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1840年英國人用新式鐵甲戰艦轟開中華帝國的國門,到新中國建立,這一百年的歷史永遠是中國人心中的痛。從此,歐洲科技、文化甚至人種的優越性就似乎是天然存在的。而以中國為翹楚的東方世界,相對應就天生存在著某種不可醫治的癌癥。誠然,歐洲,尤其是西歐諸國,從文藝復興之后,早于東方跨入近代的大門。但是,歐洲作為近代的先行者,并非就是注定和必然的。
歐洲并無優勢
近代以來的歐洲到底是從何時領先于東方的,這是一個在東、西方都爭論不休的問題。為了一探東、西方的經濟差距,法國年鑒學派的第二代掌門人——史學大師布羅代爾(卒于1985年)就曾獨樹一幟,用人均消費食物的能量,來說明歐洲人的實際生活水平。他發現,歐洲人在18世紀,大城市市民的食物消費能量為平均每天2000大卡。而同一時期,中國人的食物消費能量,單谷物這樣的主食就達到了人均每天2386大卡,還不算其他副食品等輔助食物。
可見,在進入近代以前,中國人的食物消耗量是高于歐洲的。不僅18世紀,早在宋代,中國長江下游的稻米畝產量,就是同時期英國的3倍。從17世紀到18世紀,英國農業革命成就非凡,產量大幅提高,被譽為是歐洲超越東方的先聲。但是,即便如此,我國宋代江南地區的稻米畝產量依然超過英國農業革命時期的30%。
1785年,英國牧師艾德蒙特卡特萊特發明了水力織布機,實現了紡織業的機械化生產。與此同時,因水力必須依賴于河流,而對機械化生產有較大制約,所以新型動力設備——蒸汽機便應運而生,并成為歐洲工業革命的象征。可是,在機械化織布開展之時,棉花在歐洲還是一種非常次要的布匹原料,當時英國主要的布匹原料是羊毛和麻料。在18世紀之前,不僅英國,就連整個歐洲,羊毛和麻的產量都非常之低,與棉紡業一樣,都不能形成大的機械化生產。
反觀中國,雖然機械化生產更不能在紡織業中實現,但近代之前,中國江南一帶的絲織業和棉紡業,不管是在產量還是在雇傭工人的數量上,都遠超過同時期的英國。
蒸汽動力的確是歐洲領先于東方的一個偉大的機械化創舉,但其對英國產業革命的促進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大。1769年,從瓦特發明蒸汽機開始,直到八十余年之后的1850年,經過改良的新型蒸汽機被投入生產,蒸汽機的革命性作用才開始在英國和歐洲真正顯現。
1760~1850年,蒸汽機所創造的產值,只占英國國民生產總值的0.1~0.5個百分點。而1850~1870年,也只占英國國民生產總值的1.2%。可見,即便是英國在中國打贏了兩場鴉片戰爭(1840年和1856年),日不落帝國的勢力達到巔峰之后,蒸汽動力對于其經濟的貢獻,依然是微不足道的。
不僅蒸汽機,就連在近代令洋務派人士念茲在茲的鐵路,雖然也是歐洲稱霸全球的交通利器,但1830~1850年,鐵路產業為英國帶來的收益,也只占其國民生產總值的0.6%。近代中國的有志之士總是大聲疾呼中國沒有諸如蒸汽機和火車這樣的西方“高科技”,但這些“高科技”,對于歐洲的強大及其擴張,并非意義十分重大,至少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么具有“革命性”。
中國的海外移民
從哥倫布于15世紀末發現美洲新大陸以來,歐洲人就開始瘋狂地進行海外殖民和移民,時間長達四百余年。這被看作是歐洲得以富強和統治全球的首要條件。的確,美洲大陸的發現,使得歐洲獲得了大批生產原料和貴金屬,尤其是大量美洲白銀被葡萄牙和西班牙販賣到明清時期的中國,為歐洲換回了東方文明古國——中國的特有物產(茶葉、瓷器和絲綢等)。此舉大大豐富了歐洲人相對來說極其匱乏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并強烈地激發了他們去往東方并占領東方的野心。
歐洲人在文藝復興之后,終于從遙遠東方精美絕倫的日常生活用品和藝術般的精神享受中,找到了自己追求和夢想的方向。其實,早在哥倫布所謂第一個發現美洲大陸之前,中國明朝的鄭和就已經把中國人的戰艦開到了非洲東海岸和紅海沿岸。但遺憾的是,中國人并沒有如西方發現東方那樣,對西方擁有一種本能的占有欲和效仿的沖動。恰恰相反,自鄭和七下西洋之后,到19世紀中葉國門被迫打開,中國政府對海外貿易和全球交流,興趣寡然,似乎永樂大帝時期的航海壯舉從來就未曾發生過。
但這只是中華帝國政府對海洋的忽視和冷漠,其實在民間,中國人對海外貿易的執著和熱情,從來就未曾中斷過。明清之際,雖然中國愈來愈成為一個排斥海外交流的國家,但依然有大量廣東人和福建人來到東南亞做生意和定居。在荷蘭人殖民印度尼西亞和西班牙人殖民菲律賓之前,中國人就已經早早地移民到這些東南亞國家。
明清以來,經過幾百年的開拓和經營,中國商人在印尼雅加達的糖業貿易中占據了主導地位。1710年,印尼的84個蔗糖工廠中,有79個是中國老板,糖廠的工人中,中國人也很多。這還僅僅只是當時雅加達的糖業,在其他行業中,中國商人的勢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因為中國商人未能得到中國政府的軍事支持和保護,使得他們即便富可敵國,卻依然沒有多大的國際貿易話語權。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政府和商人合二為一的殖民統治模式之下,中國商人完全受制于其價格壟斷:荷蘭殖民當局以低價強行收購中國商人的糖,然后再高價銷往歐洲、印度和伊朗等國。
不僅如此,1740年,荷蘭殖民者因為仇視中國商人的智慧和能力,還對雅加達的華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在東南亞其他地方,如菲律賓,早在1603年和1704年,西班牙殖民者就對馬尼拉的華僑和華人先后實施過兩次大屠殺。
民主制度只是一個說辭
歐洲能夠在近代之后引領全球,除了所謂的產業革命之外,更多被提及的便是其政治制度,即民主與共和。但這同樣是一個令人糾結的問題。譬如老牌帝國英國,在入侵中國之前,恰恰是其相當獨裁統治的時期。
18世紀末期,英國國王是喬治三世,他在位60年,期間多次罹患精神病。這個在位時間長度和年代都與中國皇帝乾隆頗為接近的國王,死前最后8年,精神完全崩潰,由其兒子喬治四世攝政。喬治三世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要控制英國議會,實現個人獨裁。
喬治三世的繼任者喬治四世,以好色聞名于英國歷史。而且,他因年輕時酗酒過度,也跟他父親一樣,精神不太正常,一輩子都與英國貴族和民眾賭氣鬧意見。他有一句流傳千古的名言:“寧可選女人和美酒,也不要政治與宗教布道。”而恰恰就是在這兩位英王統治時期,英國除失去美洲殖民地之外,不容置疑地成為全球頭號強國。
反而,那些相對于英國更為民主的共和國,如荷蘭,原本有著極為強大的先發優勢,卻在日后歐洲列強爭霸的舞臺上,早早地謝幕,淪為歐洲二流國家。看來,歐美國家經典意義上的民主制度,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帶來一個國家的富強,我們必須全面、辯證地來分析。
但是,不管是何種原因造成了歐洲對東方的支配,也不管歐洲的霸權有何種偶然性,至少新大陸美洲的發現與成功利用,的確是一個可以說服眾人的有力條件。也怪中國在歐洲發現美洲、大量輸出美洲白銀的同時,恰恰如饑似渴地需要白銀。否則,歐洲人在美洲的開發就會失去原動力。如果硬要為歐洲的崛起找到一個實實在在的物質,那便是白銀;同樣,如果硬要為中國的落后找一個實實在在的物質,那也是白銀。
(作者為北京農業職業學院教師)