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中國經濟多年的快速增長,給文化藝術事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發展環境,作為理論平臺和市場指南的美術類媒體在新的歷史條件下也承擔起了與以往不同的歷史責任。
近些年來,具有不同于其他商品屬性和用途的美術作品在中國大陸持續升溫,市場需求迅速增大,價格一路走高;這使得大批美術從業者躍躍欲試!若想讓自己的作品有市場,就必須具有知名度和影響力;故此,媒體的作用迅速凸顯,一時間令人眼花繚亂的各類美術報刊如雨后春筍般生長出來,一些覆蓋面極寬的報紙及電視媒體也紛紛開設美術專版和欄目,以滿足市場的迫切需求。藝術品市場呈現出空前的“繁榮”……
于是乎,成百上千的“藝術大師”、“藝術名家”在某些“媒體”宣傳中誕生、繁衍,難以計數的“美術巨匠”、“美術泰斗”在利益的交換中被冊封、定位,冠冕堂皇的贊美聲之下,暗中流逝的,卻是媒體的公信力。
誠然,如今要保持藝術媒體的公信力確非易事。尤其是對那些改制并成為市場主體的國家正規藝術媒體來說,其中大部分需要在解決好自身生存問題的前提下,繼續承擔著秉持公正學術立場和弘揚主流美術文化的職責;它們以對藝術真諦的敬畏和對藝術作品所持的公正、嚴肅的評判態度,維護著媒體尊嚴,堅守著文化品格。
鑒于當下國內藝術類媒體所出現的公信力等問題,本期《中國美術》有針對性地進行專題討論,以此引發更加廣泛的關注與思考。該專題分為兩部分,一是邀請業內資深媒體人、評論家通過多年工作經歷、體會和觀察,對藝術媒體的諸多現象闡述個人觀點;二是我們從大批關心此類問題的藝術家、媒體人、讀者的來信中精選短論,從他們各自的角度對媒體的公信力問題發表見解。
人們說,中國書畫界正處在黃金時代,所以我們可以說,有關中國書畫的媒體正處在白銀時代。
在古希臘神話中,人們按照冶煉技術的難易程度,把人類社會分成為四個時代,即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與黑鐵時代。我這里只是按照人們對金與銀的世俗看法,來認識與表述當代中國書畫界與相關媒體的現狀及關系。
金亦金,銀亦銀
從理論上說,中國的書畫界及相關媒體都是“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事業”中的一部分:各級協會及其會員由中國文聯及其下屬的中國書法家協會與中國美術家協會負責聯系、領導;各級畫院多數由文化部及其下屬的各省市自治區文化廳局領導,少數由各級文聯領導;各大美術院校由教育部及其下屬的各省市自治區教育廳局領導;各大博物館、美術館、文物與藝術品拍賣公司的相關業務多數由國家文物局及其下屬的各省市自治區文物局領導。其他的專業協會、畫院、美術及文物藏館由出資機構領導。除此之外,無論你是號稱世界的、中國的,還是以專業方式冠名的,大多屬公司性質,在工商局注冊即可。有些沒有掛靠單位,也沒有在工商局注冊,但也在那兒活動著,真是蛇有蛇路,蜈蚣有蜈蚣路。
本來,在中國,書畫家和其他藝術家擁有著相同或相近的社會地位與發展機會。但實際上,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在全球華人的推動下,在金錢、輿論的推動下,在畫廊、拍賣公司、收藏機構與收藏家的推動下,近三十年來,中國書畫界脫穎而出,率先“富了起來”。20世紀五六十年代曾經風光無限的戲劇界名角退居二線了,六七十年代曾經風光無限的影視界名星退居二線了,七八十年代曾經風光無限的流行歌王退居二線了,八九十年代曾經風光無限的其他各界名人退居二線了……沒有哪一種藝術可以讓這么多人吃香的喝辣的,可以讓這么多人在全國各地住豪宅、開香車、圈地蓋大工作室,可以讓這么多人成為高層人士與商業巨賈的座上客,可以讓這么多人光宗耀祖、顯赫無比且蔭及子孫,可以讓這么多人財大氣粗,從而頤指氣使甚至翻臉不認人……當然,這也為一些真正的藝術家衣食無慮地靜心讀書、認真課徒、潛心創作創造了條件。不管怎么樣,書畫藝術品與藝術家在近三十年真是恭逢盛世。
與之相關的書畫媒體,無論如何,它們首先是媒體,是專業媒體,是小眾事業,所以,在改革開放初期,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起步階段,也遭受了陣痛:一些雜志停刊了,一些雜志擴容了,一些雜志轉行了,一些報紙取消了書畫專版,一些報社取消了美術部門,一些報社取消了美術編輯崗位,有一段時間,全國從事美術報道的編輯記者只有幾個老同志,單位不再安排新生力量隨續,聽任其自然消亡。
曾幾何時,因為書畫界的熱火朝天,專業書畫媒體突然間重獲生機。書畫界成了源源不斷的新聞產區,需要媒體重點報道;書畫界成了蓬勃發展的藝術高地,需要媒體重點研究;書畫界成了此起彼伏的名流園地,需要媒體重點關注……可是,媒體沒有錢買紙、沒有錢印刷、沒有錢發稿費、沒有錢上交單位,于是,書畫界的“金”以策劃費、約稿費、版面費等等形式轉換成了媒體的“銀”。
書畫界與專業媒體之間的這種契約關系雖然有些含混不清,甚至沒有明確的契約關系,但之間的君子協定卻在那兒有條不紊地被執行著,二者之間的供養關系也是明白無誤的,最少是難以撇清的。不過,這種關系,哪怕是直接的供養關系,也難以割斷媒體與其領導的利害關系,也難以消解媒體的輿論色彩,也難以推卸媒體的歷史與現實的責任。
媒體者,公器也。
就這樣,在近二十年的中國,上演了人類歷史上不多見的書畫界與媒體的特殊博弈。
甲書畫家出錢了,媒體會好好宣傳他,哪怕他說自己取得了人類歷史上少有的藝術成就,媒體也唯命是從。但是,與此同時,媒體以無比辛辣的筆調嘲諷別的書畫家的自吹自擂并日復一日地告訴大家,藝術創造是十分艱苦的勞動,要在星光燦爛的人類文化藝術史上有所突破與貢獻是非常艱難的。
甲書畫家出錢了,媒體會好好服務他,為他策劃最有規模的展覽,為他出版最為精美的畫冊,為他組織最有檔次的研討會,為他鋪排最有影響的社會反饋,但是,與此同時,媒體以無比尖銳的口吻指責別的書畫家的作品不上檔次,連篇累牘地告訴大家,中國的許多美術館已經不是藝術圣殿,部分國家級出版社門檻已經很低,有的中央媒體可以拿錢換得版面與時段,一些國家的高級官員可以被請來參加開幕式——但這一切并不足以說明、證實任何書畫家的藝術成果,最終,歷史會以其作品作為檢驗的唯一根據。
甲書畫家出錢了,媒體會好好研究他,為他約請他所指定的任何一位書畫理論家、評論家,為他提出理論研究的方向與評論的高度,為他約稿催稿編稿發稿,但是,與此同時,媒體以無比冷靜的方式告訴大家,所謂名家的高度評價是可以拿錢換來的,所謂大家的認真分析是可以拿錢組織的,所謂反響熱烈、好評如潮、載譽而歸都是可以拿錢安排的,不信,這一切會同時出現在其他書畫家的畫冊里、展覽中與衣錦還鄉之途。
這么多年來,媒體不知以哪兒來的權力冊封了許多藝術大師,連藝術家也反感這個稱號,有些書畫家便自稱“藝術大家”——與此同時,媒體又批評“藝術大師滿天飛”。
這么多年來,媒體不知以什么作為憑據報道了那么多的藝術創造、那么多的“填補空白”。媒體中間有不少自以為是的外行,所以人云亦云;媒體中間有一些自作聰明的人,所以拿著雞毛當令箭。
關鍵是,一方面媒體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另一方面,媒體還有面子要保住,還有責任要履行,還有心中的牢騷、憤恨要表達,還有一些正確的知識要傳遞,還有一些正常的信息要傳達……銀子,雖然可能被金子廉價地兌換著,但也有自己的分子結構,有自己的色澤光彩,有自己的品性與用途。
可是,這內患與外憂的矛盾、這責任與利益的矛盾、這立場與交易的矛盾、這金與銀的矛盾,多數情況下,是公與私的矛盾,不是金換銀,也不是金鍍銀,而是金有垢銀蒙羞,是現實的委曲,但在未來看,這就是歷史的污點。
金非金,銀非銀
本來,我們的社會結構是經過精心設計且經過多年磨合的。可是,我們正處改革開放的年代,我們現在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在書畫領域,職業藝術家這個新角色與8小時以外的自由時代,讓本來井井有條的一切有了變化,有了管理者的力不從心,甚至無可奈何,有了被管理者的自得其樂,甚至無法無天。
他是藝術家,但他沒有甚至不想參加相關的協會,相關協會利用國家的名義、組織的名義、學術的名義號召不了他,更管束不了他。自行其是是其特色。
他是知名藝術家,是某協會的老會員,甚至是理事什么的,他也參加協會組織的活動,但他有實力甚至有理由常常無視協會的游戲規則。財大氣粗是其特色。
他是大藝術家,因為年齡問題已經處在協會的二線三線的位置了,但他是非請不可的角色,他也是請也不一定來的角色。高高在上是其特色。
有趣的是,與相關協會關系應該密切但卻不密切的藝術家中,有不少人是尊重媒體的。他們可能不需要傳統的組織約束,但是他們需要江湖,需要有人知道他們是藝術家,所以,他們會時不時地參加一些活動,時不時地出本畫冊,時不時地搞一個小型的展覽。這個“時不時”的出鏡就是新聞。新聞需要媒體,他們需要媒體。
知名藝術家中的多數人是各類媒體的老朋友,彼此之間的往來從藝術家年輕的時候就開始了。媒體幫過他們,他們也幫過媒體,他們知恩圖報,他們與媒體互相需要,友好相處。
大藝術家們是媒體的主角,是許多有關專業的新聞事件的裁判,他們的觀點自然也是媒體相關言論的依據。有些大藝術家常常在媒體上買斷整塊版面、整段時間。他們甚至是有些專業媒體的主要資助人。媒體需要他們。
媒體如流水跟隨著多年的改革大潮淌到今天,而專業媒體則是在與書畫界的來來往往中、拉拉扯扯中、推推搡搡中走到今天的。
可是,作為媒體而言,這么多年來,他們與書畫界的關系可謂參與度很深,干預度卻很淺,之所以如此,并不在于媒體沒有力量,也不在于媒體沒有使勁,更不能說社會對于媒體沒有要求,而在于媒體既沒有與書畫界拉開距離,也在于媒體本身的境界缺乏高度。
書畫專業媒體或者屬于書畫專業機構,或者屬于一些媒體集團,或者實際屬于某公司或出資人,不過是以出版社的名義出版,但無論如何,這些媒體終歸屬于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文化事業或產業,彼此的歸屬最終歸一,然而他們與書畫界的關系卻不一致,也不一般。
屬于書畫界的專業媒體,它們對專業的認可是有明確標準的,執行起來也是有統一尺度的。他們沒有被社會力量打亂陣腳,也沒有因為五斗米而折腰,但是,一些書畫家是他們的師友、他們的同事,個別還是他們的領導,所以,它們以正面宣傳為全部內容,幾乎沒有對于書畫界不良現象的認識與批評。
屬于媒體集團的那些專業書畫刊物、版面與時段,對于書畫界有一定的依賴性,但是,也保持著一定距離。它們很少對書畫家個人進行批評,但對書畫界的一些傾向是有比較清醒認識與表達的,但是,他們對于社會的書畫熱潮,諸如老干部書畫過于遷就,對于現任領導干部的書畫更是近乎放縱,因為,這些稿件來源于他們自己領導的批示與推薦,他們不能不從命。
屬于以出版社名義出版的,特別是那些以書代刊的書畫類讀物,則完全是利益至上的產物,絕大部分是商業行為,由出資的公司與老板決定一切。他們的標準不低,宣傳的對象都是成名書畫家,但是,他們沒有立場,也沒有持續性,辦幾期便消失是他們的常態,誰的作品好賣便宣傳誰是他們的原則,所以,沒有責任心的他們多數處在炒冷飯的狀態。
媒體之所以認可并宣傳了那么多藝術大師,是因為媒體認為他們中的多數就是藝術大師;媒體之所以大張旗鼓地宣傳一些藝術家,是因為媒體認為他們中的多數就是藝術的創造者;媒體之所以和書畫界打得火熱,是因為媒體需要他們的金錢來保證一些媒體的工作秩序,來改善媒體人的生活,甚至來養活媒體,即使他們的金錢已經不是媒體救命的錢,一些媒體也養成了與書畫界的這種被資助關系。
如果環顧左右,我們會發現,這在整個書畫研究領域是一個普遍的現象,所以,才讓我們看到:
——中國古代書畫研究幾乎沒有進展,顛炒冷飯的現象十分嚴重,因為古代書畫家已經不能為現在的研究者提供方便與資助;
——中國近現代書畫研究被市場胡亂指揮,或者說中國近現代書畫研究的成果被市場任意取舍,因為拍賣公司要求研究者為他們提供的拍品拍出高價服務;
——中國當代書畫研究被研究對象牽著鼻子走,因為書畫家既是朋友,也是出資人,甲方的權力無限大,金錢的權力無限大。
媒體何嘗愿意處在這個不尷不尬的白銀時代,媒體何嘗愿意處在黃金的陰影里,媒體何嘗不愿意上升為黃金時代?但是,這一切在短時間里難以改觀時,媒體人可不可以有這樣的認識:進入黃金時代的并不都是黃金,處在白銀時代的并不都是白銀,所以,媒體沒有必要總是認可與黃金的依存關系,沒有必要總是聽從黃金的吆喝。如果黃金不是黃金,白銀也可以不是白銀,那么時代只有一個我們共處的時代:勞動、創造的時代。
(劍武/《人民日報》文藝部美術編輯室高級編輯、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