有甚者,一個封面或封底可以在現代印刷技術的掩蓋之下隨意變換,一面數賣,一面多賣,印數摻假,只要糊弄過去就行,有不少這類所謂媒體人因此了發(fā)了小財。至于媒體所要承擔的社會公信之責任,根本就不是他們所想考慮的事情。畫家們想通過這樣的媒體宣傳達到出名的目的,也顧不上其中詭詐與無聊,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別人當然管不著,但旁觀者觀之,自然感覺好笑。不乏所謂“名家”的出名當初就是與這些私辦刊物合作,花高價買斷封面,四處散發(fā),一夜之間盡人皆知。當年天津的寫字匠人唐駝為了宣傳自己,曾雇飛機在天津上空撒單子,第二天門口果然排起長隊,可如今有多少人還記得唐駝?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私辦刊物中有不少非常優(yōu)秀的刊物,設計精美,學術品位較高,辦刊者多是胸懷遠大理想的學者或畫家。筆者就接觸到一些非常優(yōu)秀的私辦刊物,如《藝衡》《藏品》等,就是這類私辦刊物的代表。這樣的私辦刊物值得閱讀,更值得提倡,它們代表了辦刊者的藝術品位與學術理想,更代表著辦刊者的人格理想。在公辦刊物已經沒有或只有很少一點空間的時候,他們通過這種方式為自己尋找一片發(fā)聲的天地,建立起屬于自己的理想家園。他們大多辦得很辛苦,但很快樂,因此也更值得我們尊敬。
與個別優(yōu)秀的私辦刊物相比,個別公辦刊物卻慘不忍睹。這些公辦刊物缺乏時代新意,除了賣版面,我們真不知道他們還能干什么。當然,不少公辦刊物有自己的難處,辦刊經費太少,發(fā)行不暢,沒有利潤,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這其中還有一個度的問題。如果只想著掙錢,我們還要這樣的公辦名頭干什么?還有部分公辦刊物由于各種原因落到了少數私人手中,被少數人所控制,既無準確辦刊定位,也無明確辦刊方向,更無長遠的辦刊規(guī)劃,隨意改變,成為公辦刊物中的“短板”。于是我們只能眼看著一本本有著十分動人的刊名的公辦雜志茍延殘喘地維持著,看不到它們的未來。一些號稱最有學術含量,被列入國家“核心期刊”并被萬千急需評職稱的人所關注、所簇擁的公辦刊物的學術性含量實際上早已大打折扣。更有不少公辦刊物早已將學術責任丟棄一邊,當年曾經在學術界有重大影響的一些老刊物由于某種需要被反復改名,去其學術,迎合市場,整本雜志基本看不到有深度的學術文章。翻開雜志,經常看到反復出現的領導面孔,看到幾個乃至幾十個自我定義為“著名畫家”的大頭像和附在旁邊的個人作品,虎皮而羊質,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令人不忍卒讀。至于相關的藝術資訊或領導活動報道,外行人看了,真會覺得領導們了不起,仔細看去,盡顯官場之套路。
藝術出版物的泛濫也是使人感到憂心的一個方面。出版社雖然不能完全算作媒體,但畫家在出版社出版畫冊基本就是用來宣傳自己,因此理應嚴格把關,美術類專業(yè)出版社尤其應當如此。多年以前,藝術家能夠出版一部畫集是何等榮光!在權威美術出版社出版作品更是榮耀無比。可如今美術圖書的出版卻徹底沒有了邊際,所有出版社都可以出版藝術畫冊,但質量則難以保證。放開當然需要,但像中國這樣有著優(yōu)秀而悠久藝術文化發(fā)展歷史的大國,還是應當保留一兩家國家級出版機構專門從事歷代優(yōu)秀藝術作品的整理出版,向廣大讀者提供最好的精神食糧。但我們的思維方式往往是非此即彼,以前是嚴格控制,現在是撒手不管,一并將所有出版機構都推向了市場,斷了他們的奶。如果真的全部市場化,真的一切都按市場規(guī)律辦事也無可厚非,可出版機構被推向了市場,卻保留了舊有的管理體制。斷了他們的奶,卻忘了他們對美術文化傳承的歷史使命的擔當和責任,結果是真正有價值的書越來越少。為了生存,為了完成經濟指標,許多編輯放寬了責任,低檔畫冊從此遍地橫流,“大師”、“名家”從此數不勝數,出版社得了一時之利,聲名卻每況愈下。雖然說歷史是無情的,一切垃圾最終都將被淘汰,可歷史老人的負擔也過于沉重了,何況還浪費了那么多的樹木資源!
媒體的作用是宣傳,這是大家公認的。媒體的發(fā)聲實際是編輯者在發(fā)聲,或替別人發(fā)聲,因此媒體水平的高低直接代表著編輯者水平的高低。負責任的媒體編輯應當多推舉那些有水平、人格高尚的藝術家,而不應推舉那些制造垃圾作品的江湖“畫家”,為這些“畫家”鼓吹吶喊,實在是媒體編輯們丟顏面的事情。對優(yōu)秀媒體人而言,學習乃是終生的事情,不提高自己的審美眼光就必然被歷史所淘汰。對書畫家們而言,決定作品價值的不僅有藝術技巧,還有文化修養(yǎng)和作品品格,而作品品格的高低來自于作者學養(yǎng)的高低與人品的高低。滿腦子銅臭不可能成為真正藝術家,可如今大部分所謂“藝術家”都是滿腦子銅臭。水平低不要緊,天底下沒有生而知之的天才,只要不斷努力,都可以達到相當的藝術水準。但許多人將腦筋用在了歪門邪道上,只知道吹牛皮,不知道讀書學習,研究問題。心里知道自己不算什么,表面上一定要端著架子裝大師,或用各種辦法將自己裝扮成大師。過去的畫匠們最常干的一件事就是努力將自己裝扮成文人,不會賦詩也要謅上幾句打油詩題在畫上,自我吹噓的時候一定會說自己的詩第一,書法第二,畫第三,雖然不靠譜,但起碼還知道努力的方向。今天的書匠畫匠們依然在耍這種把戲,字不行就將自己打扮成詩人,逢人就說詩,還時不時弄個“文人雅集”,或者見唱戲的說書法,見寫字的說唱戲。為了增加附加值,一些連基本學術素養(yǎng)都不具備的人居然也開始編纂起大部頭的著作,裝潢典麗,十分唬人。
電視媒體的混亂也令人心寒。這個在社會上影響巨大,可以使人一夜成名的媒體如今早已成為少數人的掌中玩物。中國的藝術遺產如此豐厚,只要肯下功夫,我們就可以制作出大量的好節(jié)目,為廣大熱愛藝術的觀眾提供好作品。但不少人注意到,就連國家級電視臺所制作播放的書畫節(jié)目,如今已經成為江湖游方書畫大忽悠們的最佳表演場所,在其中起作用的除了金錢,還有制片人藝術審美水平的低下。很多不明就里的觀眾以為上了電視的就一定是名藝術家,哪里知道那些鏡頭是可以用錢買到的?打開類似節(jié)目,我們只看到一個個藝術“大師”粉墨登場,口若懸河,頭頭是道,可一下筆卻惡俗不堪,真相畢露,根本不會畫竹子的敢上去教別人畫竹子,連皴法都沒明白的“大師”居然敢教別人畫山水,其間的荒唐真令人難以置信。這使我們知道,看似十分權威的電視媒體,實際上連基本的審查機制都沒有,誰花錢掌握了這個頻道,誰就掌握了這個電視臺書畫方面的話語權,誰掌握了電視臺的話語權,“藝術家”們就趨之若鶩,巴結逢迎,無所不至。錢能通神,真切無比。在熙攘噪雜的電視書畫節(jié)目中,卻鮮有高質量的書畫藝術鑒賞節(jié)目。
與平面紙質媒體和電視媒體相比,內容泛濫是網絡媒體的一大特征;由于門檻極低,只要作者交點錢,“藝術家”自我吹噓的各種靜態(tài)的、動態(tài)的畫面和文字都可以發(fā)表在網絡上,沒有任何水平限制,更沒有任何數量限制,無邊無沿,無窮無盡。如果精通電腦技術,甚至連錢都不用花,直接將自己的所有資料在網上發(fā)布,快捷無比,方便無比。因此中國的各大網絡媒體上集合了數量最多的“藝術家”,也匯集了最多的“藝術”垃圾,其真實性與可信性早已墮于深淵,難以挽回。它也使得廣大讀者感到迷茫,失去方向。要想弄清其中的奧秘,讀者必須切實提高藝術修養(yǎng),提高分辨水平,否則就會在無邊無垠、無窮無盡的網絡垃圾信息中淹死,這也許是網絡媒體對提高全民藝術修養(yǎng)唯一有作用的地方。
面對媒體的如此亂象,我們應當怎么辦?
很顯然,指望在短時間內將上述的亂象加以整改是不可能的,因為利益的博弈此消彼長,這件事情有關部門可能想管也難以奏效。觸動利益比觸動心靈更加難辦,因此我們不能指望靠吹牛維持生活的“藝術家”們良心發(fā)現,他們離開了這種生活方式也許什么也不會,連生存都成問題,因此我們不妨懷著悲憫之心看待這個問題。同時我們也不要忘記,我們每個人可能或多或少、或主動或被動的成為亂象中的一員,區(qū)別只在于我們可能比較自律,比較不好意思。因為不好意思,我們還愿意做一些比較有意義的事情。因此,我們愿意在做好自己工作的同時,努力支持那些有操守、有水平、有理想的公私刊物和辦刊人,盡量發(fā)揮正能量,發(fā)出好聲音,努力影響更多的人,尤其是下一代。
(雒三桂/《光明日報》攝美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