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時敏與錢謙益交游考論

“江左三大家”中，王時敏與吳偉業的交往，之前的研究者有所論列。[1] 而王時敏與錢謙益[2] 之間的關系，無論是交游史料的整理，還是對二者關系“何以如是”的內在理路的辨析，皆殊有待發之覆。概而言之，王時敏與錢謙益的交誼內容，呈現為從文字之親到追思故國，終歸于同道砥礪的遞進層次，本文擬就這三個層面次第展開討論。

一

錢謙益順治十八年（1661）所作《王奉常煙客七十壽序》起首曰：

余庚戌二座主皆出太原文肅公之門，次世誼，二公于辰玉先生輩行，而余于煙客奉常則兄弟也。奉常又命二子執經余門。蓋余與王氏交四世矣。[3]

從這段話可以得知，錢謙益的座師問學于王時敏的祖父王錫爵，而錢謙益的父輩又與王時敏之父王衡友善。王時敏第五子王、第七子王攄又從學于錢謙益。如此說來，錢謙益與太原王氏一門可算世交。然而考察他們的行蹤，早期似乎沒有什么密切的來往，檢視雙方的詩文集、尺牘、題跋等文獻資料，能夠追溯到的最早線索是錢謙益所撰《壽聞谷禪師七十序》[4]。崇禎八年（1635），明末尊宿聞谷廣印禪師世壽七十，錢謙益應王時敏之請為聞谷大師作壽序。雖然從這里可以了解，至少在崇禎八年之前，兩人之間的熟悉已非一朝一夕，但通過王時敏書信中流露出的不能長侍提誨的心情，可以斷定，兩人早期的往還的確寥寥無幾。

錢謙益家鄉虞山，邑以山為名，與太倉毗鄰，王時敏所說“虞山翠色，可望而不可即”[5]，錢謙益所說“列檻虞山近可呼”[6]，透露出的乃是相同的信息。兩人之間的地理間距并不遠，但錢謙益早年汲汲于朝宦，王時敏23歲時也離家赴尚寶司丞任，持節宦游二十余年，雖然每年當中“乘便返里”或者使事完結之后“暫返里門”的機會并不缺乏，但能與錢謙益同時居家的機會屈指可數。南明小朝廷初建，錢謙益受命禮部尚書，而王時敏面對征召固辭不出。明社覆亡，錢謙益降清，隨后清軍挾之北上，順治三年（1646）方南還，而王時敏家中正在為構筑西田別業大興土木。次年，錢謙益即因牽連謝陛案被逮北行，直至順治六年（1649）春始放還虞山。沿二者履跡來看，之前兩人顛躓雖同，而軌轍實異，并軌及交錯的機會極少，幾乎可以說是各自參商。所以說，雖然二人論交始于何時已無法確考，但王時敏得以與錢謙益相對自由裕如地往還，應該在順治六年錢謙益被放還虞山之后。

復見潘重規先生《錢謙益〈投筆集〉校本》附錄《王煙客手鈔錢謙益〈初學集〉考》一文，文后附有錢、王兩家往還文字[7]，其中被判為最早者為王時敏致錢謙益書信一通，乃是順治六年作，恰好印證了我上文的分析。

作于順治六年的這封書信，時間斷定的依據在于王時敏信中透露出的信息：

伏聞老先生杜門卻掃，精選國朝詩文，以付剞劂。擷一代之菁華，樹千秋之儀的，為后學津梁不淺，匪止藝林巨麗之觀。昨子羽傳述臺意，意欲得先文肅公三草寓目，專僮馳上記室。倘蒙瀏覽采擇，獲附鴻編以不朽，何幸如之。[8]

“精選國朝詩文”，似指錢謙益《列朝詩集》的編選。檢視《列朝詩集》錢謙益自序，這一學術工作自明亡后“托始于丙戌，徹簡于己丑”；錢謙益又在為周亮工所撰《賴古堂文選序》中交代：“己丑之春，余釋南囚歸里，盡發本朝藏書，選次古文，得六十余帙，州次部居，遺闕補，忘食廢寢，窮歲月而告成。”[9] 可以斷定，王時敏這封信的確是作于順治六年己丑。信中提到“暑月無以為獻”，以特產沙瓜贈之，正值盛夏，也正是錢謙益旁搜遠紹，編選《列朝詩集》時候。信中還告訴我們，錢謙益請黃翼圣（子羽）致意在先，王時敏聞說錢謙益杜門著書，且欲得祖父王錫爵文集寓目，遂鄭重遣仆送交錢氏，并欣然命筆馳書，表示先祖父詩文倘蒙錢氏采擇入編，則是一大幸事。

自此年之后，二人的交往漸次頻繁起來，直至錢謙益去世前一年的康熙二年（1663），十數年往還不絕。從兩家的往還文字可以了解，王時敏與錢謙益的交往很可能是以文字為媒介開始的。讀其文而色飛神艷，是王時敏與錢謙益交接的最直接動機；睹文字而思人，是兩人在為數不多的晤面之外的心理狀態。王時敏歸田之后，并非一味適意，很多時候也是雜冗坌集；錢謙益的境況則更為復雜。以故兩人面對面談文論道，“疑義相與析”的機會事實上十分珍貴。如此情況之下，文字也就別無選擇地成為兩人溝通的天然津渡。在致錢謙益尺牘中，王時敏再三向其表達自己的仰慕，那種思侍提誨而不可得的悵憾之情溢于言表：

言念學問文章如先生，泛瀾淵海，光焰千古，曠世而不一遇。某幸同土壤，夙廁游從，顧弗克備掃除于門墻，一叩洪鐘之響。今且衰病侵尋，晼晚靡及，是尤值佛世而不獲承事，良為虛度此生。[10]

固自念言，生幸同時，又同土壤，參承洵至宿緣。乃壯年以萍梗浮蹤，弗獲北面稱弟，丐余芬以自淑，良為虛負此生。[11]

而當他前往虞山，得以與錢謙益對面傾談，徑以“旃檀林中得佛手”來形容那種欣喜和滿足：

前者信宿虞山，再侍史席。蒙老先生垂光下滴，慰藉有加。何異旃檀林中得佛手，令人歡喜無量。[12]

王時敏的“北面稱弟”之愿，自然并非僅僅緣于年少錢謙益10歲，而是建立在對其學問文章的高度仰重之上的。他曾經袒露肺腑，對錢謙益極稱自己廢學自傷的心情：

某承籍先澤，生長膏粱，鄙意欲少自振厲，粗知今古，不甘為面墻視肉。而少嬰危疾，疊構閔兇，世故拘牽，弱冠廢學，迨棲屑仕途，刺促鞅掌，東涂西抹者三十余年。歸田已及晼晚。心腑蔽塞，空具六尺之軀，竟成一無字碑矣。[13]

錢謙益學問淵博，又為一代良史，發為文章，雄肆奧博。而王時敏自謂廢學，其實自謙的成分居多。王雖未以科舉顯名，但生長于詩禮之家，一生好學，老而彌堅。他讀書博涉內外典，且貫穿經史。[14] 錢謙益對王時敏的評價是：

竊怪仁兄學殖深厚，辭條清芬，當世文士罕有其比。重自閟藏，被褐懷玉，不欲少見孚尹，吐光怪于人間，此真加于人數等矣。[15]

順治八年（1651），王時敏六十初度，正值西田別業落成，錢謙益賦《西田詩》十二絕句相贈。不久，又為之作《西田記》。王時敏對錢謙益的文章激賞不置，謂之“感慨淋漓，一唱三嘆，綽有余音，尤令人低徊不能已已”，尤其欣幸于西田別業“異日并載名集”，將賴錢謙益文章而傳，所謂“漁庵農舍，遂與昌黎盤谷、次山杯湖并傳”。[16] 王時敏將詩與記裝褫成冊，并請錢謙益為此冊題識，自稱欲“為子孫世世之寶”[17]。

對王時敏的一再推尊，錢謙益謙辭以“不謂謬妄流傳，以嗜痂之癖，仰累法眼”[18]。“嗜痂之癖”，往往用來表示一種自我謙抑的態度，在這里即指王時敏對錢謙益文字的喜愛乃至酷嗜。錢謙益為吳偉業詩集撰序，還不忘叮囑后者“煙老有嗜痂之癖，或可傳示，以博一笑”[19]。在王時敏致錢謙益的書信中，此類表述比比皆是：

差幸一隙微明，于先生鴻著，獨有深嗜，不啻饑渴之于飲食。[20]

惟是光焰飛騰，元氣磅礴，如高雯圓蓋而星緯錯陳，大海回瀾而環怪奔涌。以為雄肆高華，臻文宗之極致，上下千百年，縱橫一萬里，惟老先生一人而已。[21]

王時敏對錢謙益文字的深嗜，甚至及于信札隨筆之類的“小言”：

牧翁宗伯文章之妙，超軼古今，振耀寰宇，已不待言。其為簡牘，長篇則布藻浩瀚，莫測涯涘，即小言亦停泓演迤，沾溉不窮。故凡從游者以得只字為至寶。[22]

每當得到錢氏的詩、文，王時敏輒鄭重其事親手謄抄，長期下來，遂積累成幟：“寒暑抄寫，積久遂已成幟。每當衰憊不支，憂思軫結，旋視錄本，則霍然體輕，灑然意釋，頓失愁病所在。小窗晴暖，病眼昏眵，映檐把讀，不知日之移晷。自謂殘年樂事，無以逾之。”[23] 潘重規在上文提到的《王煙客手鈔錢謙益〈初學集〉考》中，考證了自己所藏一部清初鈔本《初學集》的抄錄者，得出結論即是王時敏。根據二人的往還信札，以及與王時敏書跡的比照，潘重規的結論頗足為信。文中錄有王時敏的題識，有云：

行書密行，亦經年而蕆事，以是為《初學集》草稿，娛一人之目可乎？余年艾矣，攤紙日度數千言，午夜夢回，腕楚輒作呻吟聲。晨起科頭，筆墨戛戛然且握管不釋手也。專勤篤嗜，其不暇逸乎哉！

正如錢謙益所說：“非知之深，好之篤，何以有此？”[24] 對王時敏的種種推挹之辭，錢謙益表示既感動又不安：

每士子從婁東來，流傳仁翁記存之殷，獎借之過，欣憾交并，感愧兼集。[25]

子羽每言仁翁篤好之過，每得片紙，必籠燈拂幾，手自謄寫，聞之不禁背汗橫流、身毛俱豎。[26]

王時敏又提出錢謙益用典奧僻，“酰雞之覆，悼嘆良多”，多有茫然不得其解者。[27] 錢謙益針對王時敏提出的問題，作出了回應。他首先承認了這一點，然后指出“其故有二”：一是“苦畏”，如《春秋》之“托寄微詞”、“鉤牽隱語”，以修辭寓褒貶大義，乃因時制宜，不得已而為之；二是“苦貧”，即“奇字”、“駢花取妍”，裨販異聞、排比拼湊，爭奇炫麗而適暴其短。他認為，“苦畏”乃其所獨，而“苦貧”則是時人的通病。最后錢謙益說：

文章之病，與世運所傳染，欲起沉痼，苦無金丹。安得與仁兄明燈促席，杯酒細論，相與俯仰江河、傾吐胸中結轖耶？[28]

錢謙益期盼與王時敏“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的殷切之情，一發流于筆端。康熙二年癸卯（1663）冬，也就是錢謙益去世的前一年，他在病榻無聊之中寫下了著名的組詩《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其中第九首在《牧齋有學集文鈔補遺》中附于《答王煙客書》之后，題作《寒夜臥病懷王煙客奉常》：

聲氣無如文字親，亂余斑白向沉淪。

春浮精舍營堂斧，東壁高樓束楚薪。

越絕新書征宛委，秦碑古字訪河濱。

嗜痂辛苦王煙客，摘槧懷鉛十指皴。[29]

《病榻消寒雜詠》是錢謙益的代表作品之一，論者以為這一組詩比較集中地勾畫出了牧齋的暮年心跡。在這首詩中，錢謙益依次提到了自己在風塵患難之中引為知己的友人。王時敏在錢謙益心目中的位置由此可見一斑。

二

王時敏不但抄寫《初學集》，以至于“篝燈繕寫，目眵手胼”，而且又希望從錢謙益那里獲得更多的詩、文作品，故在書信中反復以為請。對于王時敏的殷切請錄不止一再，錢謙益不僅感慨交集：

仁兄留心長物，耿耿胸臆間。長言讕語，每相薦撙，斷編嚙翰，手自披錄。昔人破琴輟弦，希風千古。不揆衰朽，坐而得之。舊學荒落，老筆叢殘。每思傾囊倒庋，自獻左右，少慰嗜芰采葑之思。周章摒擋，慚懼而止。每以自愧，又以自傷也。[30]

而王時敏提及的錢氏文章有所寄托，“興嘆劫塵，寓感舟壑，輪肝膽，隱躍筆端”者，似有所指而言未盡意。錢謙益復書，雖自稱“累承嘉命，不敢自棄”，然而對王時敏索求文稿的答復閃爍其辭，既欲“傾囊倒庋”，而又“慚懼而止”，似并不愿以眾稿付之，而僅僅將其打算編次自己作品的意愿與計劃相告，“俟有成編，專求是正，然后寫以故紙，藏諸敝篋。放唐衢之詩瓢，埋劉蛻之文冢”。[31]

既引為同道，“以平生知己，莫如老仁翁”，又不肯盡出其眾稿，豈非“耿耿常惺，若有隱憂”者耶？根據潘重規《王煙客手鈔錢謙益〈初學集〉考》，鈔本題識于順治六年（1649）。錢謙益降清之后北上，次年以疾歸免，歸里后即因謝陛案的牽連鋃鐺被逮，南還后與瞿式耜密切往來，又與鄭成功、張煌言等復明人物交通。所以說順治六年到順治七年間，正是錢氏身世杌隉、“懷抱激楚”之際。在這一特殊的時候，“使非深知其志行者，誰肯為掌錄其文，至于指皴腕脫乎”[32] ？而錢謙益之所以不愿允其請，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出于顧瞻時事，有所忌憚，而王時敏未嘗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信中出現“密示同志，矧某毖慎”這樣的措辭，應該就是出于避禍全身的考慮。至于王時敏在《初學集》鈔本中的題識語“《初學集》一百卷，梓于甲申之前，運構陽九，姑為名山之藏”的表述，其懔然自危之狀，更是情見乎辭。《初學集》由瞿式耜刊刻于崇禎十六年（1643），當王時敏抄寫《初學集》之際，正值清室初締，文網尚未大張，然而兩人對風雨欲來的局勢已然有所警覺了。

王時敏手錄《初學集》鈔本中，有《臨淮田舍題壁贈王鶴年》一絕：

坦腹便便腰十圍，鐵衣拋卻臥牛衣。

恨君不渡三岔水，生取奴兒合赤歸。

對這首未收入《初學集》刊本中的詩，潘重規先生論曰：“此詩慨老將之廢置，恨其不能度遼平虜，生取奴兒合赤以歸。其痛心國仇，欲擒建奴之宗祖，以雪大恥，申壯志，使清帝見之，雖寢皮食肉，豈能逞其忿嫉。故錢遵王箋注《初學集》，徑將此詩刪……使非此鈔本幸存于世，則牧齋此詩忠憤之情，終湮沒于地下矣。”[33]

錢謙益降清乃是事實，并沒有多少值得爭議的余地。人們可以譏其首鼠兩端，但沒有多少必要去揣測質疑他追懷故明的情感是否真誠。而且易代之際，坎失路的遭遇之下，“最難知者肺腸，最可議者形跡”[34]，《投筆集》前后“秋興”一百零八首，其二曰：

十載傾心一旅功，御槍原廟夢魂中。

每思撒豆成營壘，更欲吹毛布雨風。

淮水氣連天漢白，鐘離云捧帝車紅。

南宮圖頌丹鉛在，辜負秋窗老禿翁。

讀錢謙益此詩，“亡國遺民之語，不忍卒讀”（陳寅恪論牧齋詩語），一種思念故國、眼看老境將至而恢復無望的蒼涼郁結之意，繚繞于筆端。順治十六年己亥（1659），鄭成功自海入江，下鎮江，薄金陵，錢謙益亦積極參與謀劃，王時敏未嘗不聞其事。他的《亥秋書事》組詩與《后秋興》基本同時，其中第一、第二首如下：

柳帆如霧集，海水漫驚飛。

貝胄森霜戟，犀渠間鐵衣。

鼉鳴戰鼓急，鳥過陣檣稀。

豈意京江險，傷夷血濺濺。

方驚烽火急，忽報習流奔。

露布朝傳數，鐃歌夕奏繁。

江北空戰骨，海外漫羈魂。

不識蒼天意，同驅入死門。[35]

應該說，在王時敏《西廬詩草》中，像“竊錄五朝叨法從，偷生七愧遺民”[36]這樣直接流露遺民情感的詩作屈指可數，但是通讀下來，才發現有不少篇什是把故國之思深藏于一種平淡沖和的造語風格之中，比如七律組詩《西田感興》第十六首：

白袷烏巾道服涼，茶煙禪榻丏絲飏。

關情舊雨英游隔，回首前塵噩夢長。

林壑猶能容釣弋，乾坤何用識滄桑。

含愁脈脈支頤坐，匣劍依然夜吐芒。

詩中寄意雖然更為深曲隱微，但王時敏與錢謙益同深“國恩未報是心魔”[37] 的懷抱，由此無可置疑。

康熙元年（1662）3月16日，王時敏遣諸子王揆、王撰、王、王攄攜家中珍藏的王錫爵嘉靖壬戌年會試手書試卷以示錢謙益。是日王昊、王曜升、許旭、顧湄、朱鶴齡、錢曾等共集于錢謙益家中，一同展觀此卷，贊嘆感慨之余，以詩述懷，錢謙益首作四律，并為之題跋，即《題王文肅公南宮墨卷》。起首曰：“故少保太原王文肅公，以嘉靖壬戌首舉會試，試卷流布華夏。經生學子，家戶習誦。而南宮故牘，鎖院手書者，兵燹隳突，尚在人間。公之孫奉常時敏購得之，捧持以示謙益。”[38] 國變之后，王時敏偶然在一個老兵手中見到并以重金易得此墨卷是在順治二年（1645），至17年之后“捧持以示”，其時，錢謙益已是頹然一翁，即將走向生命的盡頭，而王時敏也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此時，清定鼎已久，國運正當蒸蒸日上，復明的愿望眼看已成夢幻泡影。重睹當年“謨典冊，炳蔚廊廟”的明朝故相手筆，對這些孤臣孽子來說，撫今追昔，而“彷徨咨嗟，仰流涕”者，所為豈能僅僅是緬懷名臣先賢那么簡單呢？以故錢氏在文末說：“有唐之季，贊鄭公之遺笏，記衛公之故物，承平久長，寤嘆斯作。居今之世，獲見斯筆，其隱信動色又如何也。周陳大訓，魯歸寶玉，天之所與，有物來相……”而王錫爵的遺墨很自然地令錢謙益又想起了王時敏家珍藏的明神宗御筆信札。四律其三有句“婁江榮氣浮河雒，午夜虹光夾御書”，自注“奉常家藏神宗賜札御墨如新”[39]，其它詩作中也有提及，如“閣香燈小筑幽，金函神祖御書留”[40]，兩處所涉內容一致，語句皆不見感情色彩，唯出以平淡。其實傷心出以平淡，益見遺老心境之蕭瑟與沉痛。而這種蕭瑟與沉痛，又豈獨錢謙益為然？

也是在同一年，王時敏遣介將自己的畫像送錢謙益一覽，錢謙益遂為之作像贊文。次年，又有人為王時敏畫了一幅“長幀”畫像，王時敏認為較去年的畫像更為傳神，復送之錢謙益處，要求他將像贊題寫于此幅畫像之上。畫像出自誰手，有待訪求，錢氏是否如其請，缺乏墨跡實物不得而知，但像贊一文流傳有序，可以參照。其中有句：

西莊輞川，芍圃蘭亭。人之視之，右軍右丞。

秋槐吟孤，誓墓心苦。顧瞻周道，泣涕如雨。[41]

“秋槐吟孤”者，蓋有本事，王時敏《七十自詠》其二首聯“恩波太液浩無津，每詠秋槐倍愴神”之句，錢謙益所指，即在于茲。不但如此，他在《奉常王煙客先生見示西田園記寄題十二絕句》（其六）之中，給王時敏勾勒出一幅特定背景下的圖像：“列檻虞山近可呼，野煙村火見平蕪。閑窗潑墨支頤坐，自寫秋槐落葉圖。”[42]“秋槐”者，與銅駝荊棘、黍離麥秀相類，在后人的無數次追認和心印之后轉化為一種“意象的母體”，其中包蘊的歷史文化意涵已經相對固定地匹配，而追溯其源頭，呈現出來的當然就是王維《凝碧池》一詩的寫作背景。顯然王維的遭遇在明遺民那里得到了更多、更積極的回應，其感同身受的程度可說前所未有。諸如“莫奏霓裳天寶曲，景陽宮井落秋槐”[43]、“已見秋槐隕故宮，又看春草生南陌”[44] 之類，無非都是同一機杼。故國宮苑，已成“夷狄”宴樂歌舞之地，不論隱居不仕，或者辱志仕清者，都不會毫無觸動，何況王時敏與錢謙益，一為故相之后，復受恩蔭于朝廷，一為迫于情勢屈節降清，而后又竭力奔走于復明活動，那種家國身世之感愴，雖異地而同心。無怪乎錢謙益讀到這首詩之后，感慨甚深：“頃見自壽詩云：‘恩波太液浩無津，每詠秋槐倍愴神。’斯可謂豐山九種，應霜而鳴，旋觀鄙作，真不覺撫卷自喜也。”[45] 似是在從文學角度論王時敏詩的命意造語之工拙，其實說到底是一種惺惺惜惺惺的感通罷了。至于錢謙益將其順治元年（1644）直至十三年（1656）之間的詩作，徑以《秋槐集》為名[46]，其深心隱衷，更不待揭橥而自明矣。

三

王時敏與錢謙益交游的第三個問題，將從佛教信仰的層面來討論。

作為在家學佛弟子的王時敏，終其一生將自己對現世的關懷投注于“上報四重恩，下濟三涂苦”的法門悲愿，將儒家的律身礪行與佛法修持的六波羅密水乳交融，有知有行，渾然一體，可以說，王時敏算得上一個福德圓滿的居士人物。[47]

錢謙益的學佛、奉佛，以錢鍾書為代表的研究者多譏之為隱愧喪節，對這一問題，早有謝正光先生《錢謙益奉佛之前后因緣及其意義》一文為之摧陷廓清，有功于學界不少。[48] 錢謙益與王時敏不但有著極為相似的佛教家族傳統和氛圍，也同屬于明末清初居士佛教的重要人物。錢謙益終其一生以萬歷三大師（憨山德清、達觀真可、益智旭）的理念為其佛教批判的圭臬，也以三大師在世時未完成的佛教事業作為自己終生奉行的目標。憨山德清稱許錢謙益“現宰官身，豎正法幢”，對其抱以末法時期護法金湯的期許。[49] 自身的夙慧與根基，加之憨山大師的鼓勵，錢謙益乃發大愿力，誓“欲以身示末法之儀的，起眾生之正信”[50]，荷擔末法時期弘宗扶教的大任。

錢謙益的奉佛，表現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對佛教經典的研治。有不少研究者將錢氏對佛典的用功單純歸之于其學術活動的一個重要方面，其實，對大居士錢謙益來說，深入經藏，不過是三寶弟子的分內之事，只不過他的學者身份決定了他選擇用注經這一形式來具體地深入經藏。而他對佛教義學的深湛體悟，以及在史料搜羅和脈絡追蹤上的才華，使他的疏鈔著作體現出鮮明的個性特征。在錢謙益晚年的注經生涯中，王時敏是他工作的眾多關注者與支持者之一，他在書信中說：“時從子羽處詢知研精教典，撰述弘多，杖履康旺倍常，輒為忭躍。”[51] 更重要的一點是，王時敏是以依教修行的大善知識來恭敬和禮重錢謙益的，以故錢謙益復信中才會出現“來教以導師見推，良為”的措語。并且，錢謙益不忘在郵筒往還中與之交流注經工作的心得與進度：

《首楞》一鈔，稿已五削；《般若》二本，幸而先成。以二經教義，最為精奧。《心經》則賢首《略疏》，全通法界；《金剛》則慈氏頌偈，親授僧佉。近代大老箋注，猶多遺落本源。少有管窺，每思就正。亦以此中牛毛麟角，可與微言者良鮮也。[52]

《首楞》即錢謙益所著《大佛頂首楞嚴經疏解蒙鈔》二十八卷，收于《續藏》第21冊；《般若》即錢謙益所著《般若心經略疏小鈔》二卷，收于《續藏》第41冊。后者成書于萬歷二十六年（1598），早于前者多年，故云“先成”。《大佛頂首楞嚴經疏解蒙鈔》始于順治八年（1651），至順治十六年（1659）方告竣，前后五易其稿，錢謙益既云“稿已五削”，那么這一封書信應該寫于順治十六年或其后不久。在他研精佛典的一系列工作中，《大佛頂首楞嚴經疏解蒙鈔》是錢氏傾注心血最多，也是他最看重的一部佛學著作。他自述在著述過程中專精不怠的情形，至于“病侵尋，禍患煎逼，僦居促數，行旅喧呶，無一日不奉經與俱”[53]。

錢謙益“以世間文字，回向般若”[54]的理念，不但最直接地體現于注經這一佛教學術行為，也同樣貫穿于他的詩文之中：一者如撰僧史、塔銘、居士傳記，為明清之際大量佛教人物留下了翔實的資料，同時也為他“闡揚法界，廓清教海”的綱領樹立人道儀的；二者援義理、禪藻入詩文，仿佛醍醐溶于水，無相可求，而其味自甘。錢謙益在不同篇章之中，有關于此的表述俯拾皆是：“以文字妙香代為佛事”[55]，“以文字三昧回向般若”[56]，“誓以丹鉛回法海”[57]等等，皆是“以世間文字，回向般若”這一基本理念統攝下的不同表達而已。

從這個角度看，王時敏之所以篤嗜錢謙益文字，以至于非同尋常，無以復加，最接近本來面目的一個解釋就是，作為具備相同的“向上一路”信仰的兩個人，彼此的欣賞根本上歸于同道砥礪所產生的無分別感。王時敏對錢謙益文字的情深一往，是出于自性本心，是一種心光的流露，兩人的心靈借此得以映照。要知道，彼時對錢謙益文章持否定態度的人不在少數，甚至以“穢惡”詆之者亦有其人[58]。面對同樣的文字，清凈者見其清凈，穢惡者見其穢惡，照見的幾乎就是自己罷了。對此錢謙益其實也沒有能力做到全部地看破和放下，他那句“昭代可應無大樹，汝曹何苦做蚍蜉”[59] 的反擊，不無感憤之意，而由此更有理由認為，面對王時敏這樣一個近乎癡心的擁戴者，知己之感能不油然而生？故錢謙益信中“以平生知己，莫如老仁翁”這樣的話語就不能單純視作是出于客套的過情之辭，而的確是發自肺腑的真實流露。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封長信中，錢謙益與王時敏交流修行心得，并流露出一種寥落心境：

衰殘窮蹇，歸心法門。辟如旅人窮路，迫思鄉井。衣珠茫然，糞掃無計。來教以導師見推，良為跼蹐。每思今世，不乏聰利上根，卻有一種影明客慧，浮動六根門頭，習禪則染禪，習靜則染靜，習教則染教，邪師肓宗，又從而影掠鉤牽，引狂趨偽，染神尅骨。如仁兄皈依大乘，心安如海，此非獨靈根宿習，亦向來善友薰習，扣擊于聞谷諸師，已得真正種智故也。[60]

在這里錢謙益不但抨擊了狂禪、偽禪對教內以及修行者造成的弊端和惡果，還進一步肯定了王時敏的修行方法。王時敏居官有介節之稱，居鄉有厚德之名，他把居士的戒行與修身齊家的履止統一起來，人稱“律身若處子，而治家若朝廷”[61]。其他諸如放生、賑濟、布施、親近善知識，更是唯恐不及。這一切都在錢謙益所認同與提倡的正信范疇之內，在他看來，王時敏不啻為那些“以狂易之病，飲涂毒之藥”的盲修瞎參者提供了一個正面參照。我們不能以錢謙益的贊美來對此時王時敏的修行境界作出一個準確的價值判斷，但可以肯定的是，王時敏與錢謙益在佛教觀、法界觀上的立場，是基本一致的。

錢謙益信中提到的“聞谷”，即明末高僧聞谷廣印（1566—1636）。根據《現果隨錄》記載“（王時敏）請瓶窯聞谷大師至婁，創興佛法”[62] 一說，那么錢謙益與聞谷大師的交誼，很可能是通過王時敏建立的。崇禎八年（1635），聞谷廣印七十壽之際，錢謙益為其撰寫壽序，即是應王時敏之請所作。聞谷大師乃是晚明禪門中砥柱末法的第一流人物，錢謙益對他的高僧風范自是十分景仰。王時敏是聞谷大師的幅巾弟子，錢謙益對他禪凈雙修的方法和要領還是相當熟悉：“奉常身藉高華，心棲禪寂。嘗授西方十六觀門于聞谷印公，深味其要妙。于斯世之燕喜壽豈，稱千金而奉萬年者，不啻條風之過耳也。”[63] 順治十八年（1661），王時敏七十初度，錢謙益八十整壽。他將從孫獻給自己的壽禮《西方十六妙觀圖》冊轉贈王時敏，并為之撰《書西方十六妙觀圖頌》，“謹以獻于奉常，以無量壽佛觀門，當寶掌千儀之祝”[64]。這里還有一個細節令人驚異，八十頹齡的錢謙益竟然想到親臨太倉王家為王時敏祝壽，舟行途中，遇到意外驚嚇，加上天氣寒冷，自感委頓不支的錢謙益只好怏怏而返。歸家后只能遣人捧圖頌前往太倉祝壽，并有書信記敘了這一番驚險迂回：“長至之后，便擬舟挈，登舟再拜，獻西方妙觀之圖，致南極老人之祝。月之十三日，舟至吳門，封船驅迫，勢如豺虎。宵遁晝伏，謹而得免。心悸魂搖，加以寒風砭骨，僵臥委頓，匍匐而返，只得先遣一介，赍捧頌圖，九頓堂下，以告不寧。”[65]

錢謙益自始至終強調佛教的現實關懷，這一取向與明末四大師以及諸多同時代高僧尊宿化娑婆世界為一大道場的價值理念一脈相承，個人以為，這種將佛教理想投注于救世層面的努力，為明末以來儒釋融和的理論熱情實踐于社會和人生提供了一個合理津渡。錢謙益不但始終秉持這一理念，同時這一理念也左右著他批判佛教界的標準。他反復強調的“忠孝”與“佛性”的價值統合，在許多佛教人物那里獲得過形象化的闡釋，而錢謙益認為，這一點同樣也在王時敏身上得到了頗具典型意義的示現：

顧獨以五世韓相，七葉漢貂，白首耆艾，忠君愛國，有未能舍然者。余竊謂西方極樂國土之觀，與吾人忠君愛國之心，同此心也，同此觀也。清凈以證果，憑十念而往生；忠孝以植因，即六塵為凈域，其歸一而已矣。妙喜言：“余雖學佛者，然忠君愛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妙喜常閱《華嚴》八地文，洞徹央崛因緣，彼豈謂“漚和涉有”，與心觀有異相哉？[66]

“妙喜”，即宋代臨濟宗高僧大慧宗杲（1089—1163），字曇晦，號妙喜。他的名言“予雖方外，而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明末士人皆耳熟能詳。而在明清之際，對大慧宗杲這句話的反復征引、解讀，的確也被賦予了某種情境色彩內容。其中錢謙益的邏輯演繹最為簡要：“忠孝，佛性也。忠臣孝子，佛種也。未有忠臣孝子不具佛性者，未有臣不忠、子不孝，而不斷佛種者。”[67] 類似的言論在彼時并非落落寡合，而是同一聲氣。如徐枋在《退翁老人南岳和尚哀辭》中如是說：“惟吾師一以忠孝作佛事，使天下后世洞然明白，不特知佛道之無礙于忠孝，且以知忠孝實自佛性中出。”[68] 瀏覽錢謙益文集，會發現錢氏對大慧宗杲名言的拈提、引述不止一再，字句或有不同，其義則無二。如《山翁禪師文集序》：“予雖學佛者，然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69] 再如《徑山募造大悲閣疏》：“忠臣孝子，跬步之間即見如來；如其不然，轉之間即成地獄。”[70]

應該承認，對大慧宗杲“忠義士大夫”一說的再闡釋，這在特定時期代表了錢謙益反清復明的意愿，不無借他人酒杯，澆自家塊壘的意味，但是從根本上來說，這也是錢謙益針對禪門人物，也是對居士佛教內部的一個最高價值判斷。從這個角度來看，錢謙益與王時敏之間，彼此引為道途中互相砥礪的善知識，是毋庸置疑的了。他在寄題王時敏的詩中，將西田別業化約為一個亦權亦實的象征：“池亭花木轉清鮮，玉石從教昆火燃。可是寂光長住土，不同變壞惱諸天。”[71] 這首詩可以仍用錢謙益《西田記》中一段話來做一個注腳：

三災起時，壞劫不至四禪。西田一畝之宮，劫火近銷，兵輪遠屏，此世界中之四禪也。舍利弗不能見佛土嚴凈，螺髻梵王見如自在天宮。主人通西方《觀經》，妙達圓凈。如佛所言，或有佛土，以園觀臺觀而作佛事，安知此土非寂光土于四土中示現？華觀沉灰，瓊臺驟雨，如夢中事，豈足問哉？[72]

“寂光土”為“常寂光土”之略稱，天臺宗四土之一。[73] 寂，乃真理之寂靜，光，謂真智之光照。《大日經疏》疏曰：“爾時行人為此寂光所照，無量智見自然開發，如蓮華敷。故云無量智成就。此智成就，即是毗盧遮那心佛現前，故云正等覺顯現。”錢謙益以西田擬為寂光土者，與其說是對道友王時敏的一種信念激勵，不如說同時也是對自己的最終期許。“舍利弗不能見佛土嚴凈，螺髻梵王見如自在天宮”的蘊意，指向修行者的第一義諦：“即心是佛”、“心凈則國土凈”。而這一理念，也就是王時敏的老師聞谷廣印所開示的“心土宛然，心土不二”[74] 的不同表述。對錢謙益、王時敏來說，這種激勵和期許既包括戒、定、慧三學，又涵攝六度；既是輿圖，又是指歸——關于錢謙益對凈土法門的態度，學界尚無人涉足，從這里出發沿波討源，應當可以理出比較清晰的脈絡。當然，這已經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之內了。

（耿晶/《中國美術館》編輯、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