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戲劇《狗兒爺涅槃》的悲劇性

[摘要]劉錦云先生的戲劇《狗兒爺涅槃》是新時期探索劇的代表作。該劇以狗兒爺形象為切入點，通過狗兒爺的性格的復雜性與獨特性、對土地與門樓追求的永恒性與至高性、戀土背后的殺父娶母的深層欲望以及他在涅槃中的毀滅與永生等角度，深刻地揭示出了以狗兒爺為代表的一代農民的悲劇性。其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反思，更重要的是對一代農民社會心理的關照。

[關鍵詞]《狗兒爺涅槃》；封建觀念；社會變革；悲劇性

[中圖分類號]I2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06-0124-03

傳統與現代的交織，愚昧與勤勞的碰撞，讓我們產生無限遐想。劉錦云先生的戲劇《狗兒爺涅槃》從農民與土地、門樓關系視角揭示出傳統一代農民的悲劇性命運。這里的悲劇是指美學意義上的悲劇，具有特殊而且重要的社會意義。

一、狗兒爺形象分析

狗兒爺是一個處在新舊交替時代的農民，一個活在父輩迷戀土地記憶里的農民，一個勤勞能干的人，一個被別人稱為“舍命不舍財的土莊稼孫”①的人，一個把土里刨食作為唯一正道兒的人。作品給我們塑造了一個鮮活的舊社會農民的典型形象。

主人公狗兒爺的名字有著雙重內涵，既點出了他的父親生吃一條小狗的事實，同時又表明他身上所具有的狗兒的奴性。正如他的名字的雙重內涵一樣，他的性格同樣也具有著雙重復雜性與矛盾性。一方面，他的身上蘊涵著中國幾千年傳統文化美好的沉淀：勤勞、忠誠、質樸、踏實，體現了中華民族傳承千年的勤勞節儉的傳統美德。狗兒爺一生都在說“莊稼人有閑死的，沒累死的”。②他曾經為了發家，大年五更還提著圍燈去撿糞。在他的身上，我們看到了勤勞樸實的中華兒女的縮影。然而，另一方面，他的身上又承襲了中國傳統農民延續幾千年的劣根性：狹隘保守、目光短淺、自私愚癡、頑固僵化。在某種意義上，他的一些觀念與地主祁永年是一致的，他們同樣都陷入了中國傳統式“拼命地攢錢置房買地”的因循守舊的僵局。祁永年雖身為地主，可是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舊有傳統觀念的受害者。他“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光知道攢錢置地，一輩子沒吃過一條直溜黃瓜，完了得不到一爐香”。③而狗兒爺，則在內心深處拼命地想與祁永年攀比。為了土地的利益，他狠心地拋開了妻子，并且全然不顧鄰居蘇連玉的情面厚著臉皮去占便宜，還對兒子的現代化的思想充滿了不解和阻撓。因此，可以說，狗兒爺的性格是一對矛盾的結合體，是勤與頑的結合，是善與癡的統一。

二、《狗兒爺涅槃》的悲劇性

（一）涅槃——毀滅與永生

“‘涅槃’一詞來源于佛教用語，是指所幻想的超脫生死的境界，也用做‘死’的代稱?！雹軇≈械摹澳鶚劇庇兄鴼缗c永生的雙重的象征意味。一方面，“涅槃”象征著以狗兒爺為代表的一代人的愚昧狹隘在涅槃中毀滅。劇的結尾，狗兒爺一把火燒掉了他一生中的膜拜物——門樓，燒掉了那個封建社會的地標，讓他那封建貪欲的承載物在烈火中毀滅。這可以說是社會的發展對一代人的埋葬，是劇作家為一代人唱起的挽歌。另一方面，狗兒爺這一代的農民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沒有也不可能覺悟，而這又在一定程度上反襯出以陳大虎為代表的新生代農民的覺醒。新生代的農民會逐漸摒棄封建愚昧、無知狹隘，會順應歷史的發展潮流，會走進經濟的大潮，會棄舊圖新，跟上時代的步伐。這又可以說是社會的發展對新一代人的新生，是劇作家為新生一代人唱起的贊歌。

劇作者劉錦云先生說過：“涅槃，是棄舊圖新，獲得新生的意思。為了順應社會發展的要求，以狗兒爺為代表的一代農民需要也必定涅槃，我們的社會、我們的民族需要也必定涅槃。”⑤的確，隨著時代的發展，我們需要涅槃。即使不像鳳凰那樣在烈火中重生，也必定要錐心刺骨。

（二）悲劇性分析

1.對悲劇的闡釋

“悲，《說文解字》里說：悲痛也。從心，非聲。悲劇，不管怎樣，‘心痛’是一個前提。”⑥ “悲”即事實并非人們心中所愿，而是違背人心的心痛。字的本義早已向我們透露出了悲劇的本質，即 “違背所導致的必然性沖突”?！豆穬籂斈鶚劇分兴鶟B透的不外乎一個違背，不外乎一個“心痛”。狗兒爺違背社會規律的發展，依然秉承著他那一套封建社會的理念：他并沒有重視續妻作為一個“人”的價值，因此續妻離開他而改嫁；他并不理解新的土地政策，因此才會在不解中逐漸瘋掉；他忽視了兒子這新一代農民的成長，因此才會與他們的思想行為格格不入，并最終導致父子之間的沖突、決裂。這一切都是狗兒爺的悲劇所在。

一方面，《狗兒爺涅槃》的悲劇是必然性的悲劇。這是因為它發生在特定的條件下，發生于特殊的人物身上。古希臘亞理士多德提出悲劇按照可然律和必然律發生。歷史的發展具有必然的趨勢。處于新舊交替時代的農民，由于其自身封建頑固思想與新的時代的矛盾沖突，他們的不解和悲劇具有必然性，這是每一個處于新舊交替時代的人們都不可避免的。狗兒爺這一代的農民，在現代化改革的歷史大潮面前顯現出無盡的迷惘、無助與無法理解，他們的涅槃是歷史的必然。

另一方面，《狗兒爺涅槃》 的悲劇又是沖突的悲劇?！懊缹W家黑格爾則將悲劇歸結為‘沖突說’。黑格爾認為，矛盾的雙方都有其片面性，既都有合理的一面，也都有不合理的一面?！雹唏R克思、恩格斯繼承黑格爾關于悲劇沖突必然性的理論，對悲劇的本質特征進行了客觀的、歷史的界定。“恩格斯指出，悲劇的本質是‘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個要求實際上不可能實現之間的悲劇性的沖突。’”⑧《狗兒爺涅槃》無疑可以說是沖突導致的必然的悲劇。狗兒爺本身具有勤勞樸實同樣又愚癡自私的雙重性格，同時他又生活在舊有的封建觀念與新的社會變革相碰撞的時代中，具有現代化和傳統兩種觀念。歷史的前進發展，兩種觀念兩種性格的對陣交鋒、矛盾沖突，促使他徘徊、愚頑、不解，最終必然會導致悲劇的命運。狗兒爺的悲劇又具有代表性，他的悲劇是舊一代農民的縮影。狗兒爺這一代農民由于其歷史性與局限性，他們不可能順應歷史的發展要求。換句話說，也就是現代化的發展在他們這一代農民身上不可能實現。因此，二者的矛盾也就造就了他們的悲劇。

魯迅先生秉承并發展了恩格斯的現代悲劇理論，他從特定對象方面來論及悲劇的社會性沖突：“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⑨狗兒爺身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早已蒙上了一層封建愚昧的夢魘，并且以其頑強的本性呈現在歷史的長廊之中。戲劇的結尾給人以無限的遐想，“明天，明天，你們有你們的明天，我有我的明天” 。⑩狗兒爺跪倒在被火燒著的門樓面前，這是他最后一次對眼前的舊的封建歷史的見證物的膜拜。隨著現代化改革的深入，類似的封建產物將會被一一摧毀。狗兒爺親手燒掉了他依戀著的門樓，但他的思想并沒有覺悟。封建思想早已在他的心里根深蒂固，他到最終抱有的都是“寧可毀掉門樓也要讓它姓陳”的思想。封建代表物的毀滅，象征著一代農民意識形態的埋葬?，F代化改革可以使陳大虎等新生一代的農民擁有他們的明天，而狗兒爺一代的舊社會的農民，只能被排斥到風水坡一類的邊緣地帶，不會立即消失，但會慢慢消亡。狗兒爺最終的悲劇命運可想而知。

2.悲劇的集中表現——瘋

狗兒爺的悲劇可集中外化為他的瘋。在現代化改革的浪潮中，秉承著封建個人主義落后思想的狗兒爺，拖著資本主義的尾巴，理所當然地成了被改造的對象。他能做的只有交出土地、牲口，接受合作化。然而，接踵而來的卻是鄰居的欺騙和續妻的改嫁。此時的狗兒爺，可謂一無所有。他無力反抗，意識開始崩潰，他將自己蜷縮到孤立封閉的個人世界中，在瘋癲中找到了心靈的避風港。

首先，瘋后的他，不再記恨蘇連玉，不再仇恨李萬江，甚至要去討李萬江和自己續妻的喜酒喝?，F實中本該感到羞恥的舉動，在瘋癲后做出卻讓人感到是莫大的諷刺；其次，瘋后的他敢于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想：“你別說了！我尋思著，眼時下，還不如解放前了呢！”11這句話看似“反”話，然而狗兒爺卻像那個時代的代言人一樣，敢于喊出了他們這代農民的心聲，喊出了他們的不解。這是一個來自時代的瘋癲者的質問，卻又發人深??；最后，瘋了的他盡情對破“四舅”（四舊）等政策破口大罵，發泄心中的不滿，從而得以維持心理的暫時平衡。

狗兒爺的瘋可以看作是他的無盡地癡迷與不得以的逃避。一方面，父輩傳承了數千年的對土地、門樓的信仰在瞬間破滅。像大多數人一樣，他無法相信現實，潛意識當中不愿放棄那陪伴自己一生的信仰。唯一的出路只有瘋掉！另一方面，“瘋” 是他的自我發泄、保護，“瘋人說真話”，只有瘋后的他才敢于說出對當時極左路線的不解。他的“瘋”屬于半瘋，這只是他自我麻痹的一種形式。

3.悲劇原因

其一，性格原因。狗兒爺的性格以及他所身處的特殊的環境，一定程度上都導致了沖突的發生，最終造成了涅槃的悲劇。一方面，劇中的狗兒爺可謂是矛盾與沖突的化身，他的性格充滿矛盾。他的身上有當前現實與個人理想之間的矛盾沖突，即渴望擁有土地與無法絕對擁有之間的矛盾。有個人肉體與靈魂之間的沖突，即表面上的毀滅與靈魂中的占有的沖突。有個人和社會、他人的矛盾沖突，即狗兒爺與續妻、與兒子、與地主、與村長等人的矛盾糾葛。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暗含著整個一代農民的思想與所處歷史階段的現實之間的矛盾和沖突，這種沖突具有時代性和社會性，具有深刻的悲劇性；另一方面，性格飽含矛盾的狗兒爺生活在特殊的社會環境中，這也成為悲劇的一個重要因素。狗兒爺所處的歷史階段充滿矛盾。新舊時代的交替，各種文藝思潮的爭鋒，本身就會賦予人們的思想以復雜的時代內涵，使得狗兒爺在歷史交替演變的進程中呈現出悲劇性。

其二，認識原因。矛盾具有普遍性，同時也具有特殊性。《狗兒爺涅槃》悲劇的原因，是矛盾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一。俗話說：悲由心生。一方面，根源于他這一代農民根深蒂固的封建意識，根源于他們在內心深處對新生制度的不解和悖離，根源于他們身上奴性的愚癡。盡管這種愚癡不能要他們負責任?！巴乃囀飞掀渌瘎∪宋镆粯樱豆穬籂斈鶚劇返谋瘎⊥瑯右灿兄J識方面的原因，他們未能認識和把握社會歷史發展的真實與必然，是他這一代農民無法擺脫悲劇命運的一個重要原因。”12狗兒爺這一代農民陷入封建傳統因循守舊的觀念中無法自拔，他們無法跟上歷史的發展進程，最終必然是被拋棄的命運。另一方面，《狗兒爺涅槃》悲劇的原因又具有狗兒爺自身的特殊原因。劇中狗兒爺母親的位置始終是缺失的，這也就造成了戀母情結對他的深刻影響。他之所以發瘋式的戀土，正是由于母愛的缺失。他努力地尋找母親的替代物，并最終找到了土地——這個無私地哺育人們的大地母親，這是符合中國傳統農民的心理認同的。媳婦走了，所有的都走了，唯有土地不會走，那將是他一輩子的依靠。而門樓，則是他苦苦尋找到的父親的替代物。在中國幾千年來的社會心理里，門樓就是門面，意味著一個家族的尊嚴。門樓象征著父親的權威。狗兒爺對于門樓的態度是矛盾的，既充滿了喜愛，同時又由于曾經吊打過他而充滿了仇恨。戲劇結尾，狗兒爺一把火燒掉了門樓，燒掉了那個封建社會的地標，寓示著一代農民的涅槃。

三、《狗兒爺涅槃》悲劇的深刻性與獨特性

《狗兒爺涅槃》悲劇的深刻性，就在于它展現出深厚的社會歷史內涵，揭示了一代農民豐富的精神世界。一方面，傳統與現代的交織，導致了處在新舊交替時代的一代農民矛盾、徘徊的悲劇性命運，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劇；另一方面，“悲劇表現的是代表歷史前進方向的進步勢力與阻礙歷史前進方向的封建勢力的矛盾”，13這是一個社會的悲??；同時，狗兒爺凝聚了一代農民的性格缺陷，這又是一個性格的悲劇?！八軌蚴菇邮苤黧w從悲劇人物的人格特點和弱點中照見自我，清除積淀在心靈深處的污垢，或者去滋養發展，或者去控制調整原先生活實踐的經驗模式和價值方向，從而努力使自我人格結構獲得優化”。14

《狗兒爺涅槃》的悲劇的獨特性，在于這部劇作以其獨特的方式屹立于經典戲劇之林。與同時期的許多作品相比，該劇充分展現出了它的獨特性。首先，同時期作品中的農民形象，如《山鄉巨變》中的陳先晉，《創業史》中的梁三老漢、《李順大造屋》中的李順大等，與狗兒爺一樣有著對傳統信仰的堅持和對當時政策的不解。然而，他們即使是在悲痛中“哭地”，卻也沒有能夠達到狗兒爺一生對于土地的迷戀與執著；其次，面對現實的政策，其他的農民形象往往由最初的反抗走向最后的妥協，而狗兒爺卻以其獨特的無聲反抗來表現一代人的不解。最終的涅槃，更是他鮮明的性格的凸顯；再次，《狗兒爺涅槃》中的土地和門樓的意象也具有著獨特性，兩個獨特的象征意象更是給予了我們獨特的悲劇內涵。最后，“戀土地燒門樓”向我們充分展示了狗兒爺內心深處“娶母殺父”的無意識心理，這不僅展現出了一代農民必須涅槃的悲劇，更是揭示出在父權制社會制度下人們所具有的那種特殊的社會心理。

老舍曾說：“悲劇是描寫在生死關頭的矛盾和沖突，它關心人的命運。它鄭重嚴肅，要求自己具有驚心動魄的感動力量?！?5《狗兒爺涅槃》向我們揭示了悲劇的價值所在，即喚醒人們關心一代農民的悲劇命運，關注一代人的身不由己以及關注這些矛盾和沖突所導致的悲劇的必然。劇中的狗兒爺是一個典型的悲劇農民的形象，他的悲劇是社會的悲劇、性格的悲劇，同時也是時代的悲劇?！懊魈?，明天，你們有你們的明天，我有我的明天。”16這句話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反思，更多的是對一代農民社會心理的關照。

[注 釋]

①②③⑩1116鄒紅：《中國二十世紀戲劇選讀》，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47頁、第156頁、第179頁、第200頁、第186頁、第200頁。

④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第930頁。

⑤錦云：《關于狗兒爺》，文藝研究編輯部1987年版。

⑥寇鵬程：《文藝美學》，上海遠東出版社2007年版，第188頁。

⑦13陳望衡：《當代美學原理》，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27頁、第229頁。

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46頁。

⑨魯迅：《絲周刊15期——再論雷鋒塔的倒掉》，1925年。

1214倪榮本：《文藝美學范疇研究——論悲劇與喜劇》，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91頁，第132頁。

15楊辛、甘霖：《美學原理新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2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