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9年秋天,徐悲鴻就任北平藝術學院院長不久,應朋友邀請去看一個畫展。展廳里一幅幅畫都呆板擬古,顯得毫無生氣,他很失望,不由暗暗嘆氣。可是,轉到一個墻角,突然眼前一亮,一幅畫上幾只螞蝦怡然自得地游著,一只只生動活潑,形態畢觀。他被作者的嫻熟筆墨技巧,雋永清新的風格吸引住了,連聲稱贊并掛上個“徐悲鴻定”的紅條子。邀他看畫展的朋友忙告訴他說:“這幅畫的作者是個老木匠,沒有文化,在北平非常孤立,社會上沒有地位,被人稱為‘野狐之禪’,你要買他的畫,會被人引為笑談,損害你的聲譽。”徐悲鴻笑一笑說:“誰愛笑就讓他笑!我不但買他的畫,還要請他當藝術學院的教授呢!”朋友很吃驚,又勸道:“你長期在國外,對北京畫壇不了解。”徐悲鴻攔住說:“我不管別的,齊白石憑他的畫,完全可以當個好教授!”那位朋友見他鐵了心,搖著頭說:“你這樣固執,會給自己惹下麻煩!”
徐悲鴻不怕麻煩,幾天后便登門到齊白石家拜訪。
齊白石,名璜,字渭清,號瀕生,別號白石山人,湖南湘潭人,1863年生在一個貧苦農民家里。他只讀過一年半私塾,以放牛、種田、當木匠為業,同時業余刻苦自學畫畫。中年以后才放下斧子,以賣畫為生。齊白石1919年來到北京,當時北京畫壇上形式主義風行,鼓吹感傷凄涼、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趣味。很多畫家脫離人民和現實生活,熱衷于擬仿古代的宮廷藝術,把古人當偶像,把模仿當創作,要求一筆一畫都要有出處。齊白石的作品直接來自生活,所畫之物都和生活與人民關聯,生動活潑,洋溢著對勞動和生活的熱愛。由于與畫壇主流風格不合,他的畫一出現就受孤立、排斥和攻擊。他掛牌治印賣畫價比別人低一半,也很少有人買。他感到痛苦和孤獨,但始終不屈服,堅信“三百年后自有公論”。在革新派畫家陳師曾啟發下,齊白石“衰年變法”,苦苦奮斗十年,仍得不到承認。雖然年已古稀,但仍絲毫不懈。
徐悲鴻走進齊白石的畫室,見到了更多的畫,螃蟹、蜻蜓、殘荷、柳林等等,幅幅栩栩如生。那簡練雋永的筆墨,那形神兼備的物像,那剛勁清新的藝術風格,都令他傾倒。他握住齊白石的手,激動地說:“齊先生,我聘請您到我們學院當教授!”
“當教授?”齊白石望著這個30多歲人的臉,驚訝地反問道。多少年來他都在保守派的一片唾罵聲中,徐悲鴻這名噪全國的“洋畫家”,與他素昧平生,居然來聘請他去當教授,別有什么陰謀吧!他感到突然,不敢接受,立即謝絕了。
過了幾天,徐悲鴻再次來到齊家,重新提出聘請。齊白石仍舊不同意。徐悲鴻理解老人的心情,沒有強求。但是,他強烈地感覺到,白石老人在中國畫領域中,是一匹虎虎有生氣的千里馬,自己有責任幫助他躍出槽櫪,到廣闊天地里去自由馳驅。他沒有氣餒,又第三次登門聘請。
齊白石被他這種熱情而誠懇的態度所感動,坦率地說:“徐先生,我沒進過學堂,更沒教過書,小學中學都不知道是個什么樣子,怎么能去教大學呢?我這么大年紀了,鬧出笑話,跌倒就爬不起來啦!”
徐悲鴻找了白石老人顧慮的根源,就對他說:“您去當教授,不要你講,只要你畫畫作示范,讓學生看就行了。您去上課,我在旁邊陪著。您年紀大,冬天我們給您生爐,夏天給您安風扇,不會讓您不舒服!”
齊白石感動地握住他的手說:“徐先生,您真是個好人。”于是,答應去試一試。
齊白石第一次上課,徐悲鴻親自坐馬車去接,扶著老人上車。齊白石很緊張,徐悲鴻就開導他,讓他心情放松。到學院門前,徐悲鴻又扶他下車,并早已布置好學生歡迎。進了教室,一切早已準備好,齊白石作畫,他讓學生圍著看。畫完了,他又引導齊白石和學生一起討論……
一堂課下來,學生們非常滿意,齊白石也很高興。然后,徐悲鴻又親自送他回家。齊白石很受感動,聲音發顫地說:“徐先生,我能在大學里教書,應該感謝您啊!”說著便雙腿下屈,徐悲鴻攔住了他。
徐悲鴻為了向更多的人介紹齊白石的藝術成就,親自與中華書局聯系出版《齊白石畫集》,還親自撰寫序言。
很快,齊白石這匹千里馬躍出櫪槽,馳向全國,飛向了世界!
可是,徐悲鴻卻由于扶持齊白石和革新北平藝術學院,在北京畫壇上成了眾矢之的,明槍暗箭、誹謗刁難,一齊涌來。但是,他并沒有后悔,更沒有懼怕!
這兩位畫壇巨擘,從此結下真摯友誼,成為畫壇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