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清諸多畫報中,政治上最為激進的,當屬潘達微、高劍父、陳垣、何劍士等編輯、1905年9月創刊于廣州、1910年出至131期(后期在香港編印)的《時事畫報》(圖1)。
晚清畫報本以記錄新聞、講述故事、開通群智、傳播文明為宗旨,主要從屬于新聞史。若《點石齋畫報》之吳友如,藝術史家談論“插圖藝術”時會涉及;至于晚清北京各畫報上最為活躍的畫師李菊儕、劉炳堂等,今天的學者大都不關心。但潘達微、高劍父等編繪的《時事畫報》等則很不一樣,編繪者直接介入現實政治(參加同盟會、暗殺團以及黃花崗起義),日后又成為嶺南畫派的關鍵人物,加上首刊《時事畫報》的《廿載繁華夢》(黃世仲撰)乃晚清小說中的佼佼者,因而,此畫報于新聞史之外,在政治史、美術史、文學史上也有其地位。
迥異于晚清其他畫報,《時事畫報》基本上不考慮商業利益,也非一般意義上的思想啟蒙,而是旗幟鮮明地鼓吹革命。這里所說的“革命”,不是梁啟超式溫文爾雅的“詩界革命”、“小說界革命”,而是孫中山那樣以推翻清廷、創建民國為目標的暴力政治。
《時事畫報》創辦于輿論環境相對寬松的廣州(及香港),主要編輯及作者又是如此年輕氣盛、熱血沸騰,難怪其政治色彩特別濃烈。單看高劍父所擬《本報約章》,似乎并無特別之處;第一期圍繞“反美拒約”做文章,也算比較穩健。可隨著革命黨人在各地舉行起義,畫報從一般的“覺世”與“諷世”,走向了直接鼓吹“革命”。以1907年為例,從《論近日政府對于拿獲革黨之政見》,到《黃岡亂事》,到《轟殺恩撫》,再到《祭國士文》,全都是站在清政府的對立面,或表彰“亂黨”,或直接與朝廷唱反調。而年底刊出的《革命博物院》(圖2),介紹俄政府擬設專門收藏提倡革命之文書、檄文、相片、書籍等的“革命博物院”,然后大加發揮:“二十世紀,一革命之時代也。革命風潮,淹及全世界。革命之人之事既多,則革命之物亦伙。吾意天下之物,無博于此者。俄政府擬設此革命博物院,當視他博物院,廣大千百倍,不然不足以示其博也。”
畫報之敘事,若局限于單幅圖像,無論你怎么“畫中有話”,總是顯得單薄。解決的唯一辦法,就是連續性報導。這樣,才有可能很好地兼及新聞、圖像與敘事。而在《時事畫報》生存的年代,最合適這么做的,莫過于秋瑾事件。公元1907年7月15日,秋瑾于家鄉浙江紹興的軒亭口以謀反罪被殺。消息傳出,在各界激起強烈反響,由此甚至引發巨大風潮。上海等地報章,不管政治立場如何,大都仗義執言。本就傾向于革命的《時事畫報》,自然不會放過此譴責政府、表揚英烈的大好機會。丁未年(1907)十六期的《徐案株連》集中報導此事(圖3),同年十七期除了漫畫《草木皆兵》(圖4),還有譏諷官府亂捕無辜的《何革命黨之多也》,以及借古諷今的《范滂傳·聶政姊》,二十七期的《李縣令身殉秋瑾案》和三十期的《貴福潛逃》,仍屬秋瑾案的余波;戊申年(1908)第四期的《公祭秋瑾》,講述吳芝瑛、徐寄塵如何集資葬秋瑾于西湖且舉行公祭,二十九期刊出照片《嗚呼鑒湖女俠秋瑾墓》,背面是徐寄塵撰述、吳芝瑛書丹的《鑒湖女俠秋君墓表》;乙酉年(1909)十五期有《秋瑾墓》,十七期則是黃葉村人撰《哭徐秋二俠文》和《【錦堂春慢】·哭徐秋二俠》。如此眾多有關秋瑾的圖文,無一例外,都是壯懷激烈。
《時事畫報》創刊號上,刊有一《畫報茶會》:“本報于是月初五,假城西述善堂開設茶會,到者二百余人,畫界學界人居其多數,內有女美術家三人。先由潘氏陳說本報宗旨辦法,次由陳君章甫演說圖畫之關系,后來賓陸續演說圖畫之有益于社會,措辭均剴切詳明,至下午罷會。”此次茶會的參加者,主要是畫界中人,與新聞界或文學界關系不大;而這正是《時事畫報》的最大特點——無論編者還是作者,均以畫家為主。
關注這一點,是因為晚清之編刊畫報,“畫家”比“文人”更為關鍵。在中國,吟詩作文乃讀書人的當行本色;至于繪畫能力,則必須接受專門訓練。故但凡創辦畫報,“延請名手,精心圖繪”便成了要務。而《時事畫報》丙午年(1906)第四期、丁未年(1907)十一期與戊申年(1908)十七期所刊不盡相同的《美術同人表》(圖5),開列參與本報工作的職業畫家28名左右,如此豪華陣容,在晚清所有畫報中,僅此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