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芮,如白駒過隙。轉眼間,蔣蓉大師離開我們已經五年了。在這五年里,每當想起師傅,仿佛還在昨天,她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值此時候,我把它寫出來,既表示對她深深的懷念,也想借以釋卻許多喜愛紫砂象形花器朋友們的情懷。

清水出芙蓉
師傅用她一生開創性的努力,驚動了紫砂界,當之無愧地成為宜興紫砂象形花器的杰出代表。其實,她的生命之始,近乎于一個美麗的傳說。
1919年十月初十,是芙蓉花開之日,江蘇省宜興市川埠潛洛村的一個耕陶世家生產下一個女孩。頗通文墨的父親蔣鴻泉以芙蓉清姿雅質,獨辟群芳的高格為女兒取名為蓉兒。后請先生推算命相,金木水火土,因缺木,故又名林鳳。
民國初期,農家女孩讀書,尚屬稀罕之事,而父母還是在她七歲的時候送她上了學。十二歲讀完高小,因家境困難而輟學,在家跟父母做坯制壺。其時,伯父蔣鴻高(彥亭)是紫砂界名噪一時的象真小品高手,偶然看到了蔣蓉的作品,大為高興,以為侄女對紫砂大有才情,于是把她帶到上海,在身邊學藝,后因戰亂,叔侄倆離開上海,回到家鄉做壺。
五十年代,紫砂行業正處于調整期,一時藝人群集,但多以傳統仿古為主,較少創新意識。而時值中青年的蔣蓉,正當承上啟下,厚積薄發,創作欲望勃然萌發,憑著扎實的基本功,先后新創了“茨菇”、“板栗”、“西瓜子”、“葵花子”、“白果”、“核桃”共九件象真果品。其色彩逼真,形象惟肖,完全可以以假亂真。后來,被選為出國禮品,饋贈外國友人。
師傅平時喜歡“沾花惹草”。曾經有人送荷花給她,她放置案頭,時時觀摩,細細品味至若醉若癡之態。數月后,九件荷花茶具橫空出世,其清新之美,使觀者如臨蓮池,若聞花香。到了中晚年,她的作品內容涉及花木、蔬菜、瓜果及至青蛙、哈蟆、飛蟲、地虎等共二百多個品種,狀物寫形,無不生動活潑,卻又恰到好處。她自己也如一支出水芙蓉,脫穎而出,亭亭玉立于紫砂藝林之中。
師徒兩姑娘
1978年,十年動亂剛過,廠里對德高望重、技藝精湛的老師傅冠之以“輔導”稱之。當時,我剛徒工畢業,就被安排到蔣蓉身邊,正式拜師學藝。那年我二十三歲,蔣輔導剛好六十歲,但卻都是未婚的姑娘。因此,即是師徒關系,又可算作閨房密友。所以,“六十歲的老姑娘師傅,二十歲的大姑娘徒弟”一時成為全廠的佳話。
蔣輔導天性活潑,開朗大方。雖然年逾六十,卻依然童心未泯,像個老頑童,時不時有稚氣、頑皮的表現。我們小年輕跳繩、踢毽子,總有她的影子。同廠的青年男女相互起哄招待看電影,也少不了她的一份。難得缺她一次,她就會不高興,賴說我們不仗義。后來,我們索性每次看電影就叫她記帳。哪天誰請客?看什么電影?去了幾個人?幾男幾女?她都一一記得清清楚楚。以至于事后有人忘了什么事,一查她的帳,就能找到記憶了。
逢到星期天,我們師徒兩人經常相約到山邊、田頭、河畔去尋覓自然界的花花草草,樹木果實或昆蟲飛鳥,這種采風,往往能給創作帶來靈感。師傅特別愛荷花,廠里工作室和家里后來都栽了荷花,可以時時觀察、臨摩,真到了“同樣愛花情不俗,主人常伴荷花眠”的地步。
工余時間,女工們喜歡軋堆說笑打鬧,蔣輔導也常穿插其中,活躍異常。我這個當徒弟的有時也沒大沒小,動彎腦筋開她的玩笑。一次我當著眾人的面,對她說,“如果您老能在地上打三個連叉,我就在地下學小狗爬三圈。”其實我對師傅的身體狀況非常清楚,憑她當時六十多歲的年紀,特別是她的腳患有嚴重的關節炎,不能打彎,平時走路都是蹣跚著雙腿,料想她做不了也不會做,所以開起了玩笑。哪知她問“真的?”我說,“當然。”
只見頭發已經花白的她走出人堆,深吸了一口氣,舉起雙臂往空中一伸,猛地往地下按去,刷刷刷,連續三個倒立的大叉,在大家面前劃過。雖然雙腿不太直,不夠標準,但那架勢卻是一絲不茍。我們一時來不及反應,等回過神來,才發出一片歡快的笑聲。只是我這個沒出息的徒弟,卻不敢踐約,嚇得逃之夭夭。

別看蔣輔導平時隨和,可一干到活卻一本正經,除了她對自己要求嚴格,對作品精益求精外,對我這個徒弟也絲毫不放過,有時甚至于近乎“刻薄”。記得剛開始叫我做試片,厚薄、圓整,一點都不能馬虎。有幾次看到泥片邊緣有一點點飛邊,厚薄有一絲不到位,都給她摔掉了,委屈得我眼淚含在眼眶里,氣得幾天不想說話。還有教我配泥料(因為紫砂花貨的配色是一個關鍵絕活),一只翠綠西瓜泥就一遍不行,從頭再來,二遍不行,從頭再來,連續做了十多遍,花了近二個月的時間,她才滿意,總算放我過了關。當時想想做她的徒弟真倒霉,要比別人多吃苦,多受累。現在才感到,幸虧師傅對我要求嚴格,否則也就沒有我今天的成果。現在,我還想說一聲,蔣輔導,你真是我的恩師。
新娘六十八
師傅的一生,看似平凡,其實背后有許多傳奇的故事。人家只知道她對紫砂藝術的追求是完美的,其實她對生活的要求也是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