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和監管并行,市場力量和政府力量相互結合
面對國內外復雜的經濟金融環境,過去的一年,中國金融改革邁出重要步伐,從資本賬戶開放到人民幣國際化,從匯率波動幅度擴大到利率市場化,特別是先后批準設立的三個國家級金融改革試驗區,引起社會很大反響。
浙江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史晉川教授認為,自上而下的改革,要有一個完整的頂層設計,但這種改革難度很大,一是各方利益難以協調,二是改革阻力較大,也很難找到一個好的改革方向。而自下而上的改革,不需要頂層設計,并且能激發“鲇魚效應”。
中國的經濟和金融改革已經進入攻堅區和深水區,牽一發而動全身。肩負不同使命的地方金改能否不負眾望,取得關鍵性突破,闖出一條中國式金融改革的金光大道?恐怕不單單是堅強有力、切實可行的政策支持,而且需要地方官員和金融機構管理者敢于“試錯”和擔責的勇氣和魄力。
十八大報告提出,要深化金融體制改革,健全促進宏觀經濟穩定、支持實體經濟發展的現代金融體系,加快發展多層次資本市場,穩步推進利率和匯率市場化改革,逐步實現人民幣資本項目可兌換;加快發展民營金融機構,完善金融監管,推進金融創新,提高銀行、證券、保險等行業競爭力,維護金融穩定。
【 事 件 】
溫州拉開金改大幕
2012年3月28日,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設立溫州市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批準實施《浙江省溫州市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總體方案》,并確定了十二項主要任務,旨在通過開展金融綜合改革,著力破解溫州市經濟金融發展中存在的中小企業多但融資難、民間資金多但投資難的“兩多兩難”問題,引導民間融資規范化陽光化發展,提升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促進產業升級和經濟轉型。
一石激起千層浪。溫州金改甫一落地,深圳、珠三角、上海、天津、海南、武漢、成都、重慶、云南、長沙等地紛紛搶灘金融改革,陸續提出金融創新措施。最終,廣東省珠江三角洲金融改革創新綜合試驗區和泉州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綜合改革試驗區分別于7月和12月獲得國務院批準,為當年地方金改畫上了句號。
與溫州金改著眼于民間資本不同,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珠三角的金融改革,內容更全面、覆蓋面更廣、表述更具體。其中,國際金融、產業金融、民生金融是廣東金融工作的重中之重,特別是要利用毗鄰香港和澳門的獨特地緣優勢,加快人民幣國際化步伐;科技金融和農村金融也是未來廣東金融建設的重點工程,通過上述五個路徑,從而衍生金融創新,推動廣東轉型升級。
泉州金改的最大特色在于明確了“實體經濟”指向,旨在通過一系列改革探索,尋找金融扶持實體經濟發展的新路徑。這一試點方向的確立,正是瞄準了泉州作為民營企業重鎮和先進制造業基地的經濟特質。
11月23日,備受期待的溫州金融改革十二條細則正式公布。溫州市政府副秘書長、市金融辦主任張震宇在新聞通報會上介紹了溫州金改工作的最新推進情況。譬如搭建了小微企業服務平臺;吸引民資進入金融領域,在農村合作銀行改革方面、組建保險公司證券公司、發展小額貸款公司等方面,都有民資的身影;籌建地方金融組織機構,由民企發起的村鎮銀行正在準備上報,三家民企發起的保險公司也準備上報,均瑤集團組建信托公司、森馬集團組建融資性租賃公司都在積極準備中;起草民間借貸管理條例報上級部門,等等。
【 背 景 】
經濟轉型需要
近年以來,民間金融亂象頻生,一邊是中小企業融資無門,普遍陷入生存困境;一邊是高利貸愈演愈烈。因身陷高利貸而導致企業資金鏈斷裂、老板跑路事件,在各地此起彼伏,對經濟和社會穩定造成了負面影響,引起中央和地方的高度重視。享有民間金融風向標,也是“借貸之城”的溫州,成為這次民間借貸危機的導火索和主戰場。
在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看來,我國民間借貸泛濫主要是金融業滯后于實體經濟發展所致。此前,民間資本進入民間金融,卻徘徊在金融宏觀調控之外。不規范的運作機制以及內在高風險的無限釋放性,導致金融秩序混亂;而且民間借貸沒有正式的“身份”,得不到法律保護。
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執行院長張春認為,目前國有金融體制管得較死,逼迫資金進入民間金融市場,而民間金融發展又受到抑制,造成無人監管的狀態,容易造成潛在風險。
此外,隨著近年來房地產調控而高利貸利潤走高,藏富于民的溫州人的閑置資本逐漸從房地產投資轉移到民間借貸上。大批企業主偏離此前的實體經濟,以至于空心化日益嚴重,從而埋下了危機的伏筆。
對于民間資金今后的去處,溫州金改實施方案指明了方向。例如,鼓勵民間資金根據有關規定發起設立或參股村鎮銀行、貸款公司、農村資金互助社等新型金融組織。大力發展專業資產管理機構,鼓勵和引導民間資金通過股權、債權等投資方式有序進入基礎產業和基礎設施領域、市政公用事業和政策性住房建設領域、社會事業領域等實體經濟領域;開展個人境外直接投資試點;支持符合條件的民營資本發起設立區域性、專業性保險公司,或參股保險機構。
在國際金融和經濟結構大調整的背景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依然保持穩健發展,同時我國外匯儲備和民間資本節節攀升,人民幣國際化的條件正在形成。如何放開渠道,實施“走出去”戰略,亦成為本輪金改的一個重點。據了解,目前我國擁有外匯逾3萬億美元,每年企業進出口貿易順差上千億美元,但由于政策限制,內地居民不得進行境外直接投資,每年換匯額度僅為5萬美元。
廣東珠三角金改總體方案獲批就是順應了這一需要,總體方案要求,廣東要做好跨境人民幣結算試點工作,逐步擴大人民幣在境外的流通和使用,開展探索資本項目可兌換的先行試驗。
廣東省副省長陳云賢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珠三角金融改革除了要與廣東的產業轉型升級結合在一起,更要與粵港澳金融合作結合在一起,與未來中國經濟改革開放結合在一起,在利率、匯率市場化乃至人民幣國際化方面進行探索。
泉州素以民營經濟的活躍而著稱,被譽為“民辦特區”。改革開放以來,泉州民營經濟以年均30%以上的速度遞增,占全市經濟總量的九成左右,其中尤以實體經濟發展令人矚目。目前,“泉州制造”的運動鞋和旅游鞋約占全國總產量40%、世界總產量20%,石材出口量約占全國35%,工藝陶瓷出口量約占全國65%,糖果產量約占全國20%。
福建省金融辦副主任鄭國平表示,泉州金改方案獲批,既是對當地一直專注于實體經濟發展的肯定,也是冀望其能在“晉江經驗”和“泉州模式”上再次發力,探索出金融支持實體經濟新途徑,這也是當前經濟轉型升級的迫切需要。
【 焦 點 】
金融監管挑戰
金融改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隨著地方金改創新的推進,現行金融管理體系將面臨挑戰。主要表現為:防范金融風險的難度加大,中央和地方監管主體的權責不統一,重金融風險監管輕金融發展,地方金融資源配置不均衡等。
而且地方政府金融管理部門及隊伍建設尚處于起步發展階段,監管力量較為薄弱,監管制度尚不健全。對小額貸款公司等準金融機構基本上只做準入監管和數據統計,監管方法和手段都存在不足。
為落實金改方案,溫州成立了地方金融監管服務中心,但具體操作起來面臨很多細節問題,例如監管依據是什么、如何監控、數據如何上報、數據如何分析,通過數據分析怎么產生一些措施或手段,會計標準是按金融產業標準還是按企業標準,會計準則怎么實施等等。
此外,民間資本如何大規模進入金融機構,進入后如何正常發展也是現實難題。首先是利率市場化未放開的情況下,民資創辦金融機構因吸收存款難,不好經營。其次,民間資金要求高風險高回報,這與銀行要求穩健經營形成矛盾。“放寬民間資本進入市場,使民間放貸規范合法化,并不意味著私人資本愿意服務小微企業。”中國社科院金融研究所銀行研究室主任曾剛說。
“溫州甌海小額貸款公司,注冊資金3個億,這兩年就賺了1個億,這在銀行是不太可能的。”浙江民泰商業銀行國際業務部總經理孫天宏說,溫州人追求高風險、高回報,而銀行要求穩健發展,風險第一。
溫州當地監管人士認為,民營資本的逐利性與金融機構的社會責任是一對矛盾。當大批量不同層級的民資進入金融機構時,如何對民資進行鑒定,使之經營時符合銀行業監管要求,較難把握。
交行首席經濟學家連平分析認為,近來若干城市舉起金融改革試驗區大旗,于是一些有競爭潛力和條件的城市也開始仿效,似有前些年區域規劃推出爭先恐后之勢。固然,試驗區可以結合金融改革推出些實質性新舉措,但金融畢竟不同于區域經濟,一體化程度很高,共振效應很強,需要全國一盤棋地加以設計和推進,尤其不應有好處大家擺不平。
另外,在當前我國實體經濟下行、房地產調控的情況下,很多地方融資平臺債務仍重,會促使一些地方政府利用金融改革大規模上馬,為地方隱形債務“解套”。業內人士提醒,“這種打著金融改革的旗號,爭取貨幣信貸監管政策的放松的動機和苗頭需要警惕。”
“推進金融改革的首要目標,是建立一個好的金融體制,為發展實體經濟服務。”全國人大常委會財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賀鏗表示,金融機構本身并不能創造任何物質財富,因此不應以盈利為主要目標。他認為,必須對金融機構實行嚴格的監管,汲取世界金融危機的教訓,絕不可以使金融資產泡沫化,實體經濟空心化。
【 啟 示 】
沿著“三化”前進
面對溫州金融改革沒有解決實體經濟的困境,缺乏實質性進展的質疑,溫州市金融辦主任張震宇12月21日在“2012中國國際金融展”上表示,溫州金融改革是全面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立竿見影的。在支持經濟實體發展方面如何發揮金融改革的作用是今后工作的重點。
張震宇強調,中小企業面臨的難題并非僅僅依靠金融改革就能解決,溫州中小企業的“高燒”已經退了,但“感冒”還沒有解決。“2012年沒有再出現跳樓、跑路和大的倒閉問題,但實體經濟難題依然沒有得到根本解決。” 同時,金融業也是產業,也需要發展,實體經濟和金融共同發展才是金融改革的目標。
河北省浙江商會秘書長陳千朗一直關注著溫州金改,他說:“我們期待溫州金融改革步伐邁得更快一些,敢于在很多方面有所突破。挽救實體經濟只是改革的一個方面,長遠目標應把溫州推向市場、推向國際,成為國際金融港,不能把溫州僅僅作為金融改革的試驗田。”
北京大學風險投資研究所研究員馬光遠曾撰文指出,溫州金改沒有實質性進展的癥結就在于,在各種審批權不明確和沒有下放的情況下,溫州自身根本無法決定很多試點事項的內容。同時,溫州自身缺乏改革的魄力和勇氣。
對如何推進金融改革,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表示,在中國金融改革實踐中,既應有自上而下的改革,也該有自下而上的改革。中國金融改革應是個允許“試錯”、自我學習和取得經驗、不斷修正的過程。
在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成思危看來,金融改革應沿著“國際化、市場化、系統化”的方向推進。他指出,中國金融發展還存在兩方面問題:一是沒有協調發展,另一方面,國際競爭力也偏弱。他強調,要逐步實現人民幣的國際化,大力推進利率、匯率市場化,增加市場參與主體,并將監管系統化。
在新當選的“2012滬上十大金融家”眼中,利率市場化、服務實體經濟、人民幣國際化、資本項目可兌換將是未來中國金融改革的重要方向。
據媒體報道,在利率市場化進程推動下,2012年中國財富管理市場突飛猛進,整體規模已接近30萬億元人民幣。其中,信托資產規模同比增長近50%,達到6.98萬億元人民幣。同時,自中國首批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業務試點以來,截至2012年11月末,僅中國銀行上海分行就完成跨境人民幣業務量近1000億元。
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常務副理事長鄭新立認為,“開放和監管要并行,監管要分層次、且與市場防控機制相結合,市場力量和政府力量相互結合。”鄭新立說,而金融準入放寬在相當時間內如此難,主要是因為缺乏改革的頂層設計和推動力。
他建議,一是建立地方性金融監管機構,隸屬于銀監會,由銀監會設定統一監管要求,并在技術和業務上予以指導,但把這類小型金融機構監管權力交給地方政府,監管責任在地方政府;二是不能讓這些地方性的小型金融機構跨省跨區域,限制經營范圍,只能服務本地區經濟發展,以及吸收存款和放貸;三是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和貸款擔保制度,加入市場機制化解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