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宋詞中的笙意象

[摘要]作為我國古代與音樂密切聯系的樂器之一，笙在宋詞中大量出現，且具有獨特意蘊。經過對《全宋詞》、《全宋詞補輯》中所出現“笙”詞的粗淺梳理發現，其內容大致有二：對笙樂器本身的描寫和通過笙來襯托舞者，用笙意象來表達作者的情感。同時，通過這些詞中意象也可以管窺宋代文人的生活狀態。

[關鍵詞]宋詞；笙意象；宋代文人

[中圖分類號]I207.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06-0116-03

“笙”作為中國古老的吹奏樂器之一，早在先秦典籍中就出現其名稱了。《尚書·益稷》：“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笙鏞以間，鳥獸蹌蹌。”①《詩經·小雅·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②陳旸《樂書》說：“工歌則琴瑟以詠而已，笙不與焉；笙入則眾笙而已，間歌不與焉；間歌則歌吹間作，未至于合樂也；合樂則工歌，笙入，間歌并作，而樂于是備矣。”③說明笙這種樂器在合樂演奏中具有重要作用。笙在漢代以前，常用于祭祀、宴飲等場合。隨著時代的發展，作為文學意象之一，在詩文中大量出現，使之在眾多文學意象中獨具風貌。本文僅就笙在宋詞中的功用和意象特點作一淺析。

一、宋詞中的笙樂器

許多宋詞中，僅將“笙”作為樂器之一而描述之，并且描寫笙與其他樂器（簫、簧等）合奏的情況。如寫簫與笙合奏的有無名氏《六州》：“九韶疊奏罄簫笙，上以繼咸英。”笙與簧合奏的有張掄《踏莎行》：“山泉風暖奏笙簧。”張元幹《瑞鶴仙》：“笙簧聲里，還記蘭房，正垂羅幕，初眠弱柳。”笙與竽、琵琶等合奏的有毛滂《水調歌頭》：“芝房雅奏，儀鳳矯首聽笙竽。”趙佶《眼兒媚》：“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宋耐得翁《都城紀勝》中敘述：“細樂…以簫管、笙、嵇琴、方響之類的合動；清樂……加方響、笙、笛，用小提鼓，其聲亦輕細。”④細樂和清樂采用的是小型絲竹樂編制，具有樂器組合輕便簡練、風格細雅優美的藝術特色，因此它們在稱呼上被冠名以“細”、“清”。由此可以看出宋代笙樂器演奏方式是多樣的。另外，還能從中剖析出笙樂器的多種演奏技法。如吳泳《謁金門》：“將進酒，吹起黃鐘清調。手按玉笙寒尚峭，隴梅春已透。”《謁金門》：“金榜揭。都是鹿鳴仙客。手按玉笙寒尚怯，倚梅歌一闕。”石孝友《浣溪沙》：“紅袖時籠金鴨暖，小樓吹徹玉笙寒。”無名氏《如夢令》：“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陳允平《浣溪沙》：“倦浴金蓮輕衫步，捧笙玉筍半當胸。”以上詞作中詞人把笙在演奏時使用的按、吹、捧等演奏技法都作了生動地描繪。另外，笙的發音易受溫度的影響，冷的時候音會高，吹熱后音會降低。這種影響在宋詞中也有詳細地描述。如曾覿《柳梢青》：“珠翠分行，笙歌爭奏，音韻清新。”無名氏《如夢令》：“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張先《木蘭花·玉樓春》：“樓下雪飛樓上宴，歌咽笙簧聲韻顫。”周邦彥《慶春宮·高陽臺》：“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凰。夜深簧暖笙清。”很顯然，詞中的笙在溫度低時，它的聲響是清、顫、冷、寒的。除此之外，詞人還會用具體的物體來比擬抽象的聲音特色。如程垓《蝶戀花》：“分明著莫清風袂，玉枕如冰笙似水。”此詞就是用清澈冰冷的水聲來形容笙在低溫時的聲音。再如歐陽澈《踏莎行》：“花窗弄月晚歸來，門迎蠟炬笙簫沸。”無名氏《燭影搖紅》：“入夜笙歌漸暖。”何澹《滿江紅》：“向玉繩低處，笙簫高發。人物盡夸長樂郡，兒童爭慶燒燈節。”這些詞用了“鼎沸”、“暖”等字眼描述了笙被火烘暖后的聲音效果，就是為了讓我們具有身臨其境之感。詞人不僅把笙的聲響效果描寫得十分細致到位，而且還將其具體化。

有時候，詞人通過描寫笙以襯托舞妓隨笙歌舞蹈時美妙的舞姿。如辛棄疾《臨江仙》：“小靨人憐都惡瘦，曲眉天與長顰。沉思歡事惜腰身。枕添離別淚，粉落卻深勻。翠袖盈盈渾力薄，玉笙裊裊愁新。”⑤這首詞通過心理描寫和形象描寫相結合的手法，把一位消瘦如骨的風塵女子因離愁之苦而憔悴的形象細膩地描繪了出來，由于身體的消瘦憔悴使她在笙歌裊裊的樓臺中起舞時都渾身無力、翠袖盈盈。蘇軾《浣溪沙》：“霧帳吹笙香裊裊，霜庭按舞月娟娟。曲終紅袖落雙纏。”描寫一位女子在一個芳香四溢的庭院里隨著霧帳里的笙曲而翩翩起舞的場景。“曲終紅袖落雙纏”寫出了這位女子舞技的高妙，她的舞蹈動作不僅快而且還能準確無誤地讓其舞步緊隨笙曲。路漢廣《江城子》：“一片笙簫，聲過彩云低。疑是蕊宮仙子降，翻玉袖，舞瑤姬。冰姿玉質自清奇。”詞中將這位女子貌美如仙、冰清玉潔的神態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

除此之外，用笙襯托歌姬舞女美麗容貌和形態的還有方千里《紅林擒近》：“素臉淺約宮裝。風韻勝笙簧”。黃庭堅《定風波》：“笙歌一曲黛眉低，情似長溪長不斷。”吳文英《瑞龍吟》：“闌干倒、千紅妝靨，鉛香不斷。傍暝疏簾卷。翠漣皺凈，笙歌未散。簪柳門歸懶。”陳著《綺羅香》：“一部笙，消得翠腰供舞。堪對景、翻入新裝，鬢影底、襯教眉嫵。”

這些詞不僅描述了演奏笙樂器的女子，而且還把她們脫俗嬌艷的容貌和香軟無骨、身輕如燕的輕盈體態作為整個笙歌宴會中的焦點進行描繪。

二、宋詞中的笙意象

在《全宋詞》及《全宋詞補輯》中含有“笙”字的詞大約有560多首。其中關于笙的意象很多，有“笙歌”、“笙簧”、“笙簫”、“鳳笙”、“玉笙”等，其中寫“笙歌”意象的詞占的比重較大，約有200多首。無論寫哪類意象，都被作家賦予了歡愉、相思、哀愁等多種主觀情緒。

（一）用笙表現詞人游玩賞景時輕松愉悅的心境

這類意象在宋詞中所占的比重較多。如張先《木蘭花·玉樓春》：“龍頭舴艋吳兒競，筍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歸，秀野踏青來不定。行云去后遙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靜。”不僅用笙烘托了寒食節繁盛熱鬧的場面，也道出了詞人高雅的生活情趣，整首詞把詞人游樂一天后的那種恬適、舒暢的心情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再如歐陽修《采桑子》：“輕舟短棹西湖好。綠水逶迤，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隨。”結合其創作背景來看，這首詞是用一種輕松淡蕩的筆調寫春色中西湖的美景。詞一開頭就給人悠然自在的愉快感覺，“隱隱笙歌處處隨”，不僅顯露了春季柔和的氣氛，也襯托出了詞人愉悅的情愫。歐陽修《采桑子》：“群芳過后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濛濛。垂柳闌干盡日風。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詞中抒寫了詞人以閑退之身恣意游賞西湖時那種無所牽掛、輕快、怡悅、閑適的心情。其他描寫詞人游玩賞景期間輕松愉悅的詞有辛棄疾的《武陵春》：“桃李風前多嫵媚，楊柳更溫柔。喚取笙歌爛熳游。”黃庭堅《下水船》：“芳草芊芊迎步。幾曲笙歌，櫻桃艷里歡聚。”張孝祥《憶秦娥》：“元宵節。鳳樓相對鰲山結……游人不放笙歌歇。”這些詞無不表現了詞人在游樂賞景中聽笙歌觀賞美景時歡快愜意、曠達的心情。

（二）用笙表達相思懷人、離愁別恨等復雜而又細膩的情感

這一類意象在宋詞中占的數量比重也很大。如表示相思懷人的有柳永《御街行》：“前時小飲春庭院。悔放笙歌散。歸來中夜酒醺醺，惹起舊愁無限。雖看墜樓換馬，爭奈不是鴛鴦伴侶。朦朧暗想如花面。欲夢還驚斷。和衣擁被不成眠，一枕萬回千轉。惟有畫梁，新來雙燕，徹曙聞長嘆。”詞人在一次笙歌聚飲時看到妙齡歌妓后惹動了他對自己心上人的無限思念之情。司馬光《西江月》：“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詞人在酒席宴會上看到一位淡雅絕俗的女子后，引起了他對那位絕色佳人的無限追思。晏幾道《更漏子》：“檻花稀，池草遍。冷落吹笙庭院。人去日，燕西飛。燕歸人未歸。”此詞以熱鬧的場景反襯一位被拋棄的歌妓內心無限的愁思。

其他如辛棄疾《鷓鴣天》：“撲面征塵去路遙……笙旗又過小紅橋。愁邊剩有相思句，搖斷吟鞭碧玉梢。”張鎡《御街行》：“笙歌零落，綺羅銷減，枉了心情看。思量往事堪腸斷。”續雪谷《長相思》：“心悠悠。恨悠悠。誰剪青山兩點愁。笙寒燕子樓。”何夢桂《小重山》：“吹斷笙簫春夢寒。倚樓思往事，淚偷彈。別是容易見時難。”晏幾道《鷓鴣天》：“玉笙聲里欒空怨，羅幕香中燕未還。終易散，且長閑。”吳文英《望江南·望江南》：“笙歌斷，情與絮悠揚。石乳飛時離鳳怨，玉纖分處露花香。”辛棄疾《南鄉子》：“夢里笙歌花底去，依然，翠袖盈盈在眼前。”楊炎正《水調歌頭》：“可憐桃李千樹，無語送歸舟。聽得拈笙玉指，都把萬家遺愛，吹作許離愁。”此類詞大都脫不開詞人在離別時那種難舍難分的傷感情緒。

（三）用笙表達詞人在喜宴祝賀中的歡喜情感

從數量看，這種意蘊的宋詞比較少，但從情感表達角度看，卻不可忽視。如沈瀛《風入松》：“金榜初登，綺樓朱樓對娉婷，軟紅塵，有人相等。歸來寢立功名，油蓋擁著一書生，開宴處，笙歌頻奏聲。”寫的是金榜題名時人們歡快慶祝的場面。劉仙倫《喜遷鶯》：“笙歌奏，去歲芳筵，好事今年又。壽燭高燒，壽詞齊唱，滿勸長生酒。元自榮華富貴，況復康寧福壽。愿此去，等鶴算龜齡，天長地久。”此處的笙歌為祝賀的場景增添了許多喜慶氣氛，在這樣的氣氛里詞人以歡欣的心情來拜壽。又如郭應祥《鵲橋仙》：“立春除夕，并為一日，此事今年創見。席間三世共團欒，隨分有，笙歌滿院。”這首詞寫出了人們在歡慶除夕佳節時喜悅的情感。高子芳《菩薩蠻》：“去年曾祝夫人壽，今年也又還依舊……那更舞霓裳，笙歌溢畫堂。”寫的是祝壽的熱鬧歡喜場景。再如其他祝壽時熱鬧歡喜的氣氛有無名氏《還宮樂》：“玉殿階前排筵會，今宵秋日到神仙。笙歌寥亮呈玉庭，為報圣壽萬年。”葉景山《感皇恩》：“春酒爭持泛瓊蟻，笙歌繚繞，同祝我公千歲。”胡文卿《阮郎歸》：“良辰佳景列華筵，笙歌奏管弦……愿如彭祖壽齊年，金杯勸壽仙。”這些詞均不同程度地展現了眾人在宴席上聽笙以祝賀的歡樂景象。

三、從笙詞看宋代文人的生活狀態

宋朝立國之初，統治者施行崇文抑武的政策，同時改革并完善科舉制度，擴大科舉取士的名額。因此，宋代文士登上高位的人數極多，政治上的豐厚待遇，使他們擁有雄厚的經濟基礎和大量的閑暇時光，加之城市和商業的發達又拉動著社會文化的消費。于是，文人們有的在自己的庭院中宴飲歡聚，有的出入秦樓楚館，有的則在酒樓飯館或瓦舍勾欄里縱情享樂。在清閑奢逸的生活中，聽歌賞舞已成為宋代文人們的一種生活方式。而笙作為當時主要演奏樂器之一，很容易成為詞人的引用對象。

由于聽笙歌舞以助興是文人們聚會宴飲時必不可少的一項節目，這既體現了文人們雅致的生活風貌，也促成了笙詞的創作。詞人們在描述閑云野鶴般的生活時，流露出閑散放達的情懷。如歐陽修《采桑子》：“荷花開后西湖好，載酒來時。不用旌旗。前后紅幢綠蓋隨。畫船撐入花深處，香泛金卮。煙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歸。”詞人在人生中經歷了兩次貶謫后，仍逍遙地過著自己的生活，他來到西湖游賞豪放又隨意，在痛飲一番后，由一片笙歌伴隨自己醉歸，表現出了詞人既瀟灑又大氣的生活態度。再如萬俟詠《安平樂慢》：“有十里笙歌，萬家羅綺，身世疑在仙鄉。行樂知無禁，五侯半隱少年場。舞妙歌妍，空妒得、鶯嬌燕忙。念芳菲、都來幾日，不堪風雨疏狂。”王之道《滿庭芳》：“過雪湖山清麗，笙歌沸、舞袖縈回。兵廚富，酒腸似海，莫惜醉金杯。”吳潛《水龍吟》：“朱戶笙簫，畫樓簾幕，有人回首……楚舞秦謳，半鏞鶯舌，疊翻鴛袖。”黃仁杰《賀新郎》：“葭菀飛灰微度暖，著梅梢尚淺。怪深院、笙簫如剪……楚腰舞徹霓裳遍。擁金船，柔纖瑩玉，十分爭勸。”這些詞寫出了詞人在聚會宴飲中以聽歌賞舞飲酒作詞來娛賓遣興的那種悠閑而富有浪漫色彩的藝術化生活情調。

宋代有些文人在人生道路上遇到不如意時，酒樓飯館或秦樓楚館就會成為他們排遣自己心中不快的理想場所。那里幕簾垂地，芳香縈繞，笙簫緩奏，舞姿曼妙，在這樣飄然柔美的場所里能夠給人一種步入仙境般的錯覺，文人們可以讓自己無奈的憂傷情緒在這樣愉悅的氣氛中揮之而去。如向子諲《八聲甘州》：“玄魄猶余半壁，便笙簧萬籟，尊俎千峰。況十分端正，更鼓舞衰翁。”張孝祥《驀山溪》：“璧月帶珠星，引鈞天、笙簫不斷……狂歌醉舞，心事有誰知，明月下，好風前，相對綸巾岸。”毛并《江城子》：“坐聽三通，譙鼓報籠銅。還憶當年京輦舊，車馬會，五門東。華堂歌舞間笙鐘。”吳潛《賀新郎》：“燕社鴻秋人不問，盡管吳笙越鼓……萬事惟有彭澤醉，也何妨、袖卷長沙舞。”劉辰翁《水調歌頭》：“寂寂復寂寂，此月古時明…問君有酒何不鼓瑟更吹笙。我飲嗚嗚起舞，我舞僛僛白發，顧影可憐生。舊日中秋客，幾處幾回晴。”應法孫《賀新郎》：“舊約重來歌舞地，留得艷香嬌色……看蝶舞，傍花立。酒痕未醒愁先入。記年時、翠樓寒淺，寶笙慵吸。”從這些詞里可以看出活躍的場所不僅是文人們消遣時間的地方，而且還是他們釋放身心壓力的地方。

四、結語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從笙樂器、笙意象以及笙對文人生活的影響這幾個方面清楚地觀察到笙在宋詞中的深刻意蘊。作為一種樂器，笙本身所具有的獨特聲響使其能夠以多種演奏方式出現于文人詞中；笙所特有的演奏情境使得它具有了獨特的文化意蘊，文人雅士們可以用它來寄托自己歡愉、相思、哀愁等復雜的情感。這也是笙能夠多次被文人使用在詞中的重要原因之一。除此之外，宋代文人墨客在庭院、秦樓楚館、勾欄瓦舍中的淺吟低唱中頻繁出現笙意象，使我們還可以窺見他們清閑奢逸的生活風貌和適意、超拔、雅致的生活情調。這也有利于進一步探討宋代文人的審美觀及文學表現。

[注 釋]

①陳襄民等注譯：《五經四書全譯》，中州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23頁。

②方玉潤撰：《詩經原始》，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8頁。

③朱謙之：《中國音樂文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頁。

④伍國棟：《中國古代音樂》，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146頁。

⑤葉嘉瑩：《辛棄疾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6年版，第3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