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畫學會“第一屆全國中國畫學術展”評畫有感

中國畫學會是全國性的中國畫專業一級社團組織，自2011年7月經文化部、民政部批準成立以來，秉承著“傳承、開拓、使命”的辦會宗旨，團結全國中國畫家，積極開展學術活動。

“第一屆全國中國畫學術展”是由中國畫學會主辦的大型全國性展覽。

為做好此次展覽的評選工作，學會邀請了18位專家組成評委會，分人物、山水、花鳥三組進行評選。評委們進行了認真研究，本著“發揚傳統、認真繼承、鼓勵創新、支持探索、倡導多樣、尊重個性、百花齊放”的原則，經過兩輪評選，對有爭議的作品又經過認真協商，充分發表不同意見，最后達成一致。我想借此機會談談對部分作品的個人感受，與作者和讀者交流，以期拋磚引玉。獲本次展覽一等獎的是姚智雄的花鳥畫《春雷》、張純彥的山水畫《黃土地》、梁勃的人物畫《云水依依》和莊道靜的人物畫《夏趣·螢》，就從這四幅作品說起吧！

姚智雄的《春雷》是一幅表現春意盎然、萬物復蘇、生機勃發的花鳥畫，展現了春雷聲中滿眼新綠的生命氣象。畫家用筆酣暢淋漓、墨氣盈潤、披離點畫、神采自出，不囿于一枝一葉的具體表達，注重整體氣勢、氣機，又能筆筆有內容，畫出枝葉的俯仰向背，似有風雨聲。飛鳥展翅而樹林迎合，滿紙生動又能靜氣自生，不失為一幅有筆有墨、既寫景又寫情的大氣之作。如果要對此畫提些修改意見的話，我認為在層面的構圖中再建造骨架，能置柱構梁，畫面還會結實。如果在鳥的造型和筆墨處理上再做推敲，這畫面的點睛之筆會更精妙。

在制作風盛行的當下，評委們看好這件作品，也有提倡寫意精神和倡導筆墨功力的意愿。但評委們絕不希望大家追風，因為寫意精神是博大而精深的，生活感受是寬廣而豐沛的，筆墨技巧是多樣而靈活的，藝術創作和藝術欣賞更是多角度和多層面的。

張純彥的《黃土高原》，是一幅具有詩性的當代水墨山水畫，作者面對積淀了數千年文明的黃土高坡感嘆地說：“厚重而溫暖的美深深打動了我，溝壑、田埂、稀疏的樹木、錯落的窟洞，在自己的腦海中組成了一幅單純而極富形式感的畫面。”顯然這不是完全從寫生中來，但卻是從生活中來，而經過畫家的藝匠形成的“胸中之竹”。作者力求尋找一種新的表現語言，適當運用了一些當代的構成、組合觀念，既具敘述性又富表現性，以展現對這片炎黃子孫繁衍生息的黃土地的深深體悟與感動。中國山水畫的傳統筆法在這里有點失語，但并不影響這幅畫的價值，評委們也鼓勵這種探索。如果能在傳統與生活中深挖一步，對傳統有更深的理解，具有更全面的技術積累，這心中的感受還會表達得更為完美，氣勢與筆力上會更雄強。我感到這幅畫還是軟了一點、輕了一點。當然，只要抓住黃土高原的魂，感受再實踐，實踐再感受，不怕不會出好作品。作者還年輕，希望不要被獲獎所累，這正是一個新的起點。

人物畫獲一等獎的兩幅作品，都是精勾細染的工筆之作，但表現方法卻截然不同。《云水依依》以淺絳的手法，把我們引入了“浣紗”的溪畔，展現一種安寧、平靜、舒緩的生活景象。那是作者在深入大涼山彝族聚居地時，更多地感受到現實生活中原本的貧困與艱辛，反而促使他以抒情的筆調來歌頌彝族婦女內在的美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這幅畫就有了水一般柔美和泉水一樣甘甜的內在主題。山泉、坡石、水口和蔥蘢的植被，都蘊含著女性的柔美和細膩。

這件作品在造型上還有待提高，臉部有些概念，人體動態上也缺少內在結構。問題出在造型基本功上，梁勃同志工作在基層教學單位，并非專業畫家。但在今后的創作中，以創作帶基本功，以創作補基本功，完全是一件可行的事。

莊道靜的《夏趣·螢》，營造了一個現代都市女孩的童話世界，夜空里、燭光下，螢火點點，似真似夢，氛圍的營造使畫面多了一些神秘感，展現的是這些現代女孩在繁忙的工作學習之余的另外一面。我感嘆作者對情感的細膩把握和運用多種技法的能力，在潤物細無聲中投入了足夠的情感。作者具備了較高的寫實與提煉的能力，特別是在線條的運用上，疏密相間、虛實相生，白描與暈染結合得恰到好處。畫面兩組分隔，移步換景，不同時空，增添了作品的豐富感，是一幅很耐看的畫。

有人說這不是一幅重大題材，還帶有一點唯美情調，這些都可以展開評說。但作者十分熟悉周圍這一群人的精神生活，富有足夠的藝術感受能力、想象能力和表現能力，這是評委們所肯定的。

獲二等獎的有7件作品，山水畫中有孫寬的《院里山水》和吳偉波的《響泉》。《院里山水》是以作者的家鄉蘇州園林為藍本，在紙上“造園”，似乎在設計自家的院落，自由地筑山、理水、裁樹、蒔花。作者深有生活感受，又不滿足于完全寫實，鳥瞰式構圖別具一格。這幅作品在表現方法上也有特點，特別是運用了傳統畫水的“網巾法”，在表現園林之水“潔、虛、動、文”的審美特征方面頗費經營，顯示出一種靜穆、溫婉的江南氣息。作者的父親就是一位擅畫江南林園的中國畫大家，這也算是父子接力，作者甘苦自知：既有優勢又具壓力，既要繼承又需創新，但愿經過艱苦努力青出于藍。與作者交談中他深感筆墨功力的欠缺，這是中青年畫家需要共同努力的地方。此畫中太湖石的畫法還不夠典型，如何使山石和植物的關系更自然和諧，如何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中國園林的精神之美，這都需要不斷探索。

吳偉波的《響泉》是一件氣象很大的山水畫，兩旁書寫的山水詩，是這件作品的靈感之源。中國的山水詩和山水畫都是中華奇葩、中國詩情的現代朗照，是當代山水畫家們創作的高境界，愿有更多的詩情畫意的好作品出現。《響泉》一作從“響”字出發，山巒起伏，山風吹來，飛瀑如雪，雨洗山翠，林木蔥郁，空谷中如有轟鳴之聲。作者下筆雄健、筆法流暢，古人言“筆所未下氣已吞”，畫出了大山大水的氣魄和靈性。如果近處的林木能更加見筆法，層次更加分明，河谷更加蜿蜒縱深，造境將更加幽邃。追渾厚華滋之感、下筆老辣、草木蓊郁，這是我對這件好作品的期盼。

李增義的《冬月》是一件很有特色的畫，物象單純、韻味自生。正因為別人很少這樣處理，才引起了評委們的注意。李增義是一位生活在河北農村的農民畫家，他描繪的就是他家鄉周邊的山和樹，他說：“我一直沉醉在大自然渾然天成、生生不息的感悟中，非常希望把身邊的自然景物進行藝術的升華。”這是一個農民的樸素愿望，一種對美的自然追求。山中的兩株幼松給人們帶來了充滿生機的感受，呼喚著春天的滿山新綠。此畫構圖簡潔，寓意深遠，表現充分，讓我們浸沉在欣賞新生命的純美之中，愿這位農民畫家盡展其才，把自己身邊的自然景物和他深刻的體驗盡情表達出來。

宋振成的《黃金珊瑚》以激情的筆墨、瑰麗的色彩、多種材料的綜合運用，營造了一個熱帶植物的家園，是作者深入西雙版納熱帶雨林而獲得的感受。熱帶雨林是不少畫家正熱衷探索的畫題，那茂密、蔥蘢、艷麗的花木，那爭芳斗艷的草木精神，那熱帶雨林的原始林相，花、鳥、樹、石、苔、水、藤的有機組合，那大自然的強韌生命力，那蓬勃的山野之氣，都在等著我們去發現、去表現、去開拓花鳥畫的新天地。我是這個隊伍中較早的一員，曾無數次進入熱帶雨林，我愿與中青年畫家朋友們攜手共進。

《高原兵花兒》，作者范墨是中央美術學院的研究生，在西藏軍區大院結識了幾位女通訊兵，她們堅定、樂觀、自信、開朗，如同西藏高原盛開的格桑花，立即引起了作者的創作沖動，心靈碰撞出火花。作者選擇表現她們艱苦訓練和工作之余才會流露出的、屬于她們那個年齡段的女孩子們的輕松狀態，我們卻能從中看到這些女孩們獻身祖國國防事業的堅強豪邁。穩定的三角形構圖使女兵們嬌美的身段如豐碑一樣矗立在那里，給人一種崇高之感。我很喜歡這件作品，但其也有有待提高的地方，如臉部的刻畫。雖然這些面孔都很真實、很生動，但不如衣服般處理得藝術，有點過于“寫生”，有些形象可能過多地參照了照片。影像資料雖然可以作為參考，但提高藝術表現力和造型力更為重要。

《伽藍下的精靈之十》，“伽藍”是梵語“僧伽藍摩”的略稱，指僧眾所住的園林。這是一幅以佛教寺廟中戴面具的祭神舞蹈為題材的創作，作者借鑒了傳統壁畫、古代線描、插圖版畫以及皮影等多種造型元素，利用充滿象征意味的面具、法器、服飾、夸張的動作，利用“伽藍”這一獨特的建筑式樣，把宗教文化的氛圍表現得十分到位。我喜歡這幅畫造型的精美與和諧，在材料的運用上作者也匠心獨運，手工皮紙把色彩的原始美盡顯出來。曲直方圓、體面虛實，這些繪畫規律的恰當運用說明了這位青年女畫家不凡的修養。自2011年以來，她連續畫了十多張類似題材的作品，不斷地探索、修定，這種嚴肅的創作態度不正是值得提倡的嗎？

李軍（李夏青）的《節日》，描繪的是哈尼族的傳統節日——嘎湯帕節的場景。作者選擇了在演出之前一對母子和準備上臺演出的人們的一個自然瞬間，采用大聚散的團塊式構圖，畫面顯得整體又重點突出。這是一種以寫實、寫生為主的寫意人物畫法。

對這一表現形式和方法，我想從歷史發展和當前現狀上說幾句。自徐悲鴻、蔣兆和先生在中國傳統人物畫的基礎上引進西方寫實技巧以來，經過幾十年、幾代人的努力，這種創作方法已成為人物畫創作的主流，徐悲鴻、蔣兆和、葉淺予、李斛、黃胄、方增先、盧沉、姚有多、楊之光、周思聰、劉大為、劉國輝以及許許多多活躍在人物畫創作的第一線畫家，都是在這條路上共同探索，達到了中國美術發展史上人物畫的一個新的歷史高峰。這些人里有我尊敬的師長和熟悉的朋友，我深知他們所做的努力是嘔心瀝血的，在中國人物畫的重大轉型期，做出了極大貢獻。他們在造型上下的功夫，在筆墨表現上下的功夫，在二者結合方面、在創造自己的造型和筆墨語言方面所下的功夫都是令人敬佩的。遺憾的是當前出現的一些現象并不讓人樂觀，部分畫家缺乏對生活的體悟，更缺乏對筆墨造型的嚴格訓練，創作時依靠照片，對造型的思考少了，能力差了。我們知道造型與筆墨這是寫意人物畫家必須具備的兩個基本要素，造型是人物畫的生命之本，皮之不在，毛之焉附？形之不準，神何以出？沒有形的支撐，難以想象會有好的筆墨效果。但筆墨又是撐起寫意人物畫的利器，記得葉淺予先生當年領導我們教改時，曾力主人物畫科的學生先上花鳥畫課，先熟悉一下筆墨這一武器，也是很有道理的。在當前出現的急功近利和浮躁的思想影響下，造型的意識日漸弱化，筆墨日漸空虛，正是中國畫在發展中所遇到的共同問題。我在此特別提到人物畫，是因為人物畫是中國畫三個畫科中的重中之重，人物畫的發展進步，會起到重要的領導作用。我也欣喜地看到，少數有擔當的中青年人物畫家，已經認識到他們肩負的使命，勇敢地擔當起繼承發展的責任，在造型與筆墨的兩極努力探索，創造了新的筆墨語言，以展現寫實與寫意的雙重魅力，加深筆墨的感染力和表現力。我希望這樣的畫家越來越多起來，形成氣候，共同攻關。

在這次展覽中還有很多作品是我很喜歡并值得我學習的，其中有劉丹蕾的《銀裝素裹》，取材于雪后大山里的野棉花，很獨特，泥金紙的富麗堂皇，墨、色、粉、水的沖撞漬染，沒骨技法的巧妙運用，畫面的構成和裝飾趣味，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陳麗的《若花非雨》是一幅現代版的江南煙雨圖。姜雪峰的《晴雪》，一改寒林疏雀的冷寂，而是一首迎春的樂曲。李雄范的《咱村樂隊》，精勾細染，意趣自生。還有《紅河谷》《高原風》《最迷彩》《五月花開》《山的呼喚》《愿借古法開新境》等都是不錯的佳作，就不再一一評說。

我們知道，評選和評獎活動，每次都會留下一些遺憾，也會引起爭議，這是難免的，評委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獲獎之作并非十全十美、無懈可擊，未能入選和獲獎的作品也不乏優秀之作。通過評選、展出、出版、研討，充分聽取廣大畫家和群眾的意見，以推動中國畫的發展就是主辦這次展覽的初衷，我們將一屆屆地舉辦下去。

從這次展覽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畫家正在不斷加深對中國畫這一民族傳統繪畫的深度思考，這個思考就是我們怎樣才能創造出具有民族特色和人文傳統的，又能具備現代文化特質和文化功能的新的中國畫。這既要我們從世界當代文化的高度來探索中國畫的民族特色及可能對世界藝術發展的貢獻，同時又要探索中國畫的現代之路，任重道遠。中國畫學會愿與廣大中國畫家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