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提要] 無錫博物院收藏的董其昌水墨山水畫《巖居圖卷》,根據畫面上的陳繼儒題跋,可知該卷是董氏專為其友人汪履康而作。該畫作材質、筆墨、章法等方面都無可挑剔,曾著錄于《石渠寶笈初編》,屬于董其昌中年時期的一件佳作。
[關鍵詞] 董其昌 巖居圖卷 一河兩岸 汪履康
中國大陸各個博物館所收藏的董其昌書畫作品真跡總數大約有250幅左右[1],其中繪畫作品大體有兩種面貌,一種是水墨或兼用淺絳法,另一種則是青綠設色,有時出以沒骨,比較少見。在這些作品的裝潢形制上,冊頁和立軸居多,手卷則相對較少。冊頁攜帶比較便利,也便于在私人場合展示,這種特點和手卷相似,“只能在雅集中觀賞,隨開隨收,展示范圍最小”,其“公共性遞減,私人性漸增”[2]。無錫博物院收藏的董氏水墨山水《巖居圖卷》,根據其畫面上的陳繼儒題跋,可知該卷是董氏專為其友人汪履康而作,為私人而繪,其展示空間自然窄小。這幅畫作曾著錄于《石渠寶笈初編》卷三十四,其文如下:
素箋本,墨畫與識云:癸丑春二月,為汪履康寫《巖居圖》,董元宰。卷前有陳繼儒識語一[3]。
按照現代的尺寸計算方法,該圖縱32.8l厘米,橫135.7厘米。《石渠寶笈初編》一書說它使用的材質是“素箋300余年,但色澤亮潔如玉,紙質細膩,顯示出化學性能穩定的特點,所以董其昌一生酷愛用此紙作書畫。時人沈德符(1578—1642)認為高麗紙獨步天下,他在《萬歷野獲編》卷二十六《高麗貢紙》中寫道:
今中外所用紙,推高麗貢箋第一,厚逾五銖錢,白如截肪切玉,每番揭之為兩,俱可供用,以此又名鏡面箋,毫穎所至,鋒不留行,真可貴尚。獨稍不宜于畫,而董玄宰酷愛之,蓋用黃子久潑墨居多,不甚渲染故也。其表文、咨文俱鹵悍之甚,不足供墨池下陳矣。[4]
這幅畫以水墨作平遠之景,前后的空間縱深感略顯微弱,給人以平面的感覺。而自左至右的縱深感則顯得極為強烈,顯示出層層推進的感覺。仔細研讀,不難發現董其昌作畫的次序應是自右至左,畫面內容也是自右至左依次打開。卷子起首處就是董其昌好友陳繼儒(1558—1639)的題跋:“玄宰山水未嘗作長卷,此獨為履康寫巖居圖。虛和幽淡,真得意筆也。戴安道云:巖岫高則云霞之氣鮮,林藪深則簫茄之音清。履康度于此語無愧。陳繼儒題?!焙筲j白文印“繼儒”。題跋告訴觀者,此畫是董其昌專為好友汪履康所作,至于說“玄宰山水未嘗作長卷,此獨為履康寫巖居圖”,顯然具有夸張的色彩,因為傳世的董氏山水長卷并非只此一卷,陳繼儒意在告訴汪履康不僅要珍惜這幅畫卷,更要珍惜董其昌和他的友情。而實際上,用書畫作品饋贈友人與權貴,也正是董其昌最為主要的交際方式之一[5]。
緊接著就是六株枝葉各異的樹木,它們自右至左依次排開,其中四株葉子已凋零殆盡,說明畫作中的季節當是深秋時節。很有意思的是,在距離觀眾最近的地方,有兩抹山坡,其上幾蔟樹枝杈椏,卻是枝葉繁茂,顯然又否定了前景樹木所傳達的季節。這種顯而易見的矛盾告訴我們,這幅畫不是寫生,而是畫家閉門造車、研玩筆墨之作。前景的樹木和遠景之間是一片水域,這片不著筆墨的空白區域自右至左一直持續下來,把整幅畫面切割成一個弧形;在某種程度上講,此畫作也屬于典型的“一河兩岸”式構圖。這種構圖可以使觀者很明確地感覺到畫家站在水濱的某一個岸邊,他最先看到的是岸邊的沙渚,還有沙渚之上的幾株樹木,它們一般都會遮住水域。這種遮擋正好可以打破水域的空白,也可以起到連接遠景的作用,可以說是一舉多得。對于這種常見的中國畫處理手法,一些評論家會將其評論得神乎其神,實際上這只是一種順其自然的做法:樹木有一定高度,自然會伸入到“水域”的空間,這種“伸入”就不自覺地將近景和中景聯系在了一起;水濱的最遠處往往是一抹近似丘陵的遠山,這些山都顯得很低矮,幾乎就是丘陵。在《巖居圖》中,遠景是很明確的山巒,它們此起彼伏,其造型很有特色,右邊的山石呈現出圈形的特點,其用筆和造型明顯來自元代畫家王蒙;左邊的山石造型似乎受宋人的啟發較多,用筆卻多是披麻皴,董源、巨然的氣息多一些。點苔多用橫筆,蔥蔥郁郁,主次分明,節奏感極強。最后的一抹山石,其用筆和構圖很明確來自黃公望的風格。山石形狀精謹,其間草木蔥蘢,山腳下散布四五茅廬,有小橋臨水,向前是一片空蒙的水面。在技法處理上,此圖應是先用淡墨勾稿,再以漸深的墨色反復勾摹,山石、樹木無一處不精心為之,墨色富于變化,層次豐富,顯示出畫作是綜合了諸家的藝術特點。
《巖居圖》卷末有董其昌自署:“癸丑春二月,為汪履康寫《巖居圖》,董玄宰?!弊髠肉j有朱文“董其昌”、白文“太史氏”二印?!肮锍蟆奔垂?613年,董其昌時年59歲,故該畫作屬于董氏中年時期的作品。從目前流傳的實物來看,董其昌作于這一年的繪畫,似乎僅此一幅;當然我們并不能因此就過分夸大這幅畫的價值和地位。實際上,這幅畫和我們常見的董氏畫風并不是很一致,常見的董氏水墨山水,大多構圖用筆都略顯簡單,具有十足的書法韻致,而且“生”、“拙”、“真”、“淡”的趣味亦比較突出;他自己常說,“每觀古畫,便爾拈毫,興之所至,無論肖似與否,欲使工者嗤其拙,具眼者賞其真”[6]。就《巖居圖》而言,“真”和“淡”的味道足一些,“生”和“拙”的痕跡幾乎感受不到,極可能是畫家研習古畫后進行創作的。
至于這幅畫的接受者——汪履康,關于他的文獻資料很少。從許多董其昌的畫作中我們可以知道,他和董的關系非常好,二人來往比較頻繁。如董其昌作于明代萬歷三十二年(1604)的《仿梅道人墨筆山水圖軸》(縱97.35厘米,橫38厘米,現藏浙江省博物館,錢鏡塘舊藏),畫幅右上角曾題:“季康即得余此圖,出以相視,后為添跳波樵遙同觀者吳允苻、汪履康、履泰皆游畫中山也。董玄宰又題,丁未十月朔日?!蓖袈目档馁Y料未見于《中國歷代人名大辭典》,很可能只是一位普通人,僅是董其昌的老鄉之類的朋友,限于資料所限,只能做上述推論。
關于是圖的鑒藏印章,涉及乾隆皇帝有三方:“乾隆御覽之寶”、“石渠寶笈”、“御書房·藏寶”。從嚴格意義來講,這三方印章不符合乾隆皇帝的鈐蓋習慣。一般情況下,書畫如果入選《石渠寶笈》或《秘殿珠林》正編的鈐五璽,具體布局如下:畫作本幅右上鈐蓋“三希堂精鑒璽”和“宜子孫”二印,中上方鈐“乾隆御覽之寶”(橢圓形)一印,左方則是“乾隆鑒賞”(圓形)和“石渠寶笈”(或“秘殿珠林”)二印。這幅畫卻只有“乾隆御覽之寶”和“石渠寶笈”二印,不見“三希堂精鑒璽”、“宜子孫”、“乾隆御覽之寶”(橢圓形)三印。至于“御書房·藏寶”,只是說明此畫藏于御書房而已。作為宮廷藏品,如此鈐蓋并不符合常見的“乾隆五璽”或者“乾隆七璽”的鈐蓋慣例,只有畫作的真實無疑解釋了這些印章極可能是乾隆皇帝隨心所欲、亂鈐亂蓋的結果。乾隆皇帝以后,他的兒子嘉慶帝在該畫作上鈐蓋了“嘉慶御覽之寶”一印。1911年,清帝遜位后,末代皇帝溥儀又在上面鈐蓋了“宣統御覽之寶”的印章。1924年,溥儀出宮,這件藏品被他隨身帶到了東北。1945年,日本戰敗,溥儀外逃期間,隨身攜帶的清宮舊藏書畫不斷被隨侍人員和守衛盜賣哄搶,流落民間。當時身在長春的無錫人薛滿生就順勢購買了一批清宮舊藏書畫,這幅《巖居圖》就在此列。這件作品到了薛氏手中之后,薛氏在畫軸的本幅及隔水、拖尾等處鈐蓋了如下收藏?。骸凹s齋”、“滿生心賞”、“曾藏薛處”、“滿生之印”、“錫山薛處過目”等。
解放后,薛滿生回到無錫老家,20世紀60年代,在當時的政治運動中,薛氏被判刑入獄17年,其豐贍書畫藏品亦被政府一并沒收。1982年5月28日,無錫市文化局將薛氏收藏的138幅古代書畫一并移交給無錫市博物館收藏,《巖居圖》亦赫然在列,遂成為無錫博物院的珍貴藏品。
1986年,中國古書畫鑒定小組來錫,一致認為該藏品是董其昌的佳作,卷子上佳,屬于精品[7]。據當時的接待人員回憶,故宮博物院的徐邦達曾兩次來錫,專門看了這幅畫作,對之極為贊賞。至于“漢陽吳氏藏書畫印記”收藏印,存世的明清書畫多見此印,但印主是誰,筆者迄今無法確定,待考。至于并不常見的“孟履珍賞”一印,疑是董其昌之子董孟履的印章。
1613年的早春二月,董其昌為好友汪履康畫了《巖居圖》;1945年左右,這幅畫到了無錫藏家薛滿生手中,期間相距300余年。然而,存世的《巖居圖》長卷卻沒有一人題跋,其裝裱格式依舊保存著原初的面貌。這說明它問世以后很少流傳,保持著清晰簡單的流傳時序。
(王照宇/無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