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6年7月,顧維鈞出任杜錫珪內閣財政總長,揭開了他政治生涯中最值得回味的一頁。
顧維鈞自己的回憶錄里寫道:
“在我到職之后,各司司長前來拜訪,幾乎每個人都建議我應該如何如何。他們建議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訪海關總稅務司安格聯爵士。他們說,歷屆財政總長就職后都要拜訪他。我驚問其故。他們說他是財政部屬下的官員,但握有全權。”
財政總長顧維鈞的下屬們說的都是實話,這的確已成為一種慣例。不過,他們顯然刻意隱瞞了安格聯的綽號——“太上財政總長。”
二五附稅
1927年新年伊始,剛剛走馬上任的顧維鈞內閣發布了3道大總統令,決定獨自開征附加稅。
此時的海關在安格聯的統治之下,變成了比赫德統治時還厲害的外國統治機構,沒有他的點頭,公債無法發行。這個“太上財政總長”,實在不是浪得虛名,直接掌握著北洋政府各屆內閣的命運。
此時的政府,本為吳佩孚所擁立,但驕橫跋扈的安格聯,一向不把北京政府首腦放在眼里。中秋將至,由于他不肯提供“秋節庫券”保管基金,并授意銀行界不愿承募,從而導致了一場軍警強索現金的“中秋危機”。恰逢吳大帥在鄂戰敗,張作霖聲勢增強,便以軍隊索餉事件為由,迫使杜錫珪攝政內閣辭職,財政總長顧維鈞調外交總長代理閣揆。
1926年10月5日,做了3個多月的財長之后,38歲的顧維鈞成為國務總理。
又是3個月之后,剛剛改組上任的顧維鈞內閣,于1927年1月12日發布了三道大總統令:
一、自1929年1月1日起,行使關稅自主權;
二、自1927年2月1日起,征收華盛頓條約附加稅;
三、令財政部會同稅務處征收此項附加稅。
這三道命令的實際意義在于,顧維鈞內閣無視華盛頓條約的規定,不再等待關稅會議的批準,獨自決定開征附加稅,向列強硬索。
早在關稅會議被束之高閣之際,廣東國民政府對列強侵略特權發起了猛烈沖擊,決定行使關稅主權,從1926年10月中旬開始征收“出產運銷物品內地稅”,稅率為一般貨物百分之二五,奢侈品百分之五。該稅的征收不經過海關,另設專門征稅局負責。
這一歷史性的事件,為日后的南京國民政府收回關稅自主權、實行國定稅則,開了先河。
矛盾重重的列強,除于11月發表了一項聯合抗議之外,未能采取任何有力行動。廣東政府征收新稅的成功,不僅使它在民族解放的洪流中更加深得民心, 而且得到一筆可觀的財政收入。這一切深深地刺激了北洋軍閥和外交系名流,使北方要人“羨慕不置”。
“南方已開征(二五)附稅,北京如不開征,則自吃虧”。一來,在前所未有的大變局下,以顧維鈞為首的北洋外交系一向以超黨派的民族外交家自居,十分愿意在激昂的民眾面前充當收回國權的代表;二來,顧維鈞有了“中秋危機”的前車之鑒,為了安然渡過即將到來的舊歷新年,他必須有所動作。1927年1 月3日, 在北京關稅委員會會議上,實行二五附稅案一經提出,一致通過,決定由海關來統一征收。
生死抉擇
安格聯妄想由列強來維護海關的完整,從而有效地保護英國和其他各國的在華利益,也保住他高達一千英鎊的月薪。
廣東國民政府開征附加稅的消息,對安格聯而言,猶如五雷轟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英國外交部。
英國政府想要盡可能地爭取即將成為執政黨的國民黨,因此決定默認這些新稅“并希望海關予以協助”。
二五附稅的征收機關,不是海關,而是在“海關、常關收稅所附近征收”,這是對海關地位的否定,勢必造成海關行政的分裂。顯然,這威脅到海關及安格聯本人的地位,因此,他再也坐不住了。只要一想起廣州工人糾察隊搜查外輪的場景,安格聯就立刻會聯想到他們“勢必和外輪職員直接沖突,造成混亂,引起國民政府和各國政府的摩擦?!?但英國政府已決定將妥協進行到底,指示安格聯“海關在廣東和其他地方對國民政府保持一種友好的合作態度,會大大地有利?!?/p>
無望之下,安格聯便挑動各國出面干涉。他認為,“如果主要的航海國,一致決心阻止不負責任的排外煽動摧毀海關,我相信我們可以在可能發生的任何政治動蕩中安然無恙”,因此他主張采取強有力的措施,由列強來規定海關的地位,維護海關的完整,從而有效地保護英國和其他各國的在華利益。當然,也保住他高達一千英鎊的月薪。
然而此時的英國,輝煌不再。面對北伐軍在兩湖的勝利,既不敢也無力單獨相抗,對喪失所有在華特權、尤其是長久以來對海關的控制,甚為擔心,為此,它派出新任駐華公使藍普森前往武漢與國民黨建立聯系,成為列強中第一個訪問國民政府的外國使節。12月18日,英國代理公使歐馬利又向各國公使提出了被稱為“圣誕禮物”的《英國對華新政策備忘錄》,聲稱“北京政府權威漸至低減,殆及于無”,而“廣州有一強健國民政府”,主張各國在共同促使中國尊重既有條約的同時,“現即對于華會附加稅,予以無條件之應允”。
屋漏偏逢連夜雨。幾乎與此同時,消息靈通的安格聯,獲知了顧維鈞內閣也有意征收附加稅。
南北兩個政府,一前一后,開征二五附稅。
安格聯深深地感到,“海關充滿危險的局勢,并可能在口岸造成各種各樣困難”。
在這劃時代的大變局中,他已經到了必須作出抉擇的時刻。
進退兩難
對于安格聯這種桀驁不馴的態度,顧維鈞很生氣,決定將其革職。
1927年元旦,國民政府在宣布遷都武漢的同時,由財政部“通令海關懸晴天白日旗,自東(韻目代日,指“一”,筆者注 )日起,實行征收與粵一致之增征普通品百分之二五,奢侈品百分之五之新稅率”。
兩天后的下午,武漢各界群眾在江漢關鐘樓廣場舉行集會,慶祝國民政府遷都武漢和北伐勝利,現場氣氛熱烈。英國租界當局十分恐慌,英軍水兵沖出租界,撲向手無寸鐵的聽講群眾,制造了漢口“一三”慘案。
1月5日,武漢罷工、罷市、罷課,召開30萬人參加的反英示威大會,向英租界挺進。工人糾察隊員率先沖進租界,拆除防御工事,包圍巡捕房和工部局,驅逐巡捕。
安格聯對漢口有著特殊感情,曾任江漢關稅務司的他,將這里視做發跡之地。5年前江漢關大樓奠基那天,已升任海關總稅務司的安格聯欣然攜夫人來漢,親自主持奠基典禮。
時過境遷,匆忙趕往漢口的安格聯悲哀地發現,英國政府對武漢工人沖占租界一事,不僅不作為,還表示“在武漢發生排外騷動時,不允英軍保護英租界附近的海關,也不保護在海關供職的英國臣民?!痹谌绱藲埧岬默F實面前,安格聯不得不發出“英國政府已經放棄海關”的哀嘆!
這樣的判斷一經作出,安格聯南下武漢的指向性更加明確,試圖與國民政府建立某種聯系的企圖,昭然若揭。
安格聯抵達漢口后,與國民政府宋子文等高官頻頻接觸,討論海關問題,試圖消除誤會,修復關系。此時,顧維鈞內閣已發布征稅令,因附加稅的保管及征收手續等,均有和安格聯磋商的必要,于是電召安格聯,急切地盼望他回京。22日,當安格聯向國民政府外交部長陳友仁透露他將為北京政府開征附稅時,部長發火了!
陳部長當面警告安格聯,“如果海關在任何地方開征(附加稅),國民政府將馬上在其轄區內接管所有海關,摧毀現存(海關)行政?!?/p>
在國民政府的威脅之下,安格聯陷入兩難境地。
如果回去,他就得為北京政府開征附稅。為北京政府征稅,則國民政府將摧毀海關,若不為北京政府征稅,則又違抗了北京政府的命令。安格聯所處的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使他無法再以海關一直宣稱的“中立”立場自處,為了保全海關,他無可選擇,只能暫時規避。
北京政府屢次發電促其早日歸京,安格聯為服從英國新的對華政策,保全海關,回電堅稱:“海關不能征收未經條約列強批準的外貿稅。無論政府決定采取什么行動,海關必須獨立孤行。”
對于安格聯這種桀驁不馴的態度,顧維鈞很生氣,決定將其革職。
與此同時,幕后控制北京政府的奉系軍閥張作霖,決心2月1日無論如何必須實行征收附加稅,以增補龐大的軍費開支,因而支持顧維鈞內閣對安格聯采取強硬手段。
就地免職
英人控制下的“中國海關光輝時代”,結束了。
若非忍無可忍,顧維鈞是不會輕易出手的。
他給了安格聯很多次機會。
1月22日,顧維鈞正告英國公使藍普森,張作霖在考慮采取行動免安格聯職;25日,北京政府飭令各海關監督及總稅務司務于所指定期日實行征收附稅,違者革職;又一連幾日,向外交使團聲明中國方面對于此事的鄭重態度;27日,顧維鈞再次警告藍普森,安格聯可能被免職。
當英方意識到事態嚴重、發特急電催安格聯立即北返時,己經太遲了。
非但是顧維鈞,大多數閣員的忍耐都達到了極限。
張作霖懷恨在心的一樁舊事,終于也到了該了斷的時候。那是第一次直奉戰爭時,安格聯曾將奉方從法國購買了十幾架飛機,并用法船經香港運往牛莊之消息告訴國務總理顏惠慶,而顏又通報了曹餛大總統并派軍艦追蹤該船。雖說飛機最終安全抵奉,但安此舉已嚴重傷害了奉方。
“安氏獲任總稅務司”之初,赫德去函諄諄告誡:“你必須自己劃你的獨木舟”!如今,為所欲為十數年后,安格聯這艘獨斷專行的獨木舟,終于在1927年1月30日晚間擱淺。
這天夜里,在顧維鈞主持的關稅委員會會議上,由財政部長湯爾和提議,呈請明令將總稅務司安格聯即行免職。
會上,內閣一致通過將安格聯免職,并決定委派現任總稅務司主任秘書易紈士暫行代理總稅務司。
翌日凌晨,代行總統職權的北京政府總理顧維鈞,發布大總統令,宣布了罷免安格聯的決定。
安格聯被免的革職令公開后,在政界、輿論界引起了很大震動。從中國海關設立總稅務司的1859年始,總稅務司一職一直由英國人擔任。后在英國公使的一再要索下,又明文規定,在英國對華貿易占第一位時,總稅務司一職應聘用英國人。英國獲得了攫取總稅務司職權的法律依據,中國政府只保留了任免權。但實際上,在列強的逼迫下,這種任免權也早己名存實亡。隨著中國民族解放運動的興起, “廢除不平等條約”,“收回國權”的呼聲日益高漲。以顧維鈞為代表的外交名流們上臺后,北京政府在對外交涉中漸趨強硬,才出現了罷免安格聯這一沖擊列強強權、收回國權的振奮國人的事件。
中國政府長期聽憑列強操縱海關要職的慣例,至此打破。
正所謂盛極而衰,海關總稅務司的權力在達到頂峰后,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隨著顧維鈞的一紙罷免令,安格聯這位曾經屹立不倒的洋巨人,轟然倒下。
英人控制下的“中國海關光輝時代”,結束了。
下課余波
為海關服務30年的安格聯被革職,他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黯然離開北京。
這一道罷免令,大大出乎安格聯的意料。
身在上海的他,只能抱怨北京政府“既不理解這種行動的財政后果,也不理解我腳踩三四條船所處的地位及長江上游關員可能面臨的危險”。
2月1日上午9時,革職令發表后不過幾小時,顧宅便迎來了一批不速之客。中國銀行副總裁張嘉璈和其他三四位銀行巨頭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態度強硬地指責顧維鈞,“革職令在中國銀行界引起了很大的震驚”,這個“前所未聞的行動,在全國金融市場,特別是在上海,孕育著嚴重的后果”,揚言“如果政府不準備有效地應付局勢,最好是辭職”。
顧維鈞回應:“政府在決定革去安格聯的職務時,完全準備好應付可能出現的任何后果?!辈⒅苯亓水數刂赋稣e債由海關收入擔保,與總稅務司個人去留無關。革除安格聯的職務,不過是政府在行使正常職權而已。
說罷,拂袖而去。
免職令當然也攪動著列強們的神經。公布當天,藍普森便四處奔波,接連會見了顧維鈞、張作霖。他以“最強烈的語氣”表達了英國政府對這一事件的關注。軟硬兼施,極力迫使內閣收回成命??深櫨S鈞不吃這一套,他告訴藍普森,海關是北京政府的下屬機構,安格聯因抗命被革職,這是中國政府的內部事務,英國無權干涉。張作霖亦強調安格聯為中國政府雇員,因不服從命令故被解職,并強調繼任者仍為英國人,海關制度并沒有發生變化。
2月4日,在英國公使館,列強公使與匆忙趕回北京的安格聯一起商議對策,決定向北京內閣遞交一份聯合抗議照會。7日上午,荷、英、美、日、法、意六國公使集體前往外交部,向外交總長顧維鈞遞交抗議照會后,逐個陳述意見。聲稱命令總稅務司執行征收附加稅的指令,“將對海關機構的存在和職能構成威脅,從而影響所有外國商業貿易”。中國政府應遵守在華盛頓會議上所作的不破壞現存海關體制的允諾。
顧維鈞有些生氣,態度依然強硬,堅持安格聯是因“抗命”被免職,與不執行征收附加稅無關,并指稱公使們意圖干涉中國內政,雙方不歡而散。
不過,顧維鈞也意識到,為了自身的生存,必須盡快解決這場“危機”,尋求一個雙方都有面子的解決辦法。經過一番討價還價,2月9日,雙方達成協議。北京政府不再強迫海關執行征收附加稅的命令,也不要求新代理總稅務司承擔新的公債。
為保全安格聯的臉面,藍普森建議保留其總稅務司名義,改為離職一年,以緩和他被革職在海外造成的影響。對此,顧維鈞網開一面,命稅務處致函安格聯,嘉尚其任職期內的所謂“勞績”,并多支付一年薪水。
“為海關服務逾30年”后,安格聯于3月10號黯然離開北京,返回英國。行前,又是隆重的頒授勛章,又是盛大的惜別宴會,仍無法安慰他那顆“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